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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斷枝汙雪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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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斷枝汙雪 24

方一惟正要阻攔,卻見那支箭橫在半空,而所有人毫無察覺,仿佛看不見那支箭。

“對拜。”仲長寧的聲音由遠及近,仿若空靈地傳入方一惟的耳裏。

方一惟回過神,看向面前的仲長寧,大紅喜帕蓋著頭,什麽都看不出來。

他們一同屈膝跪下,這一下,終於是屬於他們自己的對拜。

方一惟不用再對著一座不會彎腰的金身,終於得到了回應

至少現在方一惟是這樣以為的。

可變故發生得那麽快,在仲長寧膝蓋徹底落地的前一秒,所有的時間都停止了。

方一惟眼睜睜看著仲長寧在他眼前消失,只留下一快喜帕。

那支箭直直沖向方儒成,外面忽地燃起洶洶大火,大量士兵湧了進來,而一切都在他的餘光裏成了泡影。

方一惟只看著那塊喜帕。

只盯著那快喜帕。

直到雙眼變得猩紅,四周雜亂不堪,更多更多的人湧進來又出去,還有人來拉扯他。

“殿下!還楞著幹什麽!快走啊!”

崔世銘不知道何時混進了這裏,扯著他的手大吼著讓他離開。

就連在一旁的方爾謙都沖了上來,架住他的另一邊,要和崔世銘合力將他擡出去。

方一惟伸長了手,用盡全身力氣,手背上的經脈撐起出駭人的青紫,就為了去夠那塊喜帕。

人群太亂,呼救太雜,跪在地上的他彎不下身,也不願直起身就此離開。

直到一行清淚從眼角滑落,他的手指終於觸碰到喜帕的邊沿,再用力抓在手裏,他才站起來朝外走。

他的身後,方儒成正苦苦掙紮著向外爬,可惜無人管他,甚至無人回頭看一眼。

他大概到死也想不明白,曾經願為他擋劍的兒子為何這一次明明看見他被利箭刺穿大腦,卻為何連回頭都不曾有。

方一惟成親的這天終究還是見了血。

東宮血流成河,滿街道的紅綢與鮮血染在一起,成了滋養攻城騎兵的最好養料。

駐守邊境的士兵在方一惟人生最重要的這一天攻進了京城,長驅直入,一路壓至東宮大門,大喊著“誅殺逆賊”的口號,勢如破竹。

“方一惟!你謀殺親父!試圖攛掇皇位!事到如今難道還不肯悔改!還不快束手就擒!”

慎王騎在馬上,俯視著被方爾謙和崔世銘拉扯到東宮門外的方一惟。

他們被擋住了去路,進退維谷。

方一惟甩開方爾謙和崔世銘,此時有人將方儒成的屍體擡了進來,就那麽直接地丟到了他的面前。

方儒成死不瞑目,瞪大了雙眼盯著他,就像是在質問他為何不如上次那般將他救下。

方一惟低頭看著那具屍首沈默不語,眼底的神色冷若冰霜。

他好像透過方儒成看見了乳娘的屍體,也是這般躺在雪地,額間流著猩紅的血,瞪大了眼,就這麽盯著他。

那是大鄴三十五年的冬,他喜歡上去冷宮守著廣清仙君的神像,悄悄將這個秘密告訴了每日哄著他睡覺的乳娘,卻在半路撞見自己母後與年關歸京的慎王的醜事。

乳娘不甚踩雪發出聲響,也是這麽被慎王一劍刺透額間,死得何其無辜。

方一惟當時在做什麽?

沖上去想殺了慎王被乳娘報仇,殺了他這位每次看見他人前寵愛人後憎惡的皇叔,給他的乳娘報仇!

卻被他父皇派給他的四名護衛打暈帶走,再次醒來,只看見他母後關切又試探他的覆雜面孔。

他的母後背後,護衛小四沖他搖頭,神色同樣覆雜。

那天過後,他的四名護衛皆被他用滿是尖刺的長鞭抽得大半年下不來床,毒藥下肚,最後終於歸順於他,從柳芙梅倒向他。

那時方一惟並不懂自己對仲長寧的喜歡緣何,他以為,是暴虐的人總想用高尚的信仰將所犯罪惡粉飾太平,所以他才會守在那裏,為自己後來的每一次心狠手辣斬草除根贖罪。

方一惟閉上眼,感受著落在臉頰上冰涼的雪。

哪有什麽罪惡,那些人明明就是該死。

他養精蓄銳、韜光養晦這麽多年,不就是在等這麽一天嗎?

既然這些天都不想讓他好好過,如此急著送死,那他成全這些人不就是了?

再次睜開眼,方一惟眼底的紅血絲盡數褪去,只剩下冷靜到極點的從容。

手輕輕一揚,房梁上的桃木劍急速飛來,穩穩被他抓在手心裏。

“一人一劍,你以為你是闖蕩江湖的俠士嗎?一把破木劍而已,你過家家呢?哈哈哈哈哈哈……”

方一惟揮劍斬了慎王的頭顱,鮮血漸在他蒼白如雪的臉上,將最後一點天生的稚氣也沖散了。

“逆賊方……慎王已被斬首,諸位還要繼續跟著他謀反?”

