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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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長風跟蘇琢玉一起吃完飯之後就到醫院跟林母換班了,他值夜去照顧林父, 換林母回家休息。

林母回到家的時候整個人憔悴得不行, 已經完全沒有蘇琢玉一開始見到她的那種鮮活了,蘇琢玉在前廳等著林家人回來,看到往常愛笑的林姨變成了這樣憔悴的模樣, 她心裏像是被針板子左右夾擊似的, 胸膛裏的心鼓動跳躍一次, 細細密密的疼痛就敏銳地傳到她的腦子裏去了。

林母見到蘇琢玉還等在前廳, 她朝著蘇琢玉勉強地笑了笑, 說道:“琢玉,還不去休息嗎, 明天還要上學呢。”

蘇琢玉沈默地躊躇了一陣,說道:“林姨……如果家裏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真的一定要告訴我,我其實上不上學也都還好, 之後考個高中是肯定沒問題的。”

蘇琢玉到這個時候才覺得自己有些嘴笨, 不知道怎麽才能夠讓林母稍微放松一些, 至少人不要這麽繃著, 人跟琴弦很像, 都有一定的彈性, 但是如果緊繃到極致了,就會斷開,就會崩潰。

“沒事。”林母聽了蘇琢玉的話心裏還是有幾分熨帖的,“小玉的好意啊你林姨我心領了, 你只管自己好好讀書,其他的什麽都不用管,你林叔撐過這一陣子就好了。”

任何從一個四肢健全的人變成一個殘疾人的人,那種心理壓力不是一般人能懂的,更何況林父的十八般武藝全都在自己的雙手之上,無論是書畫還是篆刻,都需要用到自己的手。

現在廢了一只右手,就等於林父需要從頭再來,林父一醒來察覺到自己空空的手腕,巨大的絕望撲面而來,讓他有些失了控。

林母和林長風在醫院照顧林父的時候,沒有露出半點異樣的眼神,就好像林父與原來並沒有什麽差別似的,林父一醒來就沈默地可怕,那種慢慢積蓄著死亡和痛苦的力量,就像是游在海上突然有人攥住了你的腳脖子,一點一點地將你往下拉似的,四周灌入的海水就像是林父自己在心裏放大了無數次的話一般讓人窒息,林父想要掙紮,想要釋放,想要爆發,他痛苦著,但是他又不得不為自己的家人隱忍下來,沈默下來。

他耳邊的海水鼓鼓囊囊地鉆進他的耳朵裏,不停地對他說——

你已經是一個廢人了。

你已經是一個廢人了。

你已經,是一個廢人了。

林母在林父和林長風看不到的地方,也會蹲在角落抱著膝蓋捂著哭泣。

林母倒不是因為為未來的生活擔憂而難過,她與林父自由戀愛,感情數十年如一日,如今林父遭了難,她也是心疼的,林母並不嫌棄林父現在只剩下一只手了,只是她看著林父一天又一天地消瘦下來,眼底匯聚的絕望越來越濃,她就有點害怕,也有些膽戰心驚。

她怕林父鉆了牛角尖,只留了她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

林母哭過之後便故作沒事地繼續回去跟林長風換班,她也怕林父看見她哭過傷心,所以除了那天匆匆忙忙趕到醫院的那天,其他時候都會精細地化了妝,面對鏡子擺了好幾個笑臉,選了一個哭相並不嚴重的去面對林父。

林家人個個都自顧不暇,在醫院進進出出的,林長風的學業耽擱了好幾天,幾乎從林父出事之後就沒有再去學校了,林長風托蘇琢玉幫他將期末的覆習卷子帶回來,他偶爾在林父休息的時候可以拿出卷子來做一做,時間總是會有的,只是需要擠一擠罷了。

林長風回家跟蘇琢玉一起吃了飯,蘇琢玉實在是放心不下,她陪著林長風拎著盒飯和保溫湯往醫院走去,兩個人剛剛走到病房門口,就聽見病房裏的林父大聲地向著林母吼道:“你還來管我做什麽,我都是個廢人了,你還來管我做什麽?”

蘇琢玉和林長風前進的步子像是被凍住了一般,林長風垂下眼簾,攥著保溫壺的手有點抖。

“林柳志,你發什麽瘋呢?”林母將臉上的笑容卸了下來,她知道林父他現在特殊時期,不好受,林父也怕拖累她,所以才拼命地想要推開她,他覺得他配不上她了,如果她真的走了,林父說不定就從這窗戶上跳出去了。

林母被林父這麽一吼,也委屈了,眼裏蓄著眼淚,林父只是多看了一眼,一滴淚就落下來,燙得林父倒吸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吸了,整個人也瞬間清醒了下來。

林父一直都很寵著林母,他之前也是口不擇言了,他怕啊,怕林母不要他,林母臉上不帶笑了,他習慣性地有點想要去安撫,只是他性子裏還帶了些自我,他梗著脖子說道:“怎麽了,我說錯了嗎,我現在他媽就是一個廢物!累贅!”

