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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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走到門口的時候,塞涅爾才看到信息是自己的丈夫發來的。他走出門,有些意外地看到淩深的車真的就停在餐廳門口。外頭的風雪很大,餐廳的侍從一直替他打著傘,還是有雪花不斷飄到他的臉上。

淩深也看到了他走出來,於是降下駕駛座的車窗。那張沒什麽明顯表情的臉半隱在昏暗的車內,只有並不明亮的燈光打在深邃的五官上。Alpha擡起眼看向他,眼珠黑得跟夜空一樣,卻似乎帶了那麽點夜燈的光亮和溫度。

“上車吧,回家。”淩深用不輕不響的聲音說道。

在臨近年尾的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塞涅爾忽然感到自己心底最深處的渴望與墨菲斯一切的輝煌燈火都沒有任何關聯,而僅僅是一種回家的召喚。他只需要一盞燈,在他與淩深的家中,一盞不用那麽明亮都能令他渾身溫暖的燈,照在他和丈夫依偎在一起的身軀上。

“嗯。”這麽想著,他不自覺地露出一個非常好看的笑容,仿佛幻想一般從未實現過的夢境已經振奮地洋溢出無法抗拒的幸福。

他坐到了副駕駛座上,外頭的侍從禮貌地替他關上了車門。而車內的淩深傾身伸手幫他扣好了安全帶,男人的側臉近在咫尺,近得連體溫都能感知到。

這是他第一次坐上淩深的車,由他的丈夫親自接他回家。明明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小事,對於塞涅爾來說卻像是一個神聖到恨不得為此舉辦紀念儀式一樣重要的事情。他覺得淩深似乎不像從前那樣排斥他了,他們之間好像正在一點一點地靠近。

盡管回去的路上淩深依舊如往常一樣沈默,他們依舊一句話都沒有說,可塞涅爾興奮得根本無法收回自己臉上的笑意。他微微低著頭,長長的睫毛掩不住藍眼睛裏跳躍的光彩,喜悅地從睫毛的縫隙中瑩瑩透閃著柔光。他獨自沈浸在快樂的遐想中,安安靜靜地享受著這件幸福的小事。

從後視鏡中,淩深註意到妻子這樣的表情,他不需要問都能看出塞涅爾很開心。

其實他也很少見到塞涅爾開心的樣子。除了婚禮那天,剛剛成為他妻子的Omega露出過非常喜悅的笑容,此後的三年多裏,那樣的笑容就被苦悶沈重的婚姻生活完全扼殺了,或者說是被他的冷漠疏遠趕走了。他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卻沒有共同的生活,以至於他並不知道塞涅爾會因為什麽快樂、又會因為什麽難過。

他從未關心過。

與無數對Alpha和Omega結合的夫妻一樣,他們有過最親密的接觸,他們的身體曾經許多次交合在一起,一個部位以毫無間隙的姿態與另一個部位相結合。但哪怕是這麽近的距離,他們都沒有找到通往彼此的路。他在進入塞涅爾身體裏的時候,看到的依然只有枷鎖,他望著塞涅爾美麗的臉,只覺得妻子的面容是如此模糊。

車外的風雪大得模糊了路燈和視線,放肆狂笑著拍打車窗,街上只有零星路人,艱難地在格外漫長的道路上分寸挪動著腳步。此時此刻的車裏,一切寒冷蕭索的景象都被隔絕了,只有微弱的呼吸聲被車外的風雪聲吞沒,幾乎不可聞。然而後視鏡裏塞涅爾的臉龐卻逐漸清晰起來,那雙藍眼睛像被春雨洗刷過一般清透明澈,蘊著冬日沒有的生氣。

淩深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前面被冷意包裹的身體漸漸暖和了起來。

回到家後,管家替他們拿走了被雪花沾濕的大衣。

“深,一起喝一杯嗎?”塞涅爾的話攔住了淩深準備上樓的腳步。

Alpha望向那雙滿含期待的藍眼睛,頓了幾秒,點頭同意了。

塞涅爾又露出看上去很開心的笑容:“我去倒酒。”

