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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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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顧小燈入睡前戴上了特制的手鏈頸鏈,東西是在樓船上找出來鼓搗的防身小物,鏈子上都嵌著精細的小香薰球,裏頭裝了他自己配的藥,夜半要是有活物靠近到他會受其影響,畢竟是回了梁鄴城,千機樓的神神鬼鬼多如牛毛。

為避免傷及無辜,他把青梅逮住關進了鳥籠裏,這小鸚鵡站在籠子裏神氣十足,還學著小配不太像地汪汪叫了一會。

虧它叫了這麽一串,顧小燈睡去之前腦子裏塞滿了搖頭擺尾的小配,緊接著便夢到了上躥下跳的狗兒子,咧著一張嬉皮笑臉的小狗臉,圍著他從巴掌大蹦跶成如今的大狗模樣。

它喜歡到處舔舔咬咬,顧小燈生怕它把牙齒崩了,於是在夢裏蹲下身去給小配戴個止咬器,誰知剛戴上去,手下的狗崽子變成了頭發亂七八糟的顧瑾玉。

顧瑾玉在夢裏低聲狗叫。

顧小燈:“……”

他連日來總做噩夢,原以為剛到梁鄴城的第一天會是變本加厲的夢魘纏身,沒成想第二天竟然是美醒的。

顧小燈把這當做了好兆頭,拍著臉自己哄自己必定能順利看到狗子,收走身上的香薰球後就起來。

他一向是卯時四刻左右就起床,蘇關兩人都知道,五刻時就在門外輕輕敲門,顧小燈正好束好了頭發,噠噠跑去開了門:“早上好!”

蘇明雅神色稍霽:“晨安。”

關雲霽眼裏浮現笑意,低頭看他,喜歡又嫌棄的:“黑小少爺,早上好。”

顧小燈知道他看不順眼自己眼下易容的黑臉,果然沒過一會,三人氣氛古怪地吃完早餐後,關雲霽就想讓他換個易容的皮,言之鑿鑿地說著如此才方便帶他在這祀神廟裏正大光明地行走。

顧小燈昨晚就幹脆利落地應允了,於是把目光轉向蘇明雅,搓搓手合掌做出拜拜的動作。

蘇明雅昨晚顯然是和關雲霽商量過的,知道怎麽把他易容妥善,他渾身透著不高興,但說不清是拎得清楚還是拿他沒轍,斯文優雅地一挽袖,把關雲霽擠兌出去,單獨給他把易容換了。

等他完事,關雲霽便迫不及待地帶著衣物服飾跑來,換他轟走蘇明雅,殷殷地讓他換上千機樓的衣服。

顧小燈眼皮跳跳,看他們微妙地爭風敵對,心想得找個時機調解好他們的關系,免得礙了正事。

他利索地換上了關雲霽帶來的淺色蒼葭衣,佩的是金帶,整理完從屏風後走出來,他現在明面上的身份就是一個千機樓主淫魅的門人,說難聽了是千機樓分給高階者的暖床工具。

關雲霽在外間巴巴地等著他,見他出來便同手同腳地到跟前來,這時候倒是結巴了:“你、你現在頂替的,是我頂替的鬼刀手最寵愛的少年,叫做佰三,他、他原先沒出任務時,月有七八都和這個佰三形影不離。我一到梁鄴城就把這少年控制了,恰巧你想來,我當時就想這個臠寵的身份適合你和我一起潛伏,別的我沒有多想,不是占你便宜的意思。”

“知道知道,我相信你。”顧小燈給他豎個大拇指,還得反過來哄他,“關小哥,你的潛伏任務不易,是我貿然給你添麻煩才對,需要我配合的直說就好,我一定配合。”

關雲霽甚至想問睡覺是不是也配合。

但他骨子裏到底慫於此道,只說些小要求:“必要的時候,人前我也許會迫不得已地和你舉止親近一些,比如拉手摟抱什麽的,但那都是做戲給別人看的,你……你到時若是抵觸,低頭做靦腆狀就好。”

顧小燈很淡定地猛猛點頭:“好!只要不需要扒開衣服就沒問題。”

關雲霽汗流浹背:“沒那麽狂野……”

“主要是我貼身帶著些毒物,為著防身用的,怕不小心殃及你。”

關雲霽楞了一會,他當初在南安城從葛東晨嘴裏得知了顧小燈的特異體質,知道他的身體是具千毒萬藥都無效的艷軀,眼下乍聽,很快明白,他用毒防身是好的,但他防的只怕不止歹人,還有居心不良的自己。

