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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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來睜眼。

藥劑的副作用像是帶進了夢裏, 她有些昏昏沈沈的。

當她支撐著坐起來時,正好迎上那支熟悉的左/輪/槍雕塑。

上一輪循環獲取的爆炸信息量擠得楚來大腦生疼,她扶著頭環顧四周。

按照每一次做夢的慣例, 這次她也要在夢中經歷相同的死法,但她沒看到宋淩羽端著註射器出現。

楚來枯坐了一段時間,望著那支槍出神。

已經進行過四次循環了, 這是她第四次夢到這支槍。

時空循環本就是一件荒謬的事,這讓她忽視了夢裏一些同樣荒謬的地方,而此刻,因為遲遲沒有醒來, 周圍又實在沒有別的事物可以研究, 她不由得打量起這支槍。

楚來起身,試探著走過去。

在夢中行動時五感總像是隔著一層虛無縹緲的屏障,連腳踩著地面都沒有實感。

當走近這支槍時, 楚來發現它有些熟悉——它金屬表面上的刮痕, 斑駁的汙漬,都和當初她□□借的那支槍一模一樣。

這倒也正常,人夢中的事物大多是自己見過的。

楚來伸手去摸這支槍, 從她站的高度可以看到它轉輪式的槍膛。

當指尖觸碰到槍管時, 金屬的冰冷觸感卻異常真實——冰冷的、殘酷的、帶來厄運的, 那份溫度帶來的是一切與死亡有關的聯想。

楚來回想起這一系列經歷的開端, 福至心靈地打開了那支槍槍膛的後蓋。

六個彈槽,一粒子彈, 放入子彈的那個彈槽即將在下一次轉動後上膛。

不知是從這個場景中聯想到現實,還是帶來上一次死亡的藥劑開始發作, 楚來在眩暈中往後退了幾步,四周沒有可以支撐的事物, 她跌坐在地。

每一次出現在夢境中時,這把槍都對準了她自己。

而每一次從夢中醒來前,她都能聽見扣動扳機後因為沒有子彈而帶來的卡膛聲——就像最開始她在賭場和鷹眼對賭時聽見的那個聲音。

所以這個循環並不是無休止的?

如果每一次循環的死亡,都像是在輪盤賭中扣下一次扳機,那麽從那粒子彈的位置和她之前經歷的循環次數來看……

她只剩下一次死亡作為試錯的機會。

楚來在困乏中漸漸閉眼,等待在現實的世界中醒來。

在有了這個猜測以後,比起恐懼,她更多是松了一口氣。

一直困在循環裏的感覺並不好受,只要她推開休息室的門走進去,就無可避免地被卷入這場鬥爭之中。

哪怕她在看到白晝後立刻掉頭離去,也依舊會因為看到了白晝那張和宋淩羽長得一樣的臉而遭到宋淩羽的追捕,更何況還有獵隼從另一方追殺過來,而金指早就與她決裂。

至少這次醒來後,她還能再承受住一次死亡。

白鯨號上幾方勢力浮出水面,那群人要麽有權有勢,要麽身懷絕技,好在楚來有她自己的優勢——她掌握著最多的信息。

“砰!”

這次楚來在蘇醒時就已經坐在地上了,身側的門板從阻門器上回彈,被她及時地擡手扶住。

眼前是休眠的白晝,一旁的衣櫃裏就是宋淩羽。

楚來沒有猶豫,她站起身關好門,假裝被白晝的“屍體”吸引,一步步走過去。

上次循環時已經可以看出宋淩羽經受過專業的格鬥訓練,正面作戰楚來絕對打不過她。

楚來的手伸向懷裏,頭盔沒有偏移,卻在下一秒猛地擡腿踹向櫃門。

老舊的木櫃門本就不夠緊實,否則之前也不會三番五次地發出吱呀聲,在楚來這一腳的沖擊下,櫃門攤開,裏面的宋淩羽暴露。

槍口準確地指向櫃中宋淩羽心臟的位置,但宋淩羽並不打算束手就擒,她一手撐住櫃門,踩著君子蘭的屍體腿上蓄力,就在她即將跳出櫃子的同時,楚來大聲喊出她的名字。

“宋淩羽!”

