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很冷，雪層層疊疊地蓋在屋檐上，幾乎透不出屋檐磚瓦本身的顏色，偶然一陣風吹來，雪撲簌簌地落下，也凍得人一個哆嗦。

林長風在屋裏尋了一些舊報紙，將這些報紙一層又一層地卷起來，卷起一個厚實的紙筒出來，然後手上拿著一把刻刀，開始一層一層地磋磨這個紙筒。

這是林長風從小到大都已經習以為常了的練習，主要是練習人的耐性，也可以控制自己刀的掌握熟練度，林長風閑暇的時候就會做這樣的練習。

今天林長風的父親林柳志早早地就出門了，他娘又急匆匆地趕出去添置什麽要緊的東西，林長風在前廳點了個暖爐，上面溫著一些粥，自己一邊取暖一邊練習。

不多時，院子東南角的大門被推開了，有些響動，林長風專註習慣了，直到林父帶著屋外的寒意進到前廳，林長風才慢慢地放下手中的刻刀和紙筒。

“長風，來，認識一下。”林父側了側身，將自己身後的人露出來，然後又向自己身後的人介紹了一句，“這是我的兒子，之前跟你提過的那個哥哥，林長風。”

林長風聽見林父喊他名字，興致缺缺地擡了頭，說了一聲“嗯”。

林父身後是一個穿著白色棉襖的小姑娘，跟看起來比林長風要小一些，小姑娘懷裏抱著一個帆布包，有種四四方方的四角物品的痕跡。

林長風在打量這位小姑娘的時候就見小姑娘擡了頭，小姑娘的眼圈通紅，一雙好看的杏眼哭得腫了起來，林長風只以為小姑娘是林父的什麽風流債，便顯得有些冷漠。

小姑娘自然是敏感地察覺到了這份冷漠，她面上強裝鎮定，想著既然這個新家的孩子這麽不待見她，她自然也不會去熱臉貼他的冷屁股！

小姑娘把頭一扭，想到目前是自己寄人籬下，抿了抿嘴唇，到底是不敢任性了。

“長風，這是琢玉，你蘇伯伯的孩子，你蘇伯伯他……唉，不提了，你把琢玉帶到西邊的廂房去，你母親昨天應該整理了一間屋子出來，便讓琢玉住在那裏。”

林長風這才知道是自己誤會了，他放下刻刀和紙筒，溫和地問道：“你現在餓不餓？我看你行李少，先喝了熱粥去安頓也不遲。”

蘇琢玉前邊才得了一棍子，現在又得了一棗兒，她咬了咬嘴唇，遲疑地點了點頭。

蘇琢玉看見林長風的手，上面有一些雕東西動刀留下的疤痕，這些痕跡是蘇琢玉再熟悉不過的了，她手上也有，不僅如此，林伯伯和她的父親手上都有這樣的痕跡。

這是手藝人的證明，不過蘇、林兩家比雖然技藝高超，但是真的要說起來，還是為正經的手藝人所不齒的，因為別人只是做精品，而他們做的，是贗品，以假亂真的贗品。

蘇琢玉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地握了握自己的手，之前她嫌雕東西畫東西太累，便不怎麽學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蘇父也寵她，任她學或是不學，都行，畢竟這門手藝不是正經的營生，學得精了，反而是個隱患。

蘇父已經很久沒有做贗了，他早十幾年就金盆洗手回歸了日常的生活，蘇家一家都住在小瓦房子裏，雖然平日裏為柴米油鹽操勞了些，但是也自得其樂。

蘇琢玉小時候練的東西跟林長風差不多，只不過林長風是磨紙棍子，蘇琢玉小時候磨的是石頭。

林長風磨的是將紙棍子越磨越短，她是將刀越磨越短，又將刀越磨越利。

蘇琢玉兀自搖了搖頭，將自己一腦子的做贗的手藝深深地埋在心底，她這輩子都不會再碰做贗這門手藝了，蘇父金盆洗手十幾年，教蘇琢玉的就是這個，不到活不下去的時候不要用，害人的玩意兒，不能做。

