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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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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突如其來的溫情讓兩人都陷入了手忙腳亂的沈默中。淩深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說什麽,有些尷尬無措地移開了視線;而塞涅爾的心怦怦直跳,因為丈夫溫柔的動作而面頰發熱,此刻低垂著眼,掩飾自己的羞怯。

“我……”

“我……”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你先說吧。”淩深搶在塞涅爾之前,先把說話順序定了下來。

塞涅爾倒也不跟他扭捏,收了眼淚後望著他的眼睛,低聲說:“我不是故作姿態,而是真心想跟你說一聲抱歉……我知道你在與我的婚姻中,一直,一直……”

Omega低下了頭,好像又陷入低落愧疚的情緒裏,無法把後面的那一句話說出口。仿佛這句話只要說出來,他最後一點維系這樁支離破碎的婚姻的堅持都成了笑話。

他知道自己一直在自我欺騙,但他又不想讓這樣的認知一直提醒自己。他們之間的婚姻悲劇和淩深所經受的二次傷害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如果不是他執意要繼續婚約,如果不是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放手,淩深不需要活得這麽痛苦。可曾經對淩呈許下的承諾也絕非是假話,他願意為淩深做任何事,只要他的丈夫想要,他可以付出自己的一切。

見塞涅爾似乎真的說不下去了,淩深擡手輕輕撫摸了一下柔軟的金發。

“好了,我知道。”他的語氣平靜,臉上也沒什麽表情,眼神卻是溫和的。

因為這樣的動作,塞涅爾擡起頭來,凝視著自己的丈夫。

淩深不可避免地被那雙藍色的眼睛吸引了註意力。他感到裏頭有真實的、生機勃勃的情感沖動地朝他湧來,努力地試圖跨越他們之間橫亙的那條鴻溝。如果他曾經認真註視過妻子的眼睛,會發現這種努力是永遠不感到厭倦的,好像是天然根植於這個Omega的本性中一樣,不會冷卻也不會被消除,即便沒有得到回應,甚至更多帶來的是令人絕望的冷漠。

可惜,他對這種陌生的情緒感到有些不自在,在接收到情感的訊號的一瞬間,又迅速移開了眼。

“再吃點吧。”他轉過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繼續埋頭用餐。

不過塞涅爾倒沒有在意這種防備躲避似的動作,因為剛才丈夫撫摸了他的頭發,他陷入了一種甜蜜而幸福的心境。

他的Alpha不曾對他做過什麽溫柔的舉動,但今天接二連三的話語和動作讓他心裏暖融融的。那只手落在他頭頂的感覺太美好了,只是這樣一個動作,又教他生出了無窮無盡的勇氣,再去試一試。

晚餐後,淩深照例回到二樓的書房。沒過多久,塞涅爾敲了敲門進去了。

他的手裏端了個托盤,擺著兩杯水還有一小盤水果。

“我……”對上淩深的視線,塞涅爾準備好的話又頓在了口中。

淩深的目光一動,伸手把他手裏的托盤接了過去,放在書桌上。

這樣接納的動作安撫到了塞涅爾,他再次鼓起勇氣輕聲問:“有什麽可以幫到你的嗎?”

看到塞涅爾進來,淩深就知道對方是什麽意思。塞涅爾在找機會和他待在一起。或許是今晚妻子的眼淚觸動到了他,他隱約覺得自己是不是也應該試著邁出一步,修覆一下和塞涅爾的關系。

不過他的工作內容並不適合與塞涅爾交流。馬上就要進入新的財年,與阿齊茲獨裁政府扶植的代理人勢力的戰爭進入膠著階段,這一年的《防務戰略報告》非常重要。淩深作為聯邦軍事總參謀部戰略、計劃與政策部門的高級顧問,最近一直忙著參與聯合戰略能力計劃的制定工作。

這是整個《防務戰略報告》中最具有指導意義的一部分,根據這份計劃,戰區的司令官能夠將整個聯邦的防務戰略和相關安全目標轉化為具體的軍事能力,並應用於作戰計劃中。聯合戰略能力計劃是整個聯邦軍力規劃的核心,內嵌軍隊的能力使用規劃,外接到具體的軍事力量執行系統,包含了軍事戰備和戰役計劃。按照聯邦軍隊的“規劃-計劃-預算-執行”系統,淩深所在的戰略、計劃與政策部門對聯邦每一個財年的防務資源分配有著重要的影響。

