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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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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裴君瑯沒有在葉家久留。

既然他和葉薇有了定親的意思, 那就不該成日留在未婚妻的家府中,裴君瑯怕於葉薇的名聲有礙,即便沒人會在意這種細枝末節的小事。

裴君瑯傷勢好轉,能夠落地以後, 就回了皇子府。

待在家裏的時候, 裴君瑯也悶葫蘆似的, 對婚事守口如瓶。直到婚旨下來了,長壽才知道這件事,他歡喜之餘, 又不免埋怨主子嘴太嚴了, 他都沒機會去準備喜糖!

裴君瑯不管這些庶務, 長壽卻不會怠慢。

一大清早, 長壽就招呼王禦廚煮了幾百個雞蛋, 蒸了三十幾籠屜的喜糕。喊來府上奴仆忙前忙後, 把所有雞蛋和糕餅都點了紅曲汁, 再統統裝車裏。長壽讓青竹、明月到皇子府門前派發喜錢給老百姓們,自個兒又沿著街巷坊市, 挨家挨戶送點心,見一戶喊一戶, 把家裏小主子定親的喜訊散布出去,讓大家夥兒都沾沾福氣。

平日裏, 長壽這樣大張旗鼓, 裴君瑯肯定要罵人了,這回倒是好脾氣, 他沒管長壽在外邊丟臉, 只安安心心留在府裏休養。

等長壽回府的時候,一眼就看到裴君瑯穿戴齊整, 推動木輪椅停在庭院正中央。

長壽一顆心都要嚇停了,他膝蓋一軟,直楞楞在裴君瑯面前跪下。

宦官哭喪著一張臉,結結巴巴:“主、主子,小的沒在外面給您丟人……”

裴君瑯清冷的鳳眸掃一眼長壽,淡淡道:“長壽。”

長壽:“奴、奴才在。”

“青禾院閑置著嗎?”

“啊?”

小郎君微微蹙眉:“讓仆婦把青禾院收拾出來,重新上一遍漆,陳舊家具都換掉,設上熏過香的花梨木桌案,床榻也重置……”

裴君瑯指尖輕按了一下額角,思索片刻。

“幔帳用粉緞、秋香緞、妃紅緞,最好是蝶戀花的繡紋,或者桃花、梨花的紋樣。”他記得葉薇最愛這幾個花色,給他堆薄被禦寒的時候,被罩用的都是這些嬌艷的繡品紋樣。

長壽楞了一會兒,反應過來,主子是在給小薇姑娘準備住處?可是、可是小姑娘真的住進皇子府,應該也是大婚後吧?怎麽住到和寢院相鄰的青禾院去了?

他不免問出聲:“主子婚後不與皇子妃一個寢院同住嗎?”

裴君瑯一怔。蜷緊的指骨泌出細細的熱汗,清雋的小郎君頭一次這麽無措。

他忽然意識到,所有人都不知成婚僅僅是裴君瑯的權宜之策,他們都以為葉薇會真正成為他的妻子了。

裴君瑯再對葉薇冷淡,再和她相敬如賓,便是不尊重她。

他真心實意求娶葉薇,就不該讓她受委屈……

裴君瑯猶豫了一會兒,說:“罷了,之後再說吧。”

他暫時放棄了休憩青禾院的事,他不想讓人覺得自己冷待葉薇。

至少人前,裴君瑯會維護未婚妻的顏面。

-

今年是葉薇這一批學生在潛淵官學修習的最後一年。

他們出師以後,還會有更多的世家子女進入潛淵官學學習傳家術。在不遠的將來,所有孩子都會被培養成全知全能的精英子弟,七大世家的格局興許會慢慢改變,這將是一個讓人心潮澎湃,又充滿希望的未來。

慢慢入了秋,天氣晴朗,秋高氣爽。

葉薇一意孤行把母親徐靈雨的屍骨從遙遠的鄉下鎮子,請回了葉家遠在京城的祖墓。

一個出身卑微的姨娘,原本沒有葬在祖陵的機會。但徐靈雨是新一任少家主葉薇的生母,葉薇非要為母親破壞規矩,世家人規勸不得,只能默許。

畢竟……能孕育出紅龍神主的娘親,興許也不是普通人?長輩們在心裏這樣說服自己,不再幹涉葉薇的事。

葉老夫人倒是憐惜這個可憐的女子,特地在葉薇的院子裏設下一間小型的佛堂,供孫女懷念母親。

這日,葉薇采擷了一把尚且青翠的荷葉,抱到母親的靈前,小心放好。

徐靈雨是個很特別的女子,她不愛濃艷的牡丹,也不愛清雅的荷花,唯獨愛荷葉。

葉薇少時問起她原因。徐靈雨說,荷葉包雞再用紅泥焙烤,這樣做出來的叫花雞好吃。所以,荷葉是大寶貝,我很喜歡。

想起這事,葉薇忍俊不禁,唇角彎彎。

除了荷葉,靈位的案上還擺了許多糕點,都是小時候徐靈雨給她蒸過的糕。

這麽多年,葉薇其實早該吃膩了,但她每次想母親,就會去吃甜糕。這一份慰藉,也由她傳遞給了裴君瑯,她每次都給裴君瑯帶糕,其實是希望母親的溫暖,同樣也能關懷到身世悲慘的小郎君。