淩深並不喜歡喝酒,也不喜歡抽煙,因為煙酒這兩樣東西對他來說都是與戰場記憶相連的砍不斷的鎖鏈。只要他一碰到尼古丁和酒精,那些紛擾的畫面和聲音就會順著這條鎖鏈不斷蔓延,直至塞滿他的腦子,令他的神思嗡嗡轟鳴作響。那不是香煙,而是戰場上綿延不盡的硝煙;那也不是酒精,而是無可奈何下註射進身體裏的嗎啡。那是他的無能為力。

但塞涅爾喜歡喝酒、喜歡抽煙。在淩深看不到的無數個深夜裏,他獨自坐在樓下的沙發上,開著窗點燃一支又一支的香煙,喝下一杯又一杯的酒。只有在這樣的時刻他才能放下白天需要的準確無誤,在迷醉中消耗著無法鏟除的、無限叢生的念想。那是他的無謂想望。

他們沒有過這麽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不找任何借口,不做任何別的事情,只是一起喝酒。這樣的場景對於兩人來說都太陌生了,淩深不知道該說什麽,塞涅爾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們之間似乎又要陷入那種習以為常的尷尬的緘默。

“你……你今天是去見以前的同學了對嗎?怎麽樣,晚餐還愉快嗎?”塞涅爾鼓起勇氣,起了個話題。

聽妻子提到金燦然,淩深沈默了。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塞涅爾,關於他和另一個Omega說起他的婚姻和他的妻子。

看到丈夫的表情,塞涅爾直覺自己又說錯話了。他心裏暗自懊惱,想到好不容易有個機會能坐下來和淩深聊聊天,一開頭就搞砸了。

“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塞涅爾的聲音輕了下去,“我就是隨口問問而已。”

“和一個初中的同學,是個Omega,目前在《新聲》當政治專欄作家。他說想找我聊聊基金會的事情,不過我和他也沒聊出什麽實質性的內容來。”淩深還是回答了。

塞涅爾垂下眼,默默喝了一口酒,聽丈夫說著,心裏頭有些不是滋味。畢竟作為妻子的他從未和自己的丈夫單獨出門共進過晚餐,他們連在家裏的飯桌上都說不上幾句話。

“嗯。”他輕輕應了聲,沒有再問下去。

淩深雖然不知道妻子在想什麽,卻也感覺得到塞涅爾的情緒比剛回家的時候低沈了許多,似乎有些落寞。燈光打在那張令許多Alpha都為之神魂顛倒的臉上,投下了一片片小的陰影,睫毛下方絲絲縷縷的暗處蓋住了藍眼睛裏的光彩,仿佛他在後視鏡裏窺視到的是另一個不小心溜出來的靈魂。

塞涅爾在他面前經常會這樣,垂著眼默不作聲。他不知道的是在這些長久的沈默中,他的妻子在一遍遍反覆琢磨和演練要對他說的下一句話,每一次試探都是精心打磨過的結果,每一次靠近都是謹慎到極端的小心翼翼。塞涅爾失敗了太多次,生怕自己的下一句話又是為他們之間高高壘築的隔閡之墻再添磚加瓦。

“你呢?晚上……阿克沒有再為難你吧?”但這次是淩深先開口了。

大概是丈夫難得主動關心自己,塞涅爾有些驚訝地擡起眼,望向坐在不遠處的淩深,在對上男人的眼睛後又迅速偏開了視線,目光劃過一道有些慌張歪斜的弧度,落回了自己無措地纏在一起的指尖上。

“沒有。”他低聲回答,“他對我的解決方案很滿意,沒有再為難我。”

“那就好。”淩深沒有問他的解決方案是什麽,只是說了這麽一句。

他沒敢擡起眼與丈夫對視,猶豫了會兒才把心裏的話問出口:“我去見阿克,你不生氣嗎?”

淩深沈默了片刻,淡淡地反問:“如果我生氣了,你就會不去見他嗎?”

塞涅爾被問住了。

而僅僅在這短短的幾秒間,他們都已經知曉了答案。

“所以我為什麽要生氣?”淩深看著眼前的男人,語氣沒有什麽起伏,仿佛一點都沒有被這個無聲的答案影響到他的心情,“你有自己習慣的解決問題的方式,我幫不到你,又有什麽資格生氣?”