在他退役後,艾希曼將軍原本想讓他去當陸軍總參謀長埃爾溫的辦公室主任。在墨菲斯有一條晉升捷徑——成為某位高官的秘書或助理。而擔任各個軍種內一號和二號人物的辦公室主任這一職務,可以幫助軍隊出身的軍官最大限度地接觸軍種以外的高級官員,建立強大的人際關系網。

但總參謀部戰略、計劃與政策部門的部長——一位陸軍中將——對淩深非常賞識,不僅因為他是聯邦最負盛名的陸軍軍官學院優秀畢業生,手握兩個碩士學位,還因為他在作戰中展現出卓絕的全局意識和廣闊視野。該部門的工作重點在於制定最高層面的國家軍事戰略和突發事件計劃,以及整合各種作戰指揮計劃,為實現更廣泛的戰略目標提供指導,部長很想要淩深這樣的人才。

該部門是整個總參謀部最有前途的兩個部門之一,並且長期被陸軍把控,所以艾希曼將軍也沒有反對。只不過老謀深算的上將漸漸發現這個人軟硬不吃,真的只按照自己的原則做事,拒絕因為私人關系對部門的規劃工作施加影響。久而久之,艾希曼家族也就只把他當個裝點門面的擺設了。

實際上淩深和塞涅爾在工作方面一直以來都是互相提防的狀態。

塞涅爾突然進來問有什麽可以幫忙的,淩深有些不知道該怎麽回應。但對上妻子那種小心翼翼又期待的目光,他也無法把拒絕的話說出口。

想了想,淩深緩緩開口說:“我最近工作上的事情多,基金會新一年的預算還沒來得及過目。之前通用技術工程投進來那麽一大筆錢,總要好好規劃將來每一筆的用途。你來幫我一起看看吧?”

基金會是他們之間的安全項。尤其是喬去過之後,他們在和基金會相關的事情上難得達成了無需爭執的一致。不管塞涅爾是出於什麽目的,如果能真的幫到這些傷殘退役軍人,他也沒必要將自己的妻子拒之門外。

塞涅爾看上去非常高興,難得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藍寶石般的眼睛裏也閃著動人的亮光。淩深觸碰到他投向自己的目光,面頰竟微微起熱,不由暗暗移開眼,專心找出需要的材料來。

淩深的基金會是一個非政府組織,雖然與聯邦政府各個部門都有密切的關系,但在實際運作中和政府部門打交道可不容易。

比起從戰場上歸來才剛進入政壇的淩深來說,在墨菲斯深耕多年的艾希曼家族在這方面更加專業。塞涅爾作為眾議院軍事委員會和退伍軍人事務委員會中的重要成員,許多相關事務要如何展開、去找什麽人接洽、怎麽運作都一清二楚。

“目前基金會最需要的是心理咨詢方面的專業人士、熟悉勞工部和聯邦小企業管理局流程運作的人以及基金會內部管理人員。”塞涅爾一邊翻閱著去年的預算支出,一邊在本子上給淩深一點一點寫下來,“依照我此前在基金會與那些人交流的感受,心理幹預,尤其是防自殺幹預,特別重要。”

“之前看到過數據,說退役軍人的自殺率比平民的要高50%。創傷後應激障礙的治療是一個長期的過程,聯邦現在的心理治療費用普遍比較高,對於退役軍人,尤其是處於待業或者失業的那部分人來說,這是一筆很難負擔的高昂費用。而且聯邦的退伍軍人醫療系統有很大問題,許多退伍軍人時常會遭遇看病拖延的情況,特別需要心理治療的人,不少人抱怨過自己被漠視。如果有充足的的預算可以聘請這方面的專家,最好是能夠常駐的。”

“除此之外,很多從戰場上下來的軍人被診斷患有例如‘創傷性腦損傷’等精神疾病,這些人大多因涉嫌‘行為不端’被強制退役。被‘踢’出軍隊就意味著無法享受正常的退役軍人治療、醫保和其他福利待遇。這樣的人不僅需要精神診斷,也需要生活上的包括一些醫療上的支持。由於這個問題不受法律保護,我們沒法去和退役軍人醫療管理局及福利管理局談,基金會應該留出一筆專項資金,專門用於幫助這些人。”

聽塞涅爾不帶停頓地說出這些,淩深微微有些驚訝。

“退伍軍人事務委員會有提出過這方面的議案嗎?”他忍不住問道。

塞涅爾想起自己曾經和委員會主席爭辯的場景,不由輕嘆道:“不太能夠推進,怎麽了?”