葉薇在蒲團上老老實實跪好,點香,敬獻香火。

小姑娘嬌婉的眉眼,隱於裊裊升騰的煙火之中,她望著徐靈雨的靈位,杏眸眨巴眨巴,忽然有一瞬濕潤。

“阿娘,我定親啦,未婚夫是個很喜歡擺著一張冷臉的小郎君。”

“雖然他嘴巴壞,脾氣差,卻總會在我遇到危險的時候,第一個沖到我面前。我受他的庇護好多,也多虧了他,平安長到這麽大,再過幾個月,我都要十八歲了,是阿娘口中的大姑娘了。”

“我很想阿娘,雖然阿娘說過,人死魂滅,不會下地府,也不會上你所說的天堂,但我還是希望阿娘能夠聽見。”

葉薇朝靈位微笑:“阿娘,我過得很好,你可以放心了。”

香燭的火焰噗嗤一顫,供香上的煙灰齊齊斷裂,落到紫檀木桌上,碼成一排。

母親顯靈了嗎?

葉薇的眼睫毛輕顫,一滴晶瑩的眼淚落地,鼻尖酸酸。

她擡起袖子,胡亂地抹去眼睛裏的濕意。她一點也不難過,一點也不委屈,她已經從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孩子,長成能夠獨當一面的大人了。

葉薇再也不會哭了。

-

初秋之後,凜冬來臨。

去年冬天,塞外苦寒,草場的馬草因天氣寒冷,並不豐茂,收成銳減。加之綠洲的河流凍結,風化的沙漠、戈壁地帶又沒有植被與水源,氣候惡劣,一時間死了不少牛、羊、馬等家畜。

游牧族人冬天取暖,大多用曬幹的梭梭草、沙棗木、可燃的絨草,又或者是曬幹的牛糞、馬糞,偏偏家畜凍死不少,食物少了,取不了暖,寒冬又漫長,部族的生活苦不堪言,他們縮衣減食,只為熬過隆冬。

那些不事生產的羯人,為了帶著部落裏的老人孩子與女人活下去,必須殺進物阜民豐的大乾國掠奪物資、糧食與錢財。唯有準備好充足的物資,他們才能熬過下一個冬天。這也是一開春,邊境戰事頻繁的原因。

又一場苦冬來臨,今年的天氣會比往年更為惡劣,才初秋就刮起了寒冷徹骨的朔風。外域部族害怕寒冬來臨會死更多的人,發了狠地入侵藩鎮關隘。不是戰死,就是餓死,他們只能膽大妄為賭前者。

冬初,前線戰事不斷。幾百封由春鷹帶回來的戰報送進各個世家家主、皇城君王的手中,數不勝數的軍令立時下達,各個州府嚴陣以待,調遣驍勇善戰的軍將,押送糧草、甲衣、武器,無數軍需輜重源源不斷送往邊關。

氣氛劍拔弩張,戰役一觸即發。

為了保住大乾國的長治久安,世家與皇帝,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守住邊塞城池,大乾國不可分割,軍士們寸土不讓!

潛淵官學出師的最後一場試煉也開始了。

想要完美完成學業,學生便和世家長輩們一同上戰場應敵。八大世家各懷傳家術,本就是為了保家衛國而精學技藝,這是世家子女們的風骨,也是世家長久的節氣。

子女們如有懼怕,可以拒絕試煉,留守在安全的京城裏,但是這樣一來,少年人們也相當於斷送了自己的前程。

只會享受百姓賦稅的好處,卻不為守護社稷做出犧牲的紈絝子弟,這樣膽怯與懦弱的孩子,將不受到世家的重視,永遠作為被邊緣化的旁支孩子,領一些無足輕重的差事。

少年人們初生牛犢不怕虎,沒一個退縮的,況且和他們一起應敵的人,是他們的親戚、兄姐、父母親族,和家人在一起,他們無所畏懼。等長輩下達了試煉任務,孩子們紛紛開始收拾行囊,準備遠征行軍。

邊境徒生變故,那些逗留京城已久的部族蕃國也開始收拾行裝,陸陸續續回到外域故國。

西塢富庶,比那些羯人早早掌握了碾織氈毯、治煉武器、甚至是制作陶器的技藝,本來他們西域小國一直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可偏偏羯人和大乾打戰,戰火紛飛,殃及池魚。

羯人王庭特地分出一支騎兵,攻打西塢,要西塢國王用金銀珠寶以及禦冬的衣物、武器,來換取和平。多羅王子收到消息,他唯恐那些被外族勢力分化的貴族親眷會對父親下手,當即率領部曲,打算回西塢主持大局。

臨行前,英武不凡的少年郎騎馬趕到潛淵官學。

多羅想見葉薇一面。

今日潛淵官學有世家子女們的誓師大會,葉薇他們都在學舍裏聽長輩們絮絮叨叨的叮嚀。

多羅騎在高頭大馬上,一頭卷發被陽光照得金黃。強壯的少年勒緊韁繩,吩咐看門的啞奴。

“勞煩你把小薇姑娘喊出來,本王子有話對她說。”

-

潛淵官學。

肅穆莊嚴的紅龍神像前,葉薇被一群世家孩子們團團圍住。

眾人爭先恐後拿出冊子,遞上沾了墨跡的毛筆,小心翼翼懇求——

“小薇大人,您、您能不能給我題個名?”