“防得對。”關雲霽失神地伸手摸摸他腦袋,“小燈就該這麽防。”

“……”

顧小燈對他人的情感變化感知敏銳,察覺到他在亂想,心裏有個小人無奈地滴溜溜翻跟鬥,嘴上立即解釋:“不是防你,我要是不相信你,怎麽敢來找你幫忙呢?我防千機樓的惡人來著。”

尤其是那無常的神經弟弟。

關雲霽一赧,心裏又有新感悟,但自忖說得越多露的壞餡越多,趕緊岔開了:“沒有我陪你就不要出去,在人前,你能不說話就不必說,喚我大人就好。”

“好啊,那你人前叫我佰三嗎?”

“對,這是那個少年的序號,地位算高的了,十四等裏排在第七等。這廟裏有其他這等身份的人,穿的服色越淺地位越低,有叫千幾萬幾的。”

顧小燈聽得眼皮一跳,關雲霽又從懷裏掏出兩塊用料不同的令徽,把淺色的交給他:“小燈,你要隨身帶著這東西,想系在腰上或是塞在懷裏都行,這是你的身份象征,往後會有千機樓的人檢查,我會給你掩護的。”

顧小燈有些遲疑地接過那枚半石半鐵的雲紋令徽,指腹摩挲刻紋,感到一種針紮滴血的幻痛。

這種幻痛持續不斷,關雲霽帶他在這座暫住的祀神廟裏淺走,趁著眼下廟裏人少,他帶他大概熟悉一下方位,可顧小燈走不到一會就悚然得腿軟,秋日光線正好,他目視的陽光所照之地,幾乎都倍感熟悉。

關雲霽還沒有敏銳到察覺顧小燈的細微不適,一路緩步細語,借著介紹不時低頭看他。

那鬼刀手心愛的少年佰三長得清秀,時年剛十六,顧小燈比之還要矮一點,靴子都墊了一些,大約因為這樣,他的步子小小拖拖的,不時就低頭看路,後領微翹,遮不住的後頸雪白細膩。

關雲霽就這麽隔著易容看他,勾勒身形,描摹容顏,好似仍是當年十幾的年歲。

“再過一條長廊,穿過三道拱門,就是這廟裏的朝天臺,那裏修得很宏偉,我帶你去看。”

“不用……”

顧小燈聲音蚊蠅似的,關雲霽以為他是謹慎:“過幾天是十五,朝天臺有祭神儀式,會人滿為患,現在還是空蕩的,真不看啊?”

“到時……再看不遲。”顧小燈腦袋有些疼,越往那高臺闊場的方向靠近,越感到身上無形的荊棘藤蔓越多,有種要掉進無底沼澤的錯覺,“我們先回去吧……”

關雲霽當他舟船勞頓多天的後勁湧上來累了,應著好陪他回去,糾結壯膽幾回,嘗試著拉住了他的手。

不握不知道,顧小燈的手冷得像塊軟冰,陽光大作下的地面都在蒸騰熱氣,關雲霽自己也熱氣旺盛,被掌心裏的溫度嚇了一跳。

周遭人少,兩人易容的身份又是頂親密的,關雲霽幹脆捏起他的臉,讓他擡起低著的小腦袋,看到顧小燈有些渙散的眼神,緊張起來:“怎麽了?怎麽身子冷成冰塊了?”

顧小燈腦海裏動蕩不安的記憶碎片戛然而止,提起力氣撥開他的手:“沒事,沒事,我們回去。”

一回去就見到在裏面冷著臉坐等的蘇明雅,手裏捧著個套了軟藤的小瓷缸,蘇明雅看一眼顧小燈就感覺到了他的虛弱,立即拎著小瓷缸上前來低頭問他,關雲霽拉著顧小燈的左手,蘇明雅就去握右手。

“蘇小鳶,你放肆!”

“關公子,你沒發現他身體不適嗎?別再大呼小叫地惹他郁郁了。”

“胡說八道!松開他的手,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閣下先松。”

顧小燈感覺像是有兩只大蜜蜂,互蟄也就罷了,就是再這麽下去只怕倆要一塊蟄他,他被鬧騰得人都精神了,高舉起雙手喝斥了一聲,兩個男人同時松了手,喜提顧小燈的兩個拳頭。

他捶得輕,聲音倒洪亮:“不要吵架!更不能打架哦。”

兩個大蜜蜂偃旗息鼓,心臟上好似被揉了一把。

顧小燈虛浮地飄到窗邊落座,兩臂交疊在書桌上,歪著腦袋枕在手臂上,半濕不濕的眼睛看著他們兩個:“兩位小哥,過來坐吧,我和你們說些話,大家和和氣氣的,好不好?”

