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

關燈
第36章 =^=

陸渺在門口緩了很久, 整理了一下衣服,才轉身開門。

玄關有一盞橘黃色的小燈,小拂坐在一個帶滾輪的小椅子上對著水杯發呆, 水杯旁邊放著他要吃的藥,各種藥盒疊加在一起,說明書散亂地擺在旁邊。

陸渺匆促地打了聲招呼, 立即躲進洗手間。他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撲在臉上,把他不自控的、滾熱的臉頰溫度消下去,連同哭過之後紅腫的眼睛,也被這樣的寒冷鎮壓下去。

水珠從他的發梢滴落。

陸渺擡頭,鏡子裏照出的臉沒什麽異常之處了。他不想讓陸拂看出什麽, 但方才在門口發生的事情,他又不確定弟弟有沒有聽到動靜……他的心惴惴不安,卻又清晰地明白就算再來一次,他也抗拒不了程似錦。

她的牙齒咬破舌尖那一刻,湧起了針刺般的痛意。可他居然慶幸、居然留戀, 像是一只被火光引誘的飛蛾, 連焰火灼傷的疼痛,都會忍不住再三品味, 企圖從中證得她也心動的痕跡。

陸渺再次洗了把臉,讓臉上不正常蔓延的熱意消退下去。他長長的呼吸, 做足準備,才一邊擦拭著滴水的發梢, 一邊推門出去。

陸拂的手邊放著他前一陣子學著織的圍巾, 在昨夜織完了,他滿心歡喜地摸了幾下, 就不舍得再碰了,只會對著成品入神。陸渺大略能對他的想法猜到一二,那個放在心裏的“程老師”,早就成了懸掛在弟弟內心的一輪月亮。

“哥……”陸拂擡頭看向他,思索了幾秒,“是有人送你回來嗎?今天怎麽這麽早。”

陸渺心中一突,裝作無事發生地回答:“因為店裏沒有什麽事。”

弟弟註視著他的眼睛,陸渺下意識地躲避目光接觸,他坐下來督促小拂喝藥,想要轉移話題:“既然做好了,為什麽只是看著?你在醫院的時候不是留了她的聯系方式麽。”

陸拂看向自己的哥哥,他略顯靦腆地笑了一下,說:“感覺這是無緣無故地打擾程老師。她大概也不需要我送什麽東西吧,哥……你幫我送給她吧,你們更熟一些。”

陸渺怔了怔:“……我?”

他點頭,起身用一個精致的包裝把圍巾放進去,將寫好的小卡片一起放進包裝袋裏,想了一會兒,又回頭看向陸渺:“你不可以偷偷看我寫了什麽。”

“我一點兒也不想知道。”陸渺下意識地回,卻在弟弟溫柔小心的動作中被遲來的內疚淹沒,他的手指輕微收緊,攥著衣料,推測出那應該是非常美好、滿含期望的甜言蜜語。

他其實也不能確定程似錦究竟還願不願意再出現。

在這個賭桌上,他撕破了金主與寵物的糖衣,已經將籌碼全部擺放上去,沒有底牌。

-

那日之後,程似錦的固定交通路線上出現了一個不合理的停留。

程似錦路過那家店面很小的蛋糕店時,會稍微停留幾分鐘。車內的時間顯示從下午五點五十八,走到六點零三,然後會有一個人按時熄滅燈牌、關燈鎖門。

特助看了一眼時間,她大概了解到了事情發生的經過。但程總能夠從工作中暫緩一口氣,不那麽嚴格督促下屬其實是好事,她並沒有規勸,還趁著程似錦心情好的時候冒出幾句風涼話:“……啊,真是大佬的落跑小嬌妻。”