“我也是,我也是!”

“寫在這兒,衣裳上、折扇上都行!”

“等一下,拿黃表紙來!咱寫個‘一路平安’當護身符掛脖子上不是更有用?”

“啊對對對。”

葉薇沒有拒絕熱情洋溢的學生們,她清了清嗓子,擺出寶相莊嚴的神女表情,又偷偷掐了一下沈如意。

沈如意會意,齜牙咧嘴忍住掐青了的腰,一振衣袖,道:“咱們小薇大人的神力都是要吸收日月精華養育而出的,每題一個字,花費的都是咱們大人的精血啊,這精血多貴呢!一滴血就要一碗上等的燕窩來養,你們既然信奉小薇大人,是不是該及時上一點貢品?”

說完,他揉了揉腰,心道:這都是工傷啊工傷!必須讓小薇給他貼錢!

沈如意的話令在場的孩子們醍醐灌頂,大家紛紛手持銀票、錢財,你爭我搶塞到魯沈山懷抱的香火錢箱裏。還有人知道謝芙和葉薇關系好,想往她的棺材匣子裏丟錢,被怨氣深重的小姑娘一瞪,立馬訕訕一笑,縮回了手。

算了,小薇是神女,阿芙就是閻王!

葉薇看到塞得滿滿的錢箱,滿意地微笑。

葉薇當吉祥物,沈如意當她的傳話人。

這其實是小姑娘想出的法子。

她都是學生們心目中的“紅龍神主”了,自己討錢,多跌份兒啊?自然要由沈如意這個“廟祝”來主持公道嘛!

錢收夠了,葉薇很配合地握筆,開始鬼畫符。都說心誠則靈,她感激金主們,要為這些很有錢的信徒,獻上她虔誠的祝福。

幾人一唱一和,沒一個時辰,賺得盆滿缽滿。

另一邊的遮陽棚子裏,裴君瑯面無表情地端茶啜飲,小郎君眉眼清秀,偏偏身上寒氣逼人,他嫌那些學生挨靠葉薇太近,凡是有蓄意想沾染一點葉薇“龍氣”的少年少女,紛紛被裴君瑯贈予一記“死期已至”的眼神。

甚至有人猜測,裴君瑯的茶桌上放著的書冊,不是什麽大儒經典,而是死亡手劄。每一個親近葉薇的登徒子,都會被裴君瑯記在冊上,筆下留名。

片刻後,啞奴帶著一只傳話的春鷹過來。

他顛了顛肩膀,春鷹如夢初醒,大聲叫嚷:“咕咕,多羅王子要見小薇,咕咕!”

葉薇聽到了鳥叫聲,她想起多羅這兩日要返回西塢,為了表示友好,她還給他送去離別的禮物。

多羅還沒走嗎?怎麽忽然想到要見自己了?

葉薇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她搡開人群,打算問問情況。

沒等小姑娘順順利利走出門,她的伶仃腕骨忽然被一根細鞭子緊緊纏繞住了,幸好力道把控得很好,並沒有勒傷她。

葉薇擡眸,順著鞭子主人望去,原來是她的未婚夫裴君瑯。

裴君瑯睇來一眼,鳳眸清冷。小郎君膚光勝雪,燦烈陽光下,皮膚清透如同一塊易碎的美玉。

小郎君收回來勢洶洶的細鞭,推動木輪椅,朝葉薇不疾不徐地行來。

葉薇不免困惑,問他:“小瑯,怎麽了?”

裴君瑯深谙多羅的心思,也明白邊境戰事的險要。他怕多羅王子卑鄙無恥,故意拿西塢歸順大乾來誘惑、或是脅迫葉薇跟他回西域。即便只是他的猜想,但多疑的小郎君還是決定提醒葉薇多加留心。

裴君瑯叮囑:“葉薇,速去速回。”

“好。”葉薇無奈聳聳肩,她心想,小郎君是一刻都離不得人嗎?定親後,他變得這麽粘人了。

葉薇前腳剛要走,後腳又聽到裴君瑯悶悶開口。

“還有,葉薇,人貴在情專。別忘記,你已經是有家室的人了。”

葉薇:“……”

等一下,她的未婚夫,算不算在警告她要潔身自好,時刻註意不要在外拈花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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