“林柳志。”林母倒是想跟林父吵個三天三夜,最好把自家老頭子肚子裏的那些害怕、敏感和自我厭棄都全部發洩出來,只是這段時間她也是身心俱疲,她面無表情地叫著林父的名字的時候,林父拼命伸出來的脖子就縮了回去,也閉了嘴。

他本來就不是那種能跟林母犟贏的性子,平時他跟林母在家裏也沒少吵吵,他輸多勝少,他為了在林長風面前留點做父親的顏面,基本上都不說話,養成了一個在孩子面前習慣性沈默的性子。

林長風看到自己父親被治住了,他朝著蘇琢玉搖了搖頭,示意暫時不進去了,蘇琢玉心領神會,兩個孩子順勢坐在了醫院走廊的凳子上。

“這不就對了嗎。”房間內的林母按了一下床頭鈴,剛剛林父站起來發洩的時候將左手的針頭給拽掉了,現在左手手面劃了一道小小的血痕,林母準備麻煩護士來處理一下。

林母看了一眼林父,想了想,覺得還是應該要說清楚,她坐在床邊給林父一邊削蘋果,一邊說道:“柳志,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麽看上你嗎?”

“為什麽?”

“因為你喜歡我,所以我才跟你處對象。”林母大大咧咧地說了出來,“處對象了之後我發現啊,這小夥子的性子也好玩,對喜歡的人的時候,喜歡犟,卻又很容易服軟,他自己心裏也有設一條紅杠杠,知道什麽能碰,什麽不能碰,人好,性子也好,還喜歡我,這樣的好小夥誰不喜歡,所以我才嫁給你了。”

“可是我現在……”

“哎喲呵,你這個人啊,不就想多聽一些好話麽,說什麽現在以前的,你的一只手沒了,就只是不能外出接活兒罷了,你的眼力你的技術都藏在你的腦子裏呢,怎麽,你的腦子塞你手心裏被帶走了不成?”林母嗔了林父一眼,“你這些年賺的夠我們一家吃好久的了,倒是你這些年還一直做一直做,在家裏的時間都少了,現在可以在家裏陪我這個糟老婆子了,怎麽,就要死要活的啦?”

“……”林父知道自己說不過自家老婆,他乖乖地在床上聽家裏的大領導訓話,領導話裏藏刀,懟得他不敢說話了。

“唉,你整天待在家裏我也煩。”林母話鋒一轉,“前兩天帶了一瓶好酒給丁師父,丁師父說可以讓你到故宮裏去做些活兒,少了手掌剛開始適應有點難,那邊的師父缺的是經驗的碰撞,你進去也別藏私,給他們一點一點做好咯,到時候你也是半個公家人了,話說回來,你想去嗎?”

林父自然是想去的,他不僅想去,還非常想去,他這幾天主要是覺得自己已經沒有用了,仙子阿找到一個可以讓他發光發熱的地方,林父別提有多開心了。

“可是……”

“可是啥?你說你之前跟別人一起造贗品的事情麽?”林母簡直就是林父肚子裏的蛔蟲,她當然也去問了丁師父,丁師父聽了林父早年跟著他師父做的那些保護文物的事情,後來走上歧途,對林父簡直是又愛又恨,他也幫忙去打聽了一下,文物造假之後販賣屬於詐騙罪,只是那些“苦主”都是收禮的,付錢給這些個贗品的也是知道這些是西貝貨的人,以假買假,這倒是覆雜。

苦主沒有來告,林父交易往來的都是買的就是這個假貨的人,說林父錯了,倒也勉強,畢竟他做的東西太真了,後續會引發騙了人的連鎖反應也說不準,念到林父早年還有保護文物這麽一樁事情,林父也算是一個“民族英雄”了,那邊的人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笑稱林父這種是國家需要的技術型人才,去故宮裏也就算是“勞動改造”了。

林母將這些跟林父說了,林父有些赧然,這下他倒是說早些康覆早些到崗了,林母不知想起了什麽,突然“噗嗤”一笑。

林母惟妙惟肖地模仿某天某人說的那句話:“當初不知道誰說的,誰去宮裏做事啊,太監才去宮裏呢!嘖嘖嘖……”

“說什麽胡話呢?”林父輕咳了一聲,這時候護士剛好進來了,林母笑著讓了位置,林父也不由自主地笑了笑,遮住林家人的這片烏雲,終於被揮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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