淩深望著自己的妻子,不由輕輕笑了一下:“沒什麽,就是感覺你真的非常專業。”

看到丈夫難得對自己露出這樣的微笑,塞涅爾的內心大受鼓舞。

“上回去基金會遇到了一個叫戴比的男人,他就是這樣的狀況。他到基金會來註冊的時候,工作人員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因為他沒有退役軍人證,只能證明他服役過。他告訴我自己經歷的那些事情,我就做主讓他註冊了。”他很誠實地告訴淩深,“抱歉,最近事情太多了,我忘了把這件事和你說。”

淩深沈思片刻:“我還沒見過他,回頭我會讓辦公室秘書替我留意一下。你說的這個狀況確實應該考慮。”

塞涅爾輕嘆了口氣:“他說像他們這樣去退役軍人事務部申訴委員會碰壁那麽多次的人有很多,後來大家都沒法把自己看做是真正的退役軍人。他那天之所以會去基金會,就是想碰碰運氣看。戴比說他不僅無家可歸,還身無分文,離開軍隊後也一直找不到工作……”

淩深點了下頭:“許多人和我抱怨過找不到工作。這些人大多來自貧窮的社區,也缺乏謀生技能,難以找到合適的工作,或者因為不同程度的戰場綜合癥,難以融入社會。”

“就業對他們來說是個大麻煩,但就業問題的根源並不是職業歧視申訴協調辦公室或者爭端協調辦公室裏的那群人能解決的,它們並不體現在那些刻板的規則之中。”塞涅爾的神情變得嚴肅。

他一面說著自己關於解決這些問題的見解,一面把重點都清清楚楚寫在本子上,包括哪一步需要與哪些部門溝通,在墨菲斯能找到什麽人幫忙。

而在這一刻,淩深恍然看到了在墨菲斯政壇占據一席之地的艾希曼議員。

他忽然理解了那群Alpha對自己妻子的狂熱。塞涅爾是高傲、鋒利又令人難以抗拒的,Alpha們想征服這樣的Omega,是因為他們被這樣一件美麗的武器反向征服了。

墨菲斯本身就是一臺血腥的劇目,瘋狂的猛獸們在此中饑腸轆轆、互相廝殺,一個比一個更野蠻。一切都可以發生,一切都被允許:陰謀、犯罪、不軌行徑,所有人都在向他人挑戰,都在力求勝過別人。而奪取一個可憐的戰爭英雄的妻子,是這些具有占有欲、征服欲和毀滅欲的Alpha能想象到的最浪漫的命運,仿佛這樣他們就能淩駕於戰爭之上,成為世間權力的至高無上的所有者。

“……深?”見淩深似乎有些出神,塞涅爾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

他這才回過神來,看向自己的妻子。

“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麽?”塞涅爾不安地問道。

“沒有。”淩深凝視著塞涅爾,嘴角浮上了微不可察的安撫的笑,“只是覺得有點可惜,沒有早點請你來幫我。”

塞涅爾幾乎是不可置信一般擡頭望向丈夫,他很難想象淩深會對他說這樣的話。畢竟他們之間除了公式化的客套交流之外,就沒有過什麽心平氣和的私人對話。

然而在今晚,他的丈夫卻認真地告訴他:“塞涅爾,我需要向你道歉。我承認自己從前對你有一些成見,所以一直……”淩深低下頭,沈沈嘆了口氣:“總之,對不起。”

“你不用和我道歉,我知道自己做過許多令你生氣的事情……”塞涅爾的眼眶紅了,聲音也變得哽咽。

丈夫突如其來的溫柔讓他在措手不及中又沒由來地感到一陣心酸和委屈。他無法責怪淩深,他知道如果不是因為淩深是一個善良、正直且有良知的人,他們之間不會變成這樣。如果這個Alpha只是想獲得他的身體、受人尊敬的地位或者是艾希曼家族的名頭帶來的權力,那麽就根本不會在這段婚姻關系中感到痛苦。

