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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從C區到Q14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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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從C區到Q14的路上。

離開C區的第1個小時。

宋淩羽坐在車裏, 手中握著槍,她往車窗外看,頭盔內屏上閃爍著標記目標的紅色方框。

遠處的同茂產業園燈火通明, 面前的小路上所有的照明設施都陷入故障,白晝在昏暗一片中朝著她狂奔而來。

宋淩羽的手劃過扳機。

擡手舉槍, 瞄準射擊, 這組動作對她而言已經是肌肉記憶, 只需要一個瞬間,她就能準確地擊中白晝。

過去二十年裏, 在每一堂射擊課上面對標靶時, 這個仿生人也是她想象中印在標靶上的目標之一。

李子給她發送的仿生人機械構造圖被她背得滾瓜爛熟, 她知道白晝身上的所有弱點。

心臟的位置是空的, 打中沒有作用。

大腦是關鍵區域, 特制的子彈能夠穿透外表的特殊材料,摧毀她用於運算的精密元件。

那雙腿沒有換上最新的材料,可以被幹擾磁場的儀器控制。

如果到了面對面搏鬥的時刻,先扣住她脖子,再抓準時機按下藏在她身後肩頸連接處的休眠按鈕。

仿生人有著強大的機械身軀和最先進的系統,宋淩羽是骨頭承載著血肉的人類, 但她訓練了二十年,一定能比白晝做得更好。

白晝在此刻跑到車前,車燈照亮她的臉。

一模一樣的眉眼, 迥然不同的神情,宋淩羽皺眉——自己從來不會那樣笑。

目標安全抵達,沒有遇到伏擊, 宋淩羽收起槍,將心裏的殺意一同壓抑下去。

真可惜, 裏面的子彈不是為白晝準備的,想徹底摧毀她,要用到Q14那艘船上的炸藥。

車門開啟,完全不知道自己命運的仿生人坐上副駕駛,她看到駕駛位的宋淩羽,臉上的笑容擴大,朝她伸手。

“謝謝你來接我,你好,我叫白晝。”

宋淩羽沒有看她,心裏想著,我早就知道你的名字了。

她發動引擎:“系安全帶。”

白晝的手懸在空中,在沈默中等待著回應,在意識到沒有回應後,她的笑容收了回去,變成思考時的困惑。

“是我選錯了社交模式嗎?你覺得這樣太正式了?我也可以使用更加潮流的自我介紹方式……”

宋淩羽的頭盔內屏傳來李子的訊息。

【白晝對人很友善,獲取她的信任後,行動將會更輕松。】

宋淩羽終究轉過頭,在白晝鬧出更大的動靜之前制止她。

她敷衍地對白晝伸手。

“宋淩羽。”

告訴你真名,是為了讓你知道自己死在誰的手上。

仿生人的皮膚和人類幾乎沒有差別,宋淩羽能感覺到她體表的溫度因為數據群的興奮而上升,像在和一個發燒的人握手。

白晝重新恢覆笑臉:“宋淩羽,你的名字很好聽!”

她花了一會兒研究安全帶的系法,又轉頭去後座確認自己的行李箱有沒有被順利運出,當回正身體時,白晝的目光落在宋淩羽的頭盔上,剛想搭話,卻被開車後的慣性帶得撞在椅背上。

這個脾氣古怪的同伴沒有回應她的誇讚,而是沈默地將車駛入黑暗中。

-

離開C區的第7個小時。

淩晨,天蒙蒙亮,小雨,窗外是城市邊緣的街景。

車停在路邊,白晝隔著窗戶玻璃往外看,攝像元件讓她能在雨水和昏暗的天色中看清遠處的情形。

遠處的暗巷中,宋淩羽踩著一地的屍體,借著雨水抹了一把刀刃上的血。

這批聞風而動的跟蹤者太輕敵,她一個人就能解決,母親已經派來了善後的下屬,她只需要立刻離開這裏。

周圍沒有活人,宋淩羽摘下頭盔,擦去打鬥時額角滲出的汗,卻忽然感應到什麽。

她側頭,冷淡的眼睛往巷口停車的方向看去。

隔著防窺玻璃,外面的人無法看清車內的情形,但白晝不知道這一點,她猛地坐正,數據群因為窺視被發現而波動。

腦海裏程序運行的速度更快了,剛才看到的畫面關聯上大腦數據庫裏的內容。

殺人者應該受到制裁,任何人無權剝奪別人的生命,這是數據庫告訴她的。

但大腦還告訴她,宋淩羽是她的同伴。

另一部分算力被分出來,處理她發現的另一件怪事。

宋淩羽長著和她一樣的臉?