程似錦有一個特別好的優點,就是很少被戳中真相時惱羞成怒,因此張瑾才會經常性直言不諱、間歇性陰陽怪氣,偶爾把老板惹惱了,也能立馬服軟順著毛捋。

“那落跑小嬌妻都是怎麽回來的?”她毫不避諱地問。

特助被問住了。因為大部分都是懷了個孩子,突然讓那群風流多金的年輕總裁們被孩子拴住了,這件事對小陸少爺來說就很不現實。

關店的背影鎖上門後,似乎突然發現了馬路另一邊的車。這輛漂亮璀璨的鸚鵡藍跑車在周圍的黑白灰當中格外紮眼,恨不得連輪子都奢華幹凈,從頭到尾透著一股很貴不要碰的氣息。

他走了過來。

陸渺禮貌地敲了敲車窗,神情有一點兒徘徊猶豫。車窗下降,先入目的是程似錦戴著的一個長耳墜,鮮艷通透的寶石紅撞進眼底,像一團熱烈灼燒的火,頓時讓他失去了大部分應對能力,對著她楞了幾秒。

程似錦看向他,墨睫下的視線降臨在他身上。她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開口:“怎麽了?”

“有件事……要跟你說。”陸渺的手抵在車窗上,怕她突然翻臉,畢竟程似錦在他面前確實有點兒陰晴不定的感覺,“你能不能跟我單獨說幾句話。”

話音未落,助理小姐打斷道:“抱歉。程總的安全也在我的職責範圍內。”沒有什麽事能阻止張特助工作,哪怕是大佬的落跑小嬌妻,她頓時面無表情地嚴肅補充,“之前程總去那種地方送你完全是一個意外,我們等在這裏僅僅是路過,沒有要等你過來搭訕的意思,也不是鉤直餌鹹地企圖釣上什麽魚。”

程似錦:“……”

可怕的是陸渺聽了居然相信。他不想把小拂對程似錦的感情在外人面前公布,即便司機先生和助理小姐已經看過他很多次……在程似錦面前丟盔卸甲、泣不成聲的狼狽模樣,可是這跟陸拂沒有關系。

“我不說太多話的。”陸渺向她保證,“只有幾句。”

他想了一下,討好地湊過去,輕輕地親了親她的臉頰。一個跟程似錦只有過甜蜜關系的人,竟然找不到其他可以討好她、作為保證的東西。

這裏雖然不夠繁華,但人流量也頗為可觀。僅僅是也許會有人看到的猜想,就讓陸渺為此很不好意思,他全身都開始發燙,耳根紅透了,忍著羞慚:“我也不想打擾你的,但是這件事很重要。”

程似錦擡手捏了一下喉嚨,被他身上甜膩的蛋糕香氣勾起一絲食欲。她答應下來:“好。”

張瑾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她陪著程似錦下車,在兩人交談的地方不出十幾步的地方等候。

巷子的一個避風處,四周的雪化了大半,只有墻根還凝著冰霜的痕跡。

陸渺把一個包裝精細的袋子放到她手裏。程似錦低頭掃了一眼,當場開始拆,把上面封口的小熊貼紙撕掉:“這是什麽?”

“是小拂給你的禮物。”他不自然地回答,話語聽起來有些幹澀,“他很感謝你。我……我也很感謝你。”

“感謝?”程似錦覺得有點可笑。

撕破的小熊貼紙被捏成一團,她看了一眼袋子裏面,想到上次陸拂在醫院時似乎是說過要送她圍巾的話。他倒是挺心靈手巧的,因為拆除重做了幾次,竟然不像是初學者的手藝。

“你弟弟還挺會示好的。”程似錦盯著他的臉,語氣漸冷,“你這麽千辛萬苦地找我說話,就是為了裝裱他真摯的愛情?”

陸拂猛然擡頭,兩人的視線不可避免地相撞了。

“不是……”他怔然一瞬,糾結地說了下去,“我早就看到你路過,但是我……我不知道要用什麽理由找你,如果我想著給你送東西,就有理由跟你說話了。”

程似錦反而對這種坦誠無所適從。她以為自己會聽到一番犧牲自我、成全弟弟的聖父高論。

陸渺並沒有腦子有病到那個份兒上,他有些躊躇,又言辭如實地道:“昨天我上班的時候想,今天還看到你的話,就鼓起勇氣跟你打招呼,想談戀愛的話總不能逼你立馬就答應,我應該嘗試著追求一下的……可是你昨天走得早,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這幾天我每天看到你的時候都覺得在做夢,我覺得……你也不是完全對我沒有感情的吧?要不然怎麽會給我帶手帕,怎麽會每天過來看我一眼。雖然小拂喜歡你,他給你寫了紙條告白,可是我也喜歡你,我要當你的面說很多次,這樣你才相信我。”