可偏偏他無法改變這一切。無法改變自己的出身,無法改變丈夫的遭遇,無法改變他們之間的相遇,他作為艾希曼家的Omega和淩深進入了婚姻之中,卻從未作為塞涅爾得到過這個男人的愛。他對淩深的愛無法反抗他們的命運。

現在他已經能僅僅滿足於命運施舍的退而求其次的恩惠了。

“我很高興能幫上你,真的。”塞涅爾忍不住再一次袒露自己的內心,“深,只要你需要,我,我什麽都願意為你做……”

一句抱歉和落在頭發上的撫摸或許對於大多數Omega來說只不過是習以為常的事情,但對塞涅爾來說卻如同甘露一般充盈了他幹涸的靈魂。只要有一點點溫情,他就不會絕望,就還能再等待,即使這將是一場綿綿長久的苦役。

聽到這樣的表白,說不被觸動是不可能的。淩深的內心被難言的苦澀所占據,感情這種東西已經在他病態的靈魂底部扭曲地沈睡了許久,然而塞涅爾的眼淚和這一番話讓他的自我牢獄產生了輕微的動搖。

當他決心不再對自己的妻子避而遠之時,他發覺自己疲憊的心靈也會渴望溫暖。

大概是他習慣了冷漠地對待夫妻關系,也習慣了沈浸在悲哀和痛苦的回憶中,這種溫柔的感情對他來說太過於陌生,就仿佛告別了黑夜去迎來沒有遮蓋的黎明。他從未真正領會過、理解過,也還沒有能力去克服。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知道可以說什麽,語言功能隨著他一片空白的大腦一起喪失了。

在自我意識與一切虛假景觀的漫長抗爭中,他的心也變得遲鈍,在它的深處已經快要找不見鮮活的力量與柔情。他不知道今晚從塞涅爾那裏感知到的是不是虛妄的魅惑,但仿佛有一只幽靈的手在他的心弦上撥弄了一下,又迅速消失了,只留下震動的餘韻如水波般在他空蕩蕩的心房裏層層暈開。

緘默持續了太久,久到塞涅爾幾乎又要感到無望。他垂下眼深呼吸,壓抑住心裏不停上湧的酸澀和難過。

而在他強迫自己退回原位之時,他聽到淩深低聲說了一句:“塞涅爾,謝謝。”隨之而來的是粗糙且布滿了槍繭的手,輕柔地撫摸了一下他的發絲。

這一晚過去得很快,即使是在工作,兩個人之間卻感受到了難得的溫情。塞涅爾很高興,淩深也比往常放松了不少。到了該睡覺的時候,他們在二樓通往三樓的樓梯前分別,互相道了“晚安”後各回各的房間。

塞涅爾抱著帶有淩深信息素的襯衫很快就睡著了,而在樓下的房間裏,同樣關了燈,淩深卻睡不著。

他很難得產生了迷離惝怳的情緒,對他和塞涅爾之間的關系,對他們的婚姻和未來。

並不是說這一晚就能改變他對妻子的所有看法,只是他開始質問自己,先前對塞涅爾的看法是否有受到自身偏見的影響。畢竟他從未真正了解過塞涅爾本人,如果不是今晚兩個人說了這麽多,他對妻子的印象還停留在“不擇手段的、誰都能利用的艾希曼議員”上。

至於塞涅爾對他的感情,他能看到那雙眼睛裏的情愫和期盼,可還是分不清那其中到底摻雜了些什麽。因為他太清楚艾希曼家族為什麽堅持要讓塞涅爾和他結婚了,他不敢肯定塞涅爾的感情到底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逢場作戲。

美麗的藍眼睛有著蠱惑人神思的能力,他今天真正體會到了這一點。他的妻子太知道該如何動搖人的意志了。

淩深嘆了口氣,緩緩閉上眼,迫使自己不再去想塞涅爾。

作者有話說:

淩中校的日常工作就是參與聯合戰略規劃,核心內容包括軍隊能力建設和設計聯合作戰方針,是軍隊作戰的頂層設計系統。

那個部門幹的活主要是三部分:頂層作戰概念,戰役構想(例如對某個特定對象作戰構想這種),以及支撐構想(主要是一些功能性、保障性構想,如信息化、後勤等)。

他做的工作主要是第二部 分,因為有前線實戰經驗。

這對夫夫在各自的專業領域都是很厲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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