蘇琢玉將懷裏的布包抱緊了，沈默地坐在了大廳的桌邊。

“喝粥。”少年遞了一碗粥給蘇琢玉，也給自己盛了一碗，大家都不覺得是開口說話的好時機，也就各自沈默了下來。

林母風塵仆仆地從外邊回來，手上提著大袋大袋的東西，林長風怕母親累著，趕忙去接，蘇琢玉下意識地站起來，低垂著頭，一副忐忑的模樣。

家裏母親管她管得比較嚴，現在一看家裏的女主人回來了，顯得有些無所適從，蘇琢玉被晾著也尷尬，林母是一個風風火火的人，她從袋子裏掏出一大件皮襖，披在了蘇琢玉的身上

“你小的時候我們還見過，你要是想，就喊我一聲姨，你母親之前待我很好，我自然也是要對你如同親閨女一般好的，如果那個時候……過去的事兒了，不提了，之前我還跟你母親說如果一男一女就結個娃娃親，不過現在崇尚婚姻自由戀愛自由，你也不要有壓力，我也就是說著覺得親熱罷了。”

說到娃娃親，林長風心裏其實是覺得有些震驚的，不過他一向是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他的驚訝自然不會被別人察覺。

林母向來都是火辣辣的性子，很討人喜歡，林父和林長風的性子都很悶，這個家的氣氛自然要靠林母來帶，“以後想要用什麽缺什麽都來跟我說，每個月都會給你們十塊錢的零花錢，長風要雕石頭，可能會貴些，這些另外支取，如果你也有什麽愛好，也盡管支就好。”

“林姨……”蘇琢玉有些感動，“……謝謝您。”

“甭謝甭謝，你也別覺得自己活在了別人家的屋檐下頭了就不自在，你父親母親雖然去了，但是也給你留了好些東西，立了遺囑，前不久還有個律師過來說是等你成年了你就可以取到那些財產，同樣的，你父母怕你被那些窮親戚欺負，特地把你送來我們家，費用也是不菲的。”

林母倒不是真的為了錢，其實蘇家也沒有留什麽東西，蘇父蘇母意外身亡，走得比較匆忙，幸好先前富的時候寫了遺囑提到了林家，才不至於讓小姑娘一個人孤零零的。

林母只是為了小姑娘能覺得自在一些，她和蘇母之前是閨中密友，兩個人當時都嫁給了造贗的老板，只是蘇父早早地就決定金盆洗手，她家的這位還在江湖上闖蕩，掙得些零花，現在大家住的這二進的四合院兒，便是當家的一點一點從別人手上盤過來的。

嫁過來這麽久了，她也勸過當家的金盆洗手，只是人的生活層次回不去，心裏總會有些落差，林母說了兩次，也就由著林父去了。

林母示意林長風將自己買的東西都搬到蘇琢玉的院子裏去，林長風拿著滿滿的兩大袋，站在原地看著蘇琢玉，倒是沒動。

蘇琢玉被看得感覺有些莫名其妙，林長風就像是牙膏似的，說話還要先開蓋子，然後才能擠一點擠一點的：“書包。”

蘇琢玉這才知道林長風是想問她是不是書包也讓他拿回去，她猶豫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林長風得了信兒之後就大步走出了前廳，往西廂房去了，西廂房是家裏的客房，林母今天早上還沒來得及整理，只是來得及買了些東西回來。

林長風將東西放下了，覺得許是會冷，就將炭爐子放進了蘇琢玉的房間，還細心地開了一點窗，這些做完之後，林長風就回到前廳去將自己的碗筷收拾起來，準備回屋寫作業了。

林長風喜歡雕刻繪畫，現在還是學徒，也沒有進入什麽造贗的行業裏去，只是林父雖然傳了手藝給他，要不要讓他搭上自己的造贗生產線還是有些猶疑的。

現在的大學生福利好，國家分配工作，拿著鐵飯碗也不怕餓死，造贗風險高，但是利潤大，林父不想最後害了孩子，這一來二去，念著林長風年紀還小，林父就將他剝了開來，讓他手藝可以不忘，書也要認真讀。

蘇琢玉被林母送回了接下來就屬於她的房間，她謝過林母之後就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裏待著了，她楞楞地看著炭盆，壓抑了許久的悲傷好像又翻滾了上來似的，蘇琢玉掏出包裏的隨身CD機和一些碟片，帶著耳機捂著嘴哭了起來。

耳機裏播放的聲音節奏力強又振奮人心，一次又一次將蘇琢玉的心從懸崖邊拉回來，蘇琢玉知道自己要堅強，因為這個世界上，就只有她一個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