背叛、決裂、包庇、成為共犯……白晝調出數據庫裏看過的冒險電影,試圖借鑒主角們的選擇,順便選中了含有雙胞胎、替身、假死等元素的狗血片,準備套用在宋淩羽身上進行分析。

主駕駛的車門打開,宋淩羽坐進來,帶起一陣血腥味的風。

“你……”仿生人總是習慣說出完整的句子,白晝的遲疑是宕機的表現。

可宋淩羽沒有理會白晝的目光,她一邊發動車的引擎,一邊用指尖輕輕地點著方向盤。

儀表盤顯示著時刻,她在心裏默數。

倒計時結束,顯示屏上的時間跳到下一分鐘,耳邊不出所料地傳來碰撞的響聲。

白晝的腦袋抵在車窗玻璃上,她閉著眼睛,陷入休眠。

第一次在沒有能源補充的情況下支撐這麽久,又缺乏及時轉換能源模式的經驗,白晝的電量終於耗盡了。

宋淩羽轉過頭去,看向她的後頸,在腦海中回憶那張機械構造圖。

她不怕被白晝看見真容,因為出發前她就學習過如何刪除記憶芯片裏的數據。

此刻她更關註的是另一件事。

仿生人有應急系統,當察覺到周圍的危險時,會轉換到戰鬥模式。

然而,直到她回到車上,白晝甚至都沒解開過安全帶。

這個在宋淩羽敵人清單上名列前茅的仿生人,始終沒對她流露出敵意。

有點像蓄足了力卻沒擊中沙袋,宋淩羽不適應這種感覺。

-

離開C區的第10個小時。

舊旅館的烘幹機型號落後,運行時整個房間裏都回響著噪音。

宋淩羽坐在一旁,身上穿著工裝背心,既沒有用頭盔遮住臉,也沒有遮蓋身上的疤痕。

充電線從她身側的電源插口延伸,另一端接在白晝的手指上。

那個仿生人就躺在不遠處的地上,身下墊著一條毯子——宋淩羽並非出自善意,只是不想給自己增加清潔她的負擔。

她盯著白晝,註視她睜眼,從地上慢慢地坐起來。

白晝沒來得及環顧四周,她皺眉,飛快地意識到數據的缺損。

目睹宋淩羽殺人的畫面已經被刪除了,宋淩羽不給她整理記憶的機會,單刀直入地自我介紹。

“我是真正的丁一,我沒有死,送你離開後我會取代你的位置。”

語氣生硬得像在挑釁,但是無所謂,反正仿生人感覺不到。

一直在白晝面前戴著頭盔太麻煩,對於一個即將被摧毀的仿生人,沒有遮掩的必要。

在第一次刪除記憶成功後,她已經找到了接下來的行動方向。

如果有必要,她不介意在接下來的每一次暴露後將白晝的記憶全部刪除,讓她直到抵達Q14都還以為她們是第一次見面。

白晝睜大眼,轉頭看向她。

兩雙一模一樣的眼睛對視,宋淩羽面無表情,比白晝看上去更像缺乏情感的仿生人。

質問、懷疑、爭吵,在放倒她以後刪除爆發沖突的部分,在她下一次醒來後換一種說服她的方式……比起不自然地演戲賣慘,宋淩羽更願意選擇她擅長的解決方式。

對峙時,率先移開目光的動作像是認輸,但白晝並不在乎這一點,她眨了眨眼,去看宋淩羽身上大片的傷疤。

檢測系統給出答案,那是燒傷。

數據庫調出記憶,提醒她當年丁一的“死因”。

屋子裏只剩下烘幹機的響聲,時間因為沈默而被拉長,白晝一動不動,像是陷入了宕機。

宋淩羽心裏甚至湧出一絲身為人類的優越感——再怎麽精密的機械,再如何先進的程序,面對這種信息量巨大的沖擊,還不是連敷衍過去的場面話都說不出。

最後直到烘幹機的轟鳴也停了下來,白晝終於張了張嘴。

“原來你是一個這麽厲害,又這麽辛苦的人。”