方一惟連慎王的名字都未曾記住。

畢竟對方在他心裏,十三年前便是一個死人了。

慎王的兩名副將下了馬,從腰側拔出劍,卻沒有指向方一惟,而是直指蒼天。

“罪臣方儒乾已被斬首!眾目睽睽刺殺先帝證據確鑿!”副將收了劍,跪下朝著方一惟深深一拜,“臣等並非反賊,此來進京是為擁護正統,懇請太子殿下登基!”

大部分騎兵紛紛下馬朝著方一惟的方向跪拜,小部分有猶豫著跪下的,也有堅持不跪,破口大罵著要替慎王報仇的,皆被就地誅殺。

方一惟上前,還滴著血的桃木劍拍了拍兩副將的腦袋,“小二小三,走吧,進宮吧。”

方一惟回頭看見震驚到失語的兩人,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吩咐道:“小四,將方爾謙和崔世銘帶下去。”

小四從暗處閃現出來,“是。”

他架著方爾謙和崔世銘運輕功離開了。

方一惟又用劍指了指小三,“對了,把慎王的衣服扒了帶上,給朕的母後一個驚喜。”

*

上陽宮內,柳芙梅穿著早就定制好的龍袍坐在方儒成每日上朝坐著的龍椅上。

所有大臣都被壓了上來,本有幾個反抗,全部被柳芙梅叫人拖下去砍頭了,現在還站在朝上的這些大臣,已然全被她震懾,全都低垂著頭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還有誰對朕登基有異議?”柳芙梅沈聲問。

大殿內回蕩著她的聲音,卻無一人應答。

“既然都不說話,那就是沒有異議了,既如此,諸位愛卿便在宮裏住上七日,七日後便是朕的登基大典,”柳芙梅挑唇輕笑,“朕已派人將你們家中的朝服取來。”

“我不同意!你這是謀權篡位!”

他們的歷史中並不是沒有女人當過皇帝,只是像柳芙梅這般名不正言不順,未做出實跡的還是第一個,眾大臣自然不服。

“誰敢說朕是謀權篡位?”柳芙梅勃然大怒,“逆賊如今已被捉拿,馬上便會帶到大殿,你們只管看著,看著朕這個位置,到底是不是名正言順!”

她如此迫不及待地將女帝服制傳上來,朝中的大臣們自然不是瞎子,怎麽會猜不到柳芙梅的早就有了謀逆的心思?

“母後,你說的逆賊是指他嗎?”

方一惟的聲音朗然響起,連帶著慎王的屍體一起被丟進上陽殿中。

他身著黃色帝袍,腦袋和身體分了家,就這麽血淋淋地被丟到了文臣和武將中間的位置,讓眾大臣大白天看了都覺得滲人。

“阿惟!”

柳芙梅看見這一幕不可置信有,驚濤駭浪有,甚至對著慎王連嫌惡都有,就是沒有悲傷。

“母後,兒臣在呢。”

方一惟這才慢悠悠從殿門口走進來,笑容肆意而張揚,臉上的血卻讓人覺得頗為滲人。

他身上穿著的還是那件精心挑選的大紅婚服,只不過那上面的紅,已讓人分不清深色的地方到底是綢緞的顏色還是被鮮血染紅。

他這一路進宮殺了太多人,多到連方一惟自己也分不清。

“阿惟,你,你怎會……”

柳芙梅看見方一惟的一瞬間便知大局已定,再無扭轉的餘地,霎時間癱坐在龍椅之上,胸口大幅度地起伏著。

“母後是想問我為什麽沒死在慎王手下,還是想問我為什麽能一路殺進皇宮?”方一惟微微歪了歪頭,被雪水打濕的發透著絲絲冷氣。

“阿惟,母後怎會想殺你?”柳芙梅驚怒交加,身體都在顫抖。

“是嗎?”

方一惟嗤笑了聲,“那你說每年我去清河,那些刺殺我的人都是誰派來的?方爾謙?餘瀾霞?還是你指認的柳霜霜?或者是你的情郎,現如今已經變成兩塊的慎王?”

“阿惟,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柳芙梅想向方一惟解釋,卻發現無從解釋起。

那些人確實就是她派過去的,但目的從來不是殺了方一惟,而是將方一惟困在一處。

這些年若不是方一惟暗中操作,只怕整個大鄴早就風雨飄渺了,哪能有現如今的盛世太平?也不會有柳芙梅現如今的強行謀逆,只會比現在更加名正言順。

“母後,事到如今你還不肯認輸嗎?與虎謀皮,”方一惟拿劍挑動慎王的頭顱,讓柳芙梅可以看見他死不瞑目的全臉,又指了指慎王身上的黃袍,問:“能有什麽好下場?”

還不如將他好好養大,告訴他自己想坐上這個位置,方一惟顧念在親情的份上,必然會拱手相讓。

方一惟本就不想當上皇帝。

他早就生了殺掉慎王放下一切的想法。

方一惟想要的只有一個人,可是那個人就那麽突然地消失在了他的眼前,只差一點,就只差一點他的心願就可以完成了。

為什麽柳芙梅就是不肯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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