蘇明雅從容些,溫潤地過去了,關雲霽有些招架不住,盯著顧小燈微潮的濕潤眸子走不動道,想著他都易容成普通長相了,怎麽還憑著雙眼睛把人千勾萬引的。片刻他過去挨近,和姓蘇的一左一右,擋住了窗外的烈日。

顧小燈就在他倆遮擋的蔭蔽下輕靈靈地說著話:“我十二歲去的顧家,七歲到十二之間在東境,七歲以前,其實就是千機樓裏的一個藥童,就是因生病忘記了記憶……”

左右兩個男人聽得屏氣,脊背都繃得挺直,待窗上日薄影疏,他們垂眸看著顧小燈額頭上冒出的冷汗,泛紅眼角淌出的幾滴淚珠,心絞不分伯仲。

“瑾玉進千機樓,為著鏟除邪惡的大義,我不自量力跑來,為著直面往事的私情。而你們兩位也各有所求,一個為了糾正逆叛的親族皇嗣,一個為了不為虛度的紅塵歷練,都是人中雄傑,都是自己人。”顧小燈趴在手臂上眼睛紅紅地哄他們,“我們好生合作,眾謀生路,□□邪惡,豈不快哉?”

話落顧小燈感覺倆人要摸他腦袋,先騰出右手去:“來,疊個手手,正道滄桑,大家振作。”

兩個男人拒絕不來,對視一眼,帶著忍耐出來的平和,把手疊在了顧小燈小小的手背上,朝他低頭。

“都聽你的。”

*

夜來,燭火熹微,三人同坐談話,顧小燈問起一些好奇的事,關雲霽知無不言,低聲說起自己了解到的,通過分析高鳴乾在千機樓裏的身份介紹整個組織的局勢。

“西境三百六十行自循環,官衙和民業持平,這種自給自足是近百年裏以千機樓為首的世族遺民開拓出來的,其功豐偉,但其罪也巨,我聽高鳴乾說過,西境這十年來的每年稅銀能收到千萬兩白銀左右,但明賬上漏了個大窟窿,每年繳納給中樞的只有百萬。”

蘇明雅在一邊平和地補充:“剔除掉八年前北境作戰兩年的消耗,國庫近六年來一般每年入賬三千萬餘稅銀,支出去的年不下兩千五百萬,皇帝私庫另說。”

關雲霽一楞:“你怎麽知道?”

蘇明雅面不改色:“聽已故的主子說的。”

關雲霽一怒:“蘇明雅活著的時候嘴巴這麽沒把門?”

這話聽著滑稽,顧小燈問道:“西境私吞下來的錢流向了千機樓嗎?”

“是。”關雲霽看向他,“借著個子虛烏有的神降聖子名頭,還有一套歪斜的等級教化理論,他們斂財又撒網,廣收西境信徒和臣仆,高鳴乾說過,養兵和制藥是千機樓耗資的大頭,神藥經常施舍民間,私兵則是自擁。”

“要斷他們的錢路好說,時間而已。”蘇明雅默不作聲地盤算怎麽搞事,“問題是兵力分布,既然他們在西境的統治已是人心所向,養兵是想和誰動幹戈?”

“代晉而立。”關雲霽冷笑了一聲,“他們分割了晉國的領土畫地自治,覺得這還不夠,想著等時機成熟,用武力推翻皇室高氏,用文治淹沒晉國疆土。千機樓的那批創始人和皇室有大仇,別人是報仇十年不晚,他們是百年不移志,”

蘇明雅不鹹不淡:“佩服。”

“現在有個皇室血脈到了他們地盤裏言聽計從,又去了個認祖歸宗的顧瑾玉,後者要是也被他們同化了,那還真說不定。雖然我憎惡顧瑾玉,但想粉碎掉千機樓得他帶頭。三天後就是八月十五,高鳴乾會在後天過來,做那個叫姚雲正的隨侍,就是不知道顧瑾玉會不會一塊來。”

顧小燈眼睛一亮,心騰騰地熱起來。

關雲霽說著從懷裏掏出兩個藥瓶:“對了,這鬼地方最大的危害是煙毒,我這是防著那玩意的避邪藥,高鳴乾給的,說是得來不易,你們帶著防身。”

顧小燈推了回去:“你忘了啊?我藥毒無效,你自己用。”

關雲霽一股腦塞到他手上:“聽話,萬一有你防不住的呢?”