這句話不長,她卻說得很慢,很認真。

隔著一段距離,白晝試圖擡手觸碰宋淩羽,最終因為充電線的束縛放棄。

她的雙眼再次望向她。

“我在重新裝上雙腿以後,也有過覆健的經歷。皮膚組織的修覆比數據傳輸的速度慢很多,你一定比我花了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才能恢覆到現在的樣子。”

仿生人感覺不到疼痛,即便是被丁尋理卸下雙腿時,白晝也只是有些不習慣程序中缺少了一部分可控制的連接端口。

但人類的社交指南上說,想要安慰對方時,可以提及相似的經歷,表示自己正在和對方共情。

“我想我知道你為什麽不祛除這些傷疤了,它們看起來就像勇敢者的勳章。”

她向宋淩羽露出最友好的笑容。

想表示共情就直接說出來,想要讚美對方就在第一時間開口,離開造景棚以後她有了真正的同伴,白晝很珍惜這段關系。

她想和宋淩羽成為朋友。

可對方卻沒有給出她想要的回應。

迎著白晝的目光,宋淩羽向來沒有表情的臉繃得更緊,仿佛聽見的不是誇讚,而是敵人進攻的信號。

有些話,她沒必要對白晝解釋。

不是的。

它們不是勳章。

在每一次筋疲力盡倒下的時候,在每個難以入睡的夜晚,她觸摸那些凹凸不平的傷疤,在腦海中想象大仇得報的日子,一遍遍汲取其中的快意直到麻木,只為讓自己堅持下去。

它們是她用於銘記恨意的坐標。

輪到宋淩羽成為那個率先移開視線的人,她站起身。

“我要睡覺了,你需要再次進入休眠模式。”

白晝一怔,卻沒有點頭。

“如果我的話沒有安慰到你,你的心率不會加快。可如果我的話安慰到你了,為什麽你不對我說,謝謝?”

宋淩羽行走的動作停頓片刻。

長途跋涉後身體需要休息,她沒有精力再和這個仿生人周旋,從理智的角度出發,最好的回答呼之欲出。

宋淩羽轉身,聲音不大,卻被白晝的環境監測系統準確地捕捉到。

“謝謝。”

社交互動圓滿完成,白晝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情,她重新躺回去,回味自己剛才絕妙的勸慰,等待宋淩羽替她按下休眠鍵。

窗外的天已經快亮了,盡管仿生人不受生物鐘操控,可為了陪伴宋淩羽休息,她願意在簡單鋪就的地毯上再次休眠。

宋淩羽走上前,伸出手,聽到白晝模仿她數據庫裏的那些老式電影對自己說。

“晚安,我的朋友。”

-

白晝看起來喜歡上了這種互動方式,每一次進入休眠模式之前都要和宋淩羽重覆這句話。

無論是在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

那張和自己一樣的面孔之下,是截然不同的性格,宋淩羽這輩子都不會對一個剛認識兩天的陌生人露出笑臉,原本擔心白晝會取代自己的危機感竟然也在其中淡去。

她想,或許她需要什麽來重新穩固自己的內心。

落後城區不懷好意的劫掠者、來自A區其它集團的打探者、想要報覆丁尋理的仇家……惱人的蒼蠅殺了一批還有一批,但宋淩羽不覺得厭煩,甚至慶幸他們的出現。

那種面對白晝時煩躁而無力的情緒有了釋放的出口,她扭斷敵人的脖子、用刀割開它們的喉嚨時,反覆咀嚼著最初驅動她來到這裏的仇恨。

然後是以“不想解釋”為由,一次次刪除白晝的記憶。

終於,在白晝又一次追問自己腦中的數據異常時,宋淩羽不再沈默。

她利用的正是白晝每次閉上眼之前對她說的話。

“你不是說我們是朋友嗎?朋友之間要尊重對方的秘密,所以我刪除了不想被你知道的數據。”