這讓宋淩羽的動作有了一瞬的遲疑。

楚來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冷靜:“你想殺丁尋理對不對?我來找你合作。”

屋子裏只剩下老舊櫃門摩擦的響聲,宋淩羽迎著楚來的槍口慢慢走出來。

兩個人各自戴著頭盔,都在揣測對方的心思。

“往下說。”

宋淩羽的頭盔沒有關掉變聲功能,依舊是那個冰冷的機械音。

楚來握著槍的手不敢移動,她大腦裏編出了好幾套說辭,卻都無法解釋她是如何知道那麽多信息的。

片刻的寂靜後,宋淩羽的頭盔微幅地朝一側偏移,像在無聲地質問為什麽楚來沈默了。

上一次循環時兩人打交道的場景歷歷在目,楚來握著槍的手一頓。

盡管宋淩羽在楚來提出所謂的時空循環假說之後威脅過她,但最後還是選擇聽她往下說。

楚來忽然意識到,對於宋淩羽而言,說辭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否從對方身上獲得利益。

時間緊迫,開船就在三個小時後,丁尋理明天登船,想把宋淩羽拉到自己這邊,最好直接對她坦誠。

“丁尋理會在明天早上登船,和杜偉森一起。如果你不相信,可以發消息給李子。”

宋淩羽在原地站了幾秒,她把頭盔給摘下來了,皺眉註視著楚來:“你是誰?”

無論是宋淩羽,還是李子,都是藏身於暗處的人,眼前這個人對於宋淩羽而言顯然是個大威脅。

楚來卻加快語速催促她:“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你想親手殺了丁尋理,就和我一起上船。”

宋淩羽低頭在頭盔上操作。

楚來沒有放低槍口,即便她此刻因為神經的緊繃已經感覺手臂有些發酸。

只要像上次循環那樣,李研究員告訴宋淩羽丁尋理在登船的途中,她就可以借此發揮進行游說。

李子沒有立刻回覆,這也在楚來的意料之內,她借著宋淩羽等待消息的空檔繼續在談判的天秤上加重砝碼。

“宋淩羽,你是宋言心的女兒,我知道你想殺白晝,也知道丁尋理運輸X90和白晝的主機上了白鯨號。一旦白晝上船,她就會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可是現在丁尋理上船了。如果丁尋理反悔了呢?如果他是來帶白晝離開的呢?你這次的計劃失敗,下一次還要等多少年?”

楚來的語氣很篤定,宋淩羽在她一連串的問題中思考起來。

而楚來仿佛找到了靈感,開始用更多她知道的信息給宋淩羽施壓。

“況且,就算白晝上了船,你就那麽篤定X90會按時爆炸嗎?據我所知,一支來自聯邦督察署的特別調查組已經潛伏進了白鯨號。”

那三個人的臉從楚來眼前閃過,比起和宋淩羽這樣的人爾虞我詐,謝北河和胡若風好說話的程度簡直讓楚來感動,戴營那副拿她當自己人的派頭也格外親切。

楚來的這個消息不在宋淩羽的預料中,她很明顯地擡頭瞥了楚來一眼。

“不是只有你們在暗中行事。你聽說過那支調查組的名號嗎?特派專員謝北河,他家裏很有背景,父母還有哥哥所在的集團在A區很有名,你肯定聽過他的名字。他這次來帶著的全是督察署研發的高精尖裝備,你就那麽肯定他不會提前排查到炸藥的位置?”

謝北河的確家裏有勢力,但他本人根本不打算倚仗。

他也的確帶來了高精尖裝備——骨傳導耳機怎麽不算?至於排查炸彈,反正宋淩羽不知道他上次循環直到最後才找到炸彈的位置。

楚來之前在下城區的二手市場沒少遇見吹捧商品的小販,也從那群人身上學到了“修辭”手法的精髓。

宋淩羽沒見過督察署的三個人,她現在只管吹得天花亂墜,等到上了白鯨號,她們就是雙重意義上的“一條船上的人”了,到那時再慢慢解釋也來得及。

宋淩羽作為一個從小立志接管同茂、一邊殺人還要一邊抽時間讀文獻的人,當然對A區那些大集團有了解,也聽說過謝北河的名字。

楚來看到宋淩羽眉頭一動,乘勝追擊:“調查組裏還有一個老特警,叫戴營。幹這一行的都是什麽人不用我多說了,要責任感有責任感,要職業操守有職業操守,她不論是作戰還是勘測都經驗豐富,身上裝了一大把金屬義體,全是高端線產品,督察署特供。你猜她發現白晝以後,有沒有手段將她拆開查看構造?”