他趁勢握了好一會顧小燈的手。

“好吧……”顧小燈問了他很想問的事兒,“關小哥,那你對那昔日的二皇子是什麽看法?”

關雲霽沈默片刻,緊緊抓著他的手,指節甚至有些發白:“他是逆黨,還是個毒人,是反賊手裏的傀儡,是我經年怨憤之人,在我眼裏和死人無異。”

顧小燈手都被握疼了,計較不來,這時蘇明雅伸手來摸摸他的發頂,也沒法計較。

這兩人的手都冰涼冰涼的。

“經年怨憤”,自天銘十七年深冬始。

至亥時六刻,蘇明雅離去,顧小燈和關雲霽同居一室,他躺在床上,關雲霽在三轉屏風之外打地鋪,兩人潛伏的身份既然是一對主奴關系打底的床伴,這麽共處檐下才合理。好在蘇明雅沒再慪氣,揣著小瓷缸,養著小烏龜,在隔壁老實地住下來。

顧小燈瞇著眼蜷在薄被裏,看了一會屏風外透過來的微弱光線,軟糯地哄了一聲:“辛苦了,願你好夢。”

關雲霽心頭劇烈一跳,眼窩灼熱,悶聲嗯了一聲:“你……你也是。”

他久久都不能入睡,聽著不遠處的呼吸聲逐漸均勻,那股酸澀難言的落淚沖動一直沒有淡化,不知澀然多久,忽然聽到顧小燈在床上不住翻身,翻得劇烈了些,咚的一聲栽到了地上。

關雲霽管不了別的,暴起閃到床前去,在幽幽黑暗裏把顧小燈抱到了懷裏。

小小的顧小燈,十八歲的顧山卿,和衣在他懷裏,發著抖,冒著冷汗,他在噩夢裏,關雲霽在美夢裏。

他顫栗著輕喚了兩聲小燈,懷中人呼吸急促,怎麽也醒不來。他只能抱著他笨拙地輕晃,對於如何哄他一竅不通,熟能生巧的是經年偷抱,就像現在這樣。

抱久了,他不住發抖,到底低頭去,蜻蜓點水,偷偷一吻。

二吻。

三吻。

他在冰火兩重天裏亂七八糟地想,草他大爺的,江山易改,狗改不了吃屎。我是狗,狗狗狗。

他要繼續狗下去時,忽然聽到一聲含糊的夢囈:“森卿……”

關雲霽空白了許久,他以為會不甘,會妒火中燒,會自相矛盾地愛恨交加,可他沒想到自己的反應會是低頭到顧小燈耳邊去說——“是我,不怕。”

他突然無師自通地學會哄他。

顧小燈慢慢平靜了下來,睡得像只小貓崽。

*

夜半子時,山腹之內宮殿輝煌,層層機關門和海量金玉融合,隱秘的機械運轉聲音透過墻體傳到深處。

這種聲音傳到顧瑾玉耳朵裏,他覺得像是金屬的呼吸聲。金屬是活著的,比他這個人更有活力。

顧瑾玉獨坐在床尾,背靠暖玉築成的墻壁,左肘支在膝上,垂著眼一動不動地沈默,知道的清楚他在覆盤思考,不知道的以為他被定住了。

金屬的呼吸聲伴著他,他安靜地在腦子裏構建整座千機樓的地形格局和布防要害,拼圖一樣東拼西湊,還差了不下十塊的重要碎片。

夜深人靜,忽然有穿著緗色衣裙的美人膝行而來,溫順如流花,蜿蜒過滿地浮華綢毯跪到他床尾,雪一樣的手伸向他的玄黑衣角。

美人摸到了象征此處最高權力的純黑服色,癡癡地不停撫摸那一片衣角。

顧瑾玉傀儡似的眼睛轉向了這個雌雄莫辨的美人,冷漠到近乎麻木:“滾。”

美人容顏如畫,跪在床下虔誠地望著他,神情有些癡態,嘴裏小聲地念著初次面見黑衣上位者的激動,如能侍奉是三世修得的福德雲雲,癡癡成狂。

在千機樓的教義裏,信眾深信世人生來有十四等,生前等級無法逆轉,尊寡賤眾,但低等若能沾染高等,或為侍奉,或為結緣,來世就能轉生成比今世高等的人,沾的緣越深,來世的回報就越大。