但塞涅爾卻覺得不是這樣的,淩深不感到生氣的根本原因是他不在乎。他不愛自己的妻子,所以哪怕妻子要和一個試圖誘奸自己的Alpha單獨共處一室,他都不會生氣;所以哪怕妻子利用自身的美色周旋於那麽多Alpha之間,他都不會生氣;所以哪怕外面有那麽多閑言碎語指向他們之間的關系,甚至是嘲笑譏諷他作為一個丈夫的無能,他都不生氣。

因為他一點都不在乎,他不在乎塞涅爾是一個怎樣的人,不在乎自己的妻子在外面幹什麽,他統統都不在乎。

想到這裏,塞涅爾感到自己心口微窒。他不再說話了,沈默地把杯中的酒都喝完。

淩深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兩三口喝完了一杯酒,然後無奈地嘆出一口氣。

回家路上莫名的溫情時刻在打開車門那一瞬間已經隨著風雪消散在天寒地凍的夜裏,在現在這個熟悉的空間裏,他們之間又回到了原點。

“塞涅爾。”淩深移開了停留在沮喪的妻子身上的目光,輕聲說道,“我知道你也不想這樣,我只希望你以後能保護好自己。因為我不能保證每一次都及時趕到。”

大概是這句話中暗含的呵護之意觸動了塞涅爾,他擡起頭來望向自己的丈夫。他無法捕捉淩深刻意避開的視線,卻忽然又覺得冷下去的心似乎還一息尚存。

他只需要一點點溫度,就能獲得繼續等待的力量,還可以繼續無望地愛著這個男人。

“嗯,我知道了。抱歉,總是讓你擔心。”他用力扯出一個很輕的微笑。

“酒喝完了就去休息吧,也不早了。”淩深起身說道。

“好。”塞涅爾也起身,跟著已經轉過身去的丈夫往樓梯間走。

他們再一次在二樓的樓梯口分別。

兩人默默對視著,誰也沒有先開口。還沒有到入眠的時間,他們卻已經在半夢半醒之間,不知道今晚這種陌生的模糊的感覺該如何終結。

沈默片刻後,淩深伸出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塞涅爾柔軟的金發。

“去睡吧,晚安。”他低聲說道。

在這一瞬間,塞涅爾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發酸,可嘴角卻浮現出一個很淺的笑。

“嗯,晚安,好夢……”他低聲地對自己的丈夫說。

淩深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他又一次在丈夫留下了背影的時候才轉身往樓上走去。

洗漱過後,他們都躺上了床。二樓臥室的燈先熄滅了,過了一會兒,三樓臥室的燈也熄滅了。窗外的北風嗚嗚作響,裹著像大霧一樣四處彌漫的白色雪花在空曠的街道上恣意旋轉著,耀武揚威地砸向城市裏所有的存在,仿佛不滿足那麽多林立的異物阻礙了它們從容通過。窗戶上長出密密麻麻的蒼白的花,很快就形成了厚厚的一層遮擋,不需要屋內的人降下窗簾,就強勢地阻隔了屋外路燈的暗淡光亮。

淩深和塞涅爾各自躺在自己臥房裏的床上,都沒有放下窗簾,都望向沒有一絲光亮的窗外。輕盈的白雪變成了黑沈沈的一塊壓向他們什麽都看不到的眼睛。冬夜無比悶鈍。

整夜,他們一樣在想著自己身在何處,又同樣覺得自己無處可去。

塞涅爾是被早上沖進窗戶裏的強烈光照晃醒的,他迷蒙著擡手擋住灼眼的日光,才發現自己前一個晚上竟然忘了拉上窗簾。大概是半夜的風太大,把結在窗上的雪塊都吹落了,以至於透明的窗戶擋不住陽光的叫早。

他支起身,看了眼放在床頭的手機,果然看到了墨菲斯停工停課的消息。雖然是聯邦的首都,但墨菲斯的市政能力總是跟不上大雪的強度,許多年一直維持著低下的水平。一到暴風雪的天氣,第二天整個城市就陷入癱瘓,政府無法開門,商店、餐廳、學校、公共設施也全都關閉。每一年都是如此。