這是一個很容易被反駁的論點,但白晝在聽到她的話以後,卻忽然笑起來。

“你還是第一次承認我們是朋友。”

仿生人不會遺忘,任何需要的數據都能在需要的時候被調出,在她未被刪除的記憶裏,她記住了宋淩羽的每一句話。

此時是離開C區的第41個小時,車駛入Q14的下城區,白晝想看海,但宋淩羽拐上了進入下城區的路。

母親的下屬已經替她們訂好了最後一間旅館,她們會在那裏做最後的休整。

宋淩羽側頭瞥了一眼白晝。

當離開那間旅館、前往準備好的賭場包廂後,身旁這個一路上都在自說自話、把全部的過去分享給自己的仿生人將走入為她設計好的陷阱,迎來徹底炸毀的結局。

而白晝本人毫無察覺,她轉換話題,開始盤算著下船以後的生活。

“等到了利博港,我會經常聯系你的。數據傳輸容易被發現,我可以給你寫信。”

白晝興致勃勃地計劃起來,還問宋淩羽喜歡什麽顏色的信紙。

與此同時,兩個嬉鬧的孩子從車旁經過,能聽到她們大聲地交談著,甚至快要蓋過白晝的聲音。

“平行宇宙?學到個詞就對我炫耀,如果真有平行宇宙,說不定我們過得比現在還差。”

“我是想,萬一呢?說不定在別的時空裏我們還沒有和那個誰絕交,大家還是朋友。”

“……想這麽多有什麽用,現在已經沒有和好的機會了!”

宋淩羽註視那兩個孩子跑遠,直到後面的車鳴笛,才繼續往前行駛。

窗外,雜亂頹敗的建築將海邊的風景盡數遮蔽,車道狹窄,兩側都是違停的機車。

這是一條行駛艱難的單行道,一旦進入,就沒有後退的餘地。

車裏,一個沒有未來的人在暢想未來,一個背負仇恨的人沈默地聽著。

-

離開C區的第49個小時。

最後一次聽到白晝對自己說晚安時,那兩個孩子的對話又浮現在宋淩羽腦海中,毫無緣由,揮之不去。

窗外是Q14的暮色,裝滿炸藥的巨輪停泊在港口,萬事俱備,只要她把面前這個信賴地閉上雙眼的仿生人帶過去。

她用手托住白晝腦袋,按下休眠鍵,感受著白晝原本偏高的體溫逐漸冷下去的過程。

自己好像從沒與回應過她說的“晚安”。

宋淩羽取出記憶芯片,不覺得後悔,只是動作放緩了一些。

明明按照計劃走到這一步,她卻沒感受到多少快意。

可惜,就算再如何拖延,眼前也只剩一個既定的結局。

直到提示音打斷她的思緒。

頭盔的檢測系統向她報告樓下的異動。

槍聲,歡呼聲,Q14的下城區時常發生鬥爭,宋淩羽習以為常。

可下一秒,頭盔告訴她,一個人正走上樓梯,來到這條走廊上。

這間休息室被那個帶她們來的牛郎占用,本不該有人進門,宋淩羽心裏卻生出一股奇異的預感。

那個人是朝著這間休息室來的。

厚厚的地毯吸收了腳步聲,留給宋淩羽反應的時間並不多,她來不及帶走白晝,只得自己躲進一旁的櫃子裏。

不過是再多殺一個人而已。

一次次感受到體溫在她手中流逝,擦幹凈濺出的血,宋淩羽甚至都有些疲倦了。

門口傳來響動,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沒興趣猜測來者的身份。

很久以後宋淩羽才會意識到,那個推門而入的人帶來的究竟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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