他深深地呼吸,清透明澈的眼睛認真地看過來,耳根紅得滴血,程似錦幾乎能聽到他胸腔裏怦然地震動聲。

“請你跟我交往吧……只是嘗試一下也好。”

她靜默無聲地看著他,指腹摩挲著色澤明麗的袖扣,寶石在巷子裏折射出漂亮的微光。這雙堅持的眼睛,第一次讓程似錦對樸實的利益判斷產生動搖,竟然讓她產生想要躲開的念頭。

越是真誠執著,就越代表了一種不惜一切的理智失控。從程似錦一貫的思考方式上來想,她絕對不會答應將床伴轉為戀人的要求,這實在沒什麽好處。

可是陸渺說“我也喜歡你,我要當你的面說很多次”那一刻,她面對那件禮物而誕生的不悅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奇怪。程似錦在心中無奈地調侃自己,什麽時候男人也能成為晴雨表了,你看你,難道沒有感覺到原則正在墮落?

“你這樣就不愧疚了?”她示意了一下手上這份禮物,“不是來轉交別人的告白嗎?”

陸渺被戳到痛處,咬了一下唇,道:“你都沒跟他見過幾面……”

他拉著程似錦往巷子轉角挪了兩步,四下無人,陸渺的膽子一點點長出來,摟住她的腰緊緊抱住,盯著她問:“幹嘛不正面回答?你路過這裏停幾分鐘,難道不是看我的嗎?就算你說不是,我也不相信。總裁大人,是你自己先找我的——我要纏著你,直到你對我說滾為止。要不然我會很對不起自己……”

程似錦道:“是等紅燈。”

陸渺一口咬定:“我不相信。”

程似錦挑眉:“我也不喜歡你。”

陸渺沒出聲,抱得更緊了。

“我只是覺得你很好睡。”她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低柔如水,像鞭笞人心的惡魔,“你摸起來手感很好。就只是這樣而已,我只想跟你談性,你居然想和我談感情——”

陸渺把頭埋進她懷裏,黏著不動,吐出幾個字:“你騙我……”

他本就不充足的信心猛地動搖起來,才說出三個字,就略微哽咽了一下。陸渺在她面前無法控制住眼淚,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那樣委屈,明明程似錦以前跟他就是這樣的關系,她也曾經說過很多次這樣的話。

可是沒有一次——沒有任何一次,像現在這麽讓人難過。他的心口酸軟一片,像是被掏空了一切,連僅存的誠意都被拿出來肆意地把玩。陸渺吸了口氣,松開手,想要離開她的懷抱。

他的手指才有了松懈的跡象,就被她的手臂繞過腰側牢牢攏住,掌心貼合著箍緊。

程似錦靠近貼了貼他的臉頰,輕道:“是騙你的。”

他的眼角微微泛紅,好像分別後的每次見面,陸渺都會被輕易地弄哭。他從梯子上摔下來時都沒有喊疼,怎麽只是跟她說幾句話,就可憐成這樣?

程似錦給他擦了擦眼淚,睫羽上凝著的淚珠浸濕手帕。她擡手捧住陸渺的側頰,親了親他的眼角,低嘆道:“怎麽這麽愛哭,我也沒有欺負你吧。”

“你有。”他閉上了眼,朦朧沙啞地輕聲道,“我……”

他的呼吸還沒調整得均勻,驀地抓住她的手,放在胸前。

“我要難過死了。”陸渺訴說道,“這就是欺負我。”

他的心跳到現在還七上八下的,仿佛驚魂未定。讓程似錦摸完胸口,他還得寸進尺地扯了扯她的袖口,提出要求:“你要哄一下我。”

哄人這事兒對程總來說如同家常便飯,在母親的耳濡目染下也能張嘴吐出一車的情話。可是他這麽嚴肅要求,程似錦反倒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程似錦頓了一下,居然詞窮,她凝眉想了一下,“那你要開始追求我了嗎?我同意了。”