掀開被子下床後,他走到床邊,看到街上果然有一輛小小的鏟雪車在勤勤懇懇工作著,然而所過之處並沒有明顯的清理痕跡。天氣預報顯示傍晚邊還會有大雪,這樣的天氣之後還會持續兩天。他想,自己或許會和淩深有一個意外又難得的假期。

去年的這個時候,他和哥哥去了海外;前年的這個時候,淩深被困在老家的機場;而今年,他們都在家中。想到這裏,他迫不及待地換好衣服,往樓下走去。

生活中的好事也總是沒有任何征兆,它頑強地經受住了一次次失望和一次次絕望,然後忽然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了塞涅爾的面前。他在餐廳看到了自己的丈夫坐在那裏翻閱一本書,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熱騰騰的早餐和兩杯冒著白氣的黑咖啡,應該是剛剛做好不久。

管家一大早就給他發了消息,說大雪堵了路難以出門,今天沒法過來了。

早餐顯然就是淩深親手做的。

非常簡單的烤全麥面包、煎太陽蛋還有一盤蘑菇拌蔬菜沙拉,都是塞涅爾喜歡吃的。蔬菜沙拉這種東西很少作為早餐選項出現在餐桌上,但塞涅爾卻每頓都要攝入綠色蔬菜。因為早晨起來通常胃口不是那麽好,吃不下油膩的事物,所以他一般都會要求管家準備一份沙拉。然而今天淩深做的沙拉又和管家準備的不一樣,裏面放入了用一點點鹽和黃油煎過的蘑菇,這是塞涅爾只要看到就會去吃的菜。

他坐下後,註視著丈夫推到自己面前的那盤沙拉,心裏頭跟被早起看到的灼日照射過那樣,暖得發燙。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他的Alpha一直有在註意他的喜好。

“謝謝你。”他擡起頭來,望向淩深,又露出了幸福快樂的笑容。

淩深放下書,沒什麽表情,聲音卻很溫柔:“沒事,快吃吧。一會兒該涼了。”

兩人沒有再多說話,只是面對面坐著一起吃早餐。這樣的場景或許放在大部分家庭都只是平淡無奇到根本不會去在意的日常,可對塞涅爾和淩深來說是完全不一樣的。

明明只是吃著普普通通的早餐,他們心裏卻都覺得似乎有什麽東西變了。黑咖啡裏竟然還有一點甜味,面包外脆裏軟恰到好處,太陽蛋的中間是耀眼的橙色,沙拉在放入蘑菇之後更香了。在冬日的早晨,一切都是暖騰騰的,一切都像是一場未醒的、發熱的美夢。

外頭那麽厚重的雪,堆積在塞涅爾的眼中卻是松軟而輕盈的。陽光落在積雪上,原本光禿禿的樹枝和灰沈沈的馬路也因為雪而閃耀,映得屋內的空氣都被柔化了一般。

他想要這場雪下得久一些。

“這兩天的三餐我都會做好,你按時下來吃就行。”用完早餐後,淩深說道。

塞涅爾大概是頭腦發昏地沈浸在喜悅裏,想也沒想就問:“我有什麽可以幫你的嗎?”

他一問出口,自己就後悔了。而這句話也把淩深問住了。

兩人都有些尷尬地沈默了幾秒,可當塞涅爾看向自己的丈夫時,卻發現淩深的嘴角掛著一絲很淡的笑意。

“你有什麽會做的嗎?”淩深倒不是嘲諷,然而真心發問卻令這句話聽上去更加好笑。

塞涅爾垂下眼,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好像什麽都不太會。”

淩深輕嘆了口氣,臉上的笑意卻沒減淡:“你要是不嫌無聊,中午就來幫我一起理理菜吧。”

“嗯!”那雙藍眼睛都亮了起來,塞涅爾用一種十分輕快的語調說道,“我可以學。”

誰知兩人並沒有如期吃上午飯。

大概是因為催情劑的副作用,塞涅爾的發情期竟然提前了。

作者有話說:

總算要do上了!!急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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