居住在千機樓裏的不下兩萬人,穿玄黑服色,佩純黑腰帶的十人不到。顧瑾玉知道來人是姚雲暉送來的,或許也不能叫做“來人”,應該叫做“來貨”,已經是第九個了。

這裏把人分為十四等後,前七等有後七等的人前赴後繼地侍奉。顧瑾玉從分散各處的下屬們那聽到各種訊息,比如有個第四等的某某首領每夜要踩著兩個侍妾的肚皮睡覺,有個第三等的每夜要召五人共侍,並讓他們在天亮前撕咬到只活一個,諸如此類多如牛毛。

顧瑾玉還知道,姚雲暉夜裏喜歡砍身邊人的頭顱,姚雲正則喜歡剜眼珠,外來的高鳴乾最近也在夜裏召低等級的淺衣人,人是殺不完的,是無窮盡也。

床下的美人滿眼癡狂的尊崇和呢喃,顧瑾玉平靜地扼住了祂的脖子,這次連個滾字都吝惜說,虎口運力,夜裏的骨碎聲低沈又尖銳。美人連慌亂都沒有,只在臨死前癡癡地抓住他玄黑的衣角,心滿意足地倒去,歪掉的扭曲脖頸上綴著個含笑九泉的頭顱,無常若是來勾魂,大抵也會毛骨悚然一兩瞬。

顧瑾玉繼續安靜地坐定。

這個地方的人中了邪,九成的人被他殺了還要感謝他,感謝他把人家送到了通往尊貴的來生,頑固又癡癲。

顧瑾玉隨之想到他中了邪又忘了邪的小燈。

倘若他的小燈當年沒有逃出去,不知道現在匍匐到床尾來的會不會是他。倘若是他,那他不要他跪,他要反過來,跪在他雙膝間,進進出出從黑夜到白晝,似報恩,似報覆。

顧瑾玉安靜地想,這世上和自己這麽一攤爛肉、一團濁魂沾染的生死因緣就只有這麽一個人,一筆寫小燈,一畫描山卿。

他要重傷瀕死在他身上,賣乖賣慘,哄他把他救回來,拼回去。他不要喝他的藥血,但他要吸他無形的血。他要進他,他遲早透他至死。他要他永遠不能拋下他,不能放開他。

他是如此強烈地想在弄死自己的時候,同時用那孽物捅死顧小燈,這麽想著的時候他亢奮得難以自抑,這世上最好的死法肯定是死在顧小燈身上。

顧瑾玉過了許久才意識到自己把愛意和殺意弄混了。他低頭看著自己興了勁頭垂不下去的東西,心想糟糕透頂,不如把自己閹了。不過還是等等吧,再忍忍吧,牡丹花現在在神醫谷,結束之後他要去那裏做花下鬼。

顧瑾玉靠著墻淺淺入睡了,夢魘如期造訪,夢裏屍山血海是無所謂的,只是他真的在夢裏把顧小燈摁在懷中透死了。醒來的時候他不住地流眼淚,分不清是太幸福還是太痛苦,他很想他,像想死一樣想,愛意如果和殺意混為一體,那幸福和痛苦也如此。

顧瑾玉擡手往自己臉上扣,流著淚汪了幾聲,想念顧小燈捧著止咬器戴到他臉上的情形,他會在縛好之後在他額頭親吻,那是給他的獎勵。顧小燈的獎勵很多,有形的在他棺槨裏,無形的在他心裏。

顧瑾玉的眼淚沒完沒了,像是天都塌了,但天亮的時候,淚水突然斷得幹凈,崩潰和重建都來得莫名其妙和突如其然。

天亮之後是八月十二,顧瑾玉沒事人一樣衣冠楚楚地離開寢殿,過後有紫衣的奴仆麻利地收拾裏頭的艷屍,艷羨地抱著出去,準備送到碧落壇去錄入往生冊,走到半路時,碰到了另一個黑衣的少樓主。

奴仆恭敬地跪下:“二少主。”

“起來。”姚雲正看了看奴仆懷裏的艷屍,見是個少年,就有些惋惜,“還不如給我呢,我至少疼疼他。”

身後傳來一聲不滿的“正兒”,姚雲正立即笑瞇瞇地轉頭:“父親大人。”

姚雲暉不太高興地伸手按了按兒子的腦袋:“不許搞斷袖。”

“我還沒搞呢。”

“想都不許想。”

“腦袋都要被您壓扁了,想不動了。”

姚雲暉改而拍他肩膀,看他雙手:“手上的皮肉傷好了沒有?”