倘若她駕輕就熟、妙語連珠,那大概只是興趣使然的謊言。

可是她深思熟慮,卻啞然失語,連自己都覺得突然笨拙起來。

“這不是哄人的話,”陸渺這麽說著,但又真的很高興,他黏著總裁大人甜膩地輕蹭,濕漉漉地親她的臉頰和脖頸,輕輕地道,“程似錦,你特別好。”

程似錦說:“不,我特別特別壞。”

“才沒有……”

“是你說的。”她在這方面記性很好。

陸渺一時無法反駁,他加倍努力地湊過去親她,眼眸明亮地道:“你對我好就行了,我沒有辦法顧得上那麽多……我們可以開始約會了嗎?”

程似錦看著他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

說是幾分鐘,實際上兩人談了一刻鐘的工夫,張瑾才看到程總的身影再度出現。

她快步迎上去,從包裏撐起一把傘。周圍已經下起小雪,薄薄的一層雪絨鋪在地上。特助給她開車門,系好安全帶,才收傘上車。

她關心地詢問:“怎麽樣,落跑甜心要回來了嗎?”

“落跑甜心?”程似錦先是對這個稱呼沖擊到了,隨後驟然反應過來:陸渺表白約會一條龍,就是沒說要乖乖回來。

程似錦扶了一下額頭,感覺額角突突地跳。她想到陸渺手上的傷,從梯子上摔下來、還假裝不痛的笨蛋模樣,逗他幾句都哭得眼角紅腫,還堅持打工要養活弟弟……他是覺得這樣才快樂嗎?

“……您是不是忘了。”張特助很沈重地猜到了事實,“有魅魔作祟。”

程似錦:“……他……”

算了,她根本不懂男人。程似錦不再深究陸渺的想法了,陸喵喵的小腦袋瓜裏總是裝著她不在意的那些東西,比如說平等地相處、正式的追求,或者很嚴肅的坦誠心意,幾乎帶著點兒上世紀的保守。

得想個辦法把他抓回來。程似錦體會不到在陸渺心裏獨立賺錢的重要性,她只想把流浪貓抓回金屋,把他養得又甜又乖,這就夠了。

另一邊的居民樓裏,回到家的陸渺在水池前洗菜。

他肉眼可見地高興,像是有一條無形地尾巴高高翹起來。陸渺洗幹凈菜,對著菜譜學做飯,他的天賦只點在甜品上,做飯學得很吃力……即便這樣,他還是會偷偷想著給程似錦做飯這件事。

她大概會覺得不好吃吧。

沒關系,一定能學會的。但是在出師之前不能讓她知道自己沒這方面的天賦……

陸渺的思緒一路游離,越想越遠,直到耳畔突然傳來一聲提醒:“哥!”

他的手停頓了一下,才註意到差點切到自己,轉頭看向廚房邊的陸拂。小拂很擔心地看著他:“今天發生了什麽事嗎?哥,你最近兩天都不是很對勁。”

陸渺喉間一鯁,頗覺無顏面對。總不能跟弟弟說,今天我跟你暗戀的那個人說了我要追求你這種話吧?他那條無形的尾巴垂下來,整個人被打回原形,解釋道:“最近發現一份新的兼職很適合我,離蛋糕店只有幾百步那麽遠,是夜班。”

陸拂更加擔心了:“夜班?要註意安全啊,還要好好休息,這樣太辛苦了……”

“只是在主題游樂園裏扮演NPC。”陸渺安慰他說,“夜間項目也沒那麽晚,十二點之前我會回來的。那個……我有件事想……”

陸拂眨眨眼,等著他說。

他在家休養,但有時還會做一些針織類的手工在網上賣,補貼家用。小拂的身體很難養好,稍微浪費點精力就顯得面龐蒼白,嘴唇沒有血色。

陸渺沈默了幾息,按下現在就告訴他的念頭。這不是一個很好的時機,他怕弟弟會因為太激動再出什麽事,於是改口道:“那明天……我會晚點回來,你早些睡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