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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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琢玉從的士上下來,看到了自己在筒子樓裏的家,蘇琢玉走上水泥築成的樓梯,手撫上暗紅色的,上面的紅漆都有些剝落了的木質扶手。

樓梯的上端是木質的扶手,下端是已經銹蝕了的鐵做的花樣,是每個筒子樓裏最普通最簡單的扶梯,也是蘇琢玉小時候最喜歡的玩耍的地方。

時間有些晚了,樓梯口的路燈昏昏暗暗的,蘇琢玉走到熟悉的家門口,門鎖被換了,新的黃銅鎖的痕跡很清晰,蘇琢玉拿出林長風母親給她的新鑰匙開了門,門裏面的布局改變了很多,還殘留著後來那家人生活的痕跡,蘇琢玉的房間的粉紅色墻漆也被人用黑色的鉛筆劃出的道子弄得支離破碎。

蘇琢玉的吉他倒是沒有被帶走,只是吉他已經被人折成了兩段,弦也被擰成了麻花,靠在了墻角,蘇琢玉蹲下來看著這個吉他,慢慢地將吉他拿了起來,她突然不知道該去哪裏了。

為她買吉他的父母已經不在了,整個家空洞洞的,沒有一絲人氣。

蘇琢玉突然就想到了林家,只是自己對於林家人來說,自始至終都是一個外人而已,她不敢奢求什麽,自然也不敢去要求什麽。

“咚咚,咚咚咚”。

門口傳來敲門的聲音,蘇琢玉緊繃著身子,這麽晚了,來這邊的如果不是什麽入室盜竊,也不會是什麽好人吧,蘇琢玉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敲門聲頓了頓,像是聽到了門內的聲音,就在蘇琢玉提心吊膽的時候,林長風的聲音穩穩地從門外傳來。

“蘇琢玉,你睡了嗎?”

蘇琢玉打開門,發現林長風手上還拎著一床全新的被褥,林長風解釋道:“我媽在家總覺得這邊缺點什麽,突然想起來那些人把能帶走的都帶走了,帶不走的、沒什麽用的都給破壞了,把她氣得夠嗆,這幾天收拾得匆忙,忘記準備被子枕頭了。”

“……謝謝。”蘇琢玉的聲音裏帶著顯而易見的沙啞,隱隱有點哭腔,林長風拎著被子的手一頓,覺得心尖都被燙了一下,他有些不知所措,喉嚨裏塞著許多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最後只是嘆了一口氣:“我先給你鋪床,你晚上早點休息,明天要是實在不舒服的話,我幫你跟老師請假。”

林長風伸手拆了新被褥的包裝,林長風的手很好看,手指指節分明,修長而又白皙,在窗外照進的月光的映襯下透出瑩潤的光芒,林長風的手上還有一些愈合了的傷疤,蘇琢玉按住林長風準備鋪床的手,說道:“不用了。”

“嗯?”

“今晚我們一起回去吧。”蘇琢玉已經意識到這邊的家已經不再是家了,她猶豫了一下,從房間將破爛的吉他拿出來,林長風將被子放在蘇琢玉臥室的床上,網上蓋了一層媽媽們最喜愛的蕾絲遮光防塵布,才跟著蘇琢玉一起下樓。

林長風比較細心,他是想著蘇琢玉日後要是還想回來住,也不用一個人睡光禿禿的硬板床了。

蘇琢玉的破吉他還是有一點重量的,蘇琢玉沒讓林長風拿,一個人拿著下了樓梯,然後將吉他放在了樓下的雜貨堆裏,利落又灑脫地出了筒子樓。

她現在已經沒有自己選擇自己未來的資本了,寄住在被人家,照著別人想要的希望她做的那樣按部就班就可以了吧。

蘇琢玉強撐著發漲發酸的眼眶,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她本來以為自己能夠很灑脫,能夠成為識時務者為俊傑的那個“俊傑”,以後成為一個普通的平凡的人就好了吧,什麽狗屁夢想,早就在這把吉他爛了的時候——

在她的家碎了的時候,就應該碎了。

林長風慢吞吞地跟在後面,看了那個吉他好幾眼,最後伸出手將那個吉他重新從雜貨堆裏拎了出來,又抽了一根弦,簡單地將吉他固定在他開來的自行車的前框裏,雖然有些不方便,但是折成兩半的吉他正好能夠放得下。

“你怎麽把吉他拿出來了?”蘇琢玉顯然有些驚訝,她眼眶周圍的紅還沒有褪去,現在就像是一只小兔子一樣,看起來有些可愛。

林長風克制住自己想要摸摸蘇琢玉的頭的沖動,他輕輕地“嗯”了一聲,見蘇琢玉還在看他,林長風補充了一句:“丟了怪可惜的,你也喜歡,就先帶回去。”

蘇琢玉一楞。

“你很喜歡音樂吧?”林長風把自己脖子上的圍巾摘下來,繞在蘇琢玉的脖子上,把蘇琢玉囤成一只小動物,“喜歡就去做吧,我們家沒有那麽多規矩,你是你自己的。”

林長風說話的時候顯得很有人情味,蘇琢玉本來以為林長風像是那種冰冷的玉璧,但是相處之後發現又不是,林長風很細心,就像是裹在銅燈罩裏的火光,溫暖而又不灼人。

“我……”蘇琢玉頓了頓,反問林長風,“你是真的喜歡古物嗎?”

“嗯,”林長風毫不猶豫地回答道,之後他又想了想,補充道,“與其說是喜歡古物,不如說是喜歡修補古物或者是制作古物的那個狀態,人嘛,一輩子能找到一樣自己喜歡的東西太難了,所以才要盡量把它抓住。”

“唔。”蘇琢玉看著自行車車筐裏斷成兩半的吉他,眼裏有一些若有所思的光。

“走吧,我們回家。”林長風示意蘇琢玉坐在自行車的後座上,自行車的而後座有點冰,也有些咯人,幸好蘇琢玉穿得厚,林長風坐在前面等蘇琢玉說了一聲“好了”,才開始晃晃悠悠地往前開,開了一段路習慣之後,後面便開得順了。

“謝謝你。”蘇琢玉覺得自己的舌頭像是抹了蜜,說了這句話之後,莫名地感覺到了一絲絲甜味,她沒有抱著林長風的腰,而是抓住了林長風的座位下邊的鐵條,周圍的風呼呼地吹,但是蘇琢玉因為有林長風的圍巾,所以基本上感覺不到太過嚴寒的銳利的風。

林長風隱隱約約好像聽見蘇琢玉說了什麽,但是仔細聽的時候,只察覺到了割傷自己耳朵的冰風。

後座的蘇琢玉好像是笑了,林長風臉上雖染凍僵了,但是不知為什麽,也想跟著咧開嘴角。

這個夜晚很冷,卻又因為路邊橘黃色的燈光和其他的什麽,讓人覺察到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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