姚雲正攤開布滿細微疤痕但已恢覆完好的雙手,混賬道:“大好了,一點也不妨礙自瀆,爽利得很。”

“……臭小子,你近來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姚雲暉擡起左手虛空給了他一巴掌,要不是左手斷掌了,這一耳光必定結實地讓他感受何謂父愛如山倒。

姚雲正吊兒郎當的沒有正形,陪著父親去找他哥。

走了一會,他們就在一面廊墻前,看到了更不像話的顧瑾玉。

顧瑾玉比誰都適合玄黑服色,像鷹,像鴉,像鐵血傀儡。

姚雲暉由他想到自己的親哥,姚雲正則想到小義兄,覺得他應該被親哥幹壞過,他最近總是這麽著魔地想。

顧瑾玉一動不動地看著眼前表面無異的墻壁,墻裏面有微弱的金屬噪音,像一個蹣跚的瘸子,氣喘籲籲地勉力跟隨軍隊。

他專註地聽著,知道那對大傻子父子來了,懶得理會。

顧瑾玉進來十二天了,姚雲暉除了前三天親自帶著做向導,其餘時候都隨他自由穿行。前三天的時候,他已帶著顧瑾玉到煙霧濃烈的地方沈浸了個夠,剩下的只需要觀望等待,等著看顧瑾玉染上煙癮,只是現在看來他消化了煙毒,馴化了欲望,但這也不打緊,過幾天再邀請他去嘗食更強勁的就足矣。

姚雲暉來談八月十五的安排,祭月節,民間又有隆重的祀神習俗,姚雲正要到梁鄴城去巡視一圈,他來問顧瑾玉有無一起出山的打算。

顯而易見的,顧瑾玉對狂熱的頂禮膜拜沒興趣。初進千機樓的第一天,他就穿過煙霧到了先祖龐大的塑像下,五千奴仆叩首山呼吾主,他只覺得無趣至極。

姚雲暉知道,他沒法用權力引誘顧瑾玉為其所用,因他自己手上就有過膨脹得目空一切的權力。

洪熹初年的北境戰事,顧瑾玉邊內鬥邊向外征戰,手上統領的正規兵馬最多的時候超過十五萬,最精銳的騎兵始終在手,上萬鐵騎沿著北境疆線如黑雲壓城,燒著無數物資向北抵進,飄揚的晉旗比鵝毛大雪還可怖,異族被圍出昏天黑地的絕望,從武德酣盛到伏地求降,至今不敢有二心。

姚雲暉對這個侄子越看越滿意,哪怕侄子一如既往地啞巴冷漠,這會也比身邊叛逆了的小兒子順眼。

姚雲正仗著親爹在廢話很多,一會問“兄長在看什麽?墻上有嫂子嗎?在哪裏呢?”一會問“兄長沒有嫂子不寂寞嗎?真的能忍嗎?”一會又說“兄長真的不出去嗎?民間人多,沒有嫂子也能找樂子的,怎麽,兄長是懼內嗎?”,總而言之,他揪著餃子好吃嫂子好玩的話題顛來倒去地犯賤,成功惹火了陰森的親哥。

姚雲暉趕在顧瑾玉毆打親弟前先發制人,把兒子踹飛出去,微笑著立即轉移顧瑾玉的註意力:“不去也好,十五是團圓節,瑾玉,二叔屆時帶你去見個人,圓個闔家團聚。”

親娘已死,見的不外乎是親爹,顧瑾玉對人不感興趣,但對親爹所在的地方有興趣,整座千機樓還差一些重要禁地找不到進入的章法,他想要把完整的地圖繪制完畢。

顧瑾玉點了頭:“行。”

姚雲暉倍感欣慰,忽然看到顧瑾玉輕笑,他覺得這侄子笑起來的時候不像生父雲暹,也不像生母小腰……不對,像小腰的,像她臨死前那半個月的笑意,虛情假意和真心實意同時並現。

“子不教,父之過,二叔,你該管束好雲正。你看他,未見其嫂,卻比你還戀嫂,學著你的惡心,也成了個惡心。”

姚雲暉忽然覺得他和說話的人隔出了千山萬水,山水那頭不是顧瑾玉,是兩手交疊在劍柄上支撐著站立的小腰。

她也笑著說他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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