退役的特警怎麽不算特警?

盡管戴姐現在喜歡看看樂子,泡泡不認識的帥哥,但放在當年,誰敢說她沒有責任感和職業操守?

還有那些義體,雖然大多是她在職時公費安裝的,放在當下不算一流水準,但幾年前,那也是名副其實的高端產品。

楚來振振有詞,越說越覺得有道理。

“還有這個調查組裏的後方情報人員,你肯定沒聽過她的名字,畢竟她是黑客,黑客怎麽能讓人知道真名?人家是網絡信息安全專業的高材生,暗網上有名的黑客,不是督察署出面,輕易請不到她。白晝體內的程序的確覆雜,但你真的那麽自信別人沒有破解的手段嗎?”

小胡的確是戴營的線人,也的確是一名黑客,知名程度這種事……三個人知道她的名字,當然也算知名。至於是她自己死皮賴臉要跟著,還是督察署出面請她——這種細節就不重要了。

宋淩羽終於擡手,打斷楚來的激情演講。

“別說了。”

楚來得意:“現在知道怕了?我和那個調查組熟得很,你和我合作,保證不吃虧。”

宋淩羽按下頭盔裏某一處按鈕,一個光幕投影在兩人面前。

她神情有些嚴肅,楚來剛才的話的確給她施加了一定心理壓力,但前提是她沒有說謊。

“丁尋理沒有行動。”

她就知道,丁尋理怎麽可能親自上船,明明船上那些炸藥是他自己運上去的。

楚來臉上的表情一僵。

怎麽可能?

明明上一次,在她們還沒有上船時,丁尋理就開始動身了,這條消息也正是李子發給宋淩羽的。

宋淩羽重新把頭盔戴好,她迎著楚來的槍,繃緊身體——那是一個蓄勢待發的信號。

楚來端著槍的手緊了緊,卻不想立刻和她打起來。

是贏是輸說不好,這次循環的機會也不能就這麽浪費了。

一定是哪裏出了紕漏。

楚來往後退,腳跟撞到什麽東西,她微微側頭,餘光看到坐在椅子上的白晝。

她的大腦總在危急關頭轉得格外快。

“我知道了,是白晝!”

宋淩羽一怔,看到楚來偏頭示意自己。

“你從C區出來以後就斷掉了她和丁尋理的聯系,現在你為了拔掉芯片,讓她徹底休眠。丁尋理沒接收到她的信號,不知道她是否會上船,當然不會出發!”

兩人之間僵持了一瞬,宋淩羽突然擡起手。

楚來在開槍打她和停手獲取她信任之間猶豫一瞬,選擇了後者。

隨後她看到宋淩羽從兜裏取出一塊芯片。

從型號來看,那是本該放在白晝後頸裏用於記憶的芯片。

宋淩羽迎著楚來的槍口往前走,來到白晝身邊。

盡管二人之間豎著一支左/輪/槍,但剛才那番交鋒奠定了信任的基礎,宋淩羽不覺得楚來會現在開槍打自己,楚來也認為宋淩羽在權衡利弊以後,不會突然對她動手。

她註視宋淩羽把那塊芯片植入白晝後頸,忍不住問:“你不是之前拔掉了嗎?為什麽現在又裝上。”

宋淩羽的頭盔擋住她的表情,她短暫地沈默片刻,還是對楚來解釋:“芯片儲存記憶的優先級高。”

楚來想起上次循環的末尾,宋淩羽在旅館裏拆卸白晝臉上的零件,悟出她沒有說完的話。

白晝醒來後會往體內儲存記憶,有芯片的情況下,她會優先儲存在芯片上,如果沒有芯片,就會錄入自己的緩存區。

插拔芯片比拆卸她身上的零件、重置記憶要簡單,如果在喚醒白晝以後,李子那邊沒有傳來情報,楚來的話得不到驗證,宋淩羽可以通過拔下芯片讓白晝喪失這段時間的記憶。

楚來看著宋淩羽扣好白晝後頸的按鈕,托著她腦袋開啟電源。

她反而松了口氣。

自己和白晝已經在兩次循環裏共處過很長的時間,楚來了解她的過去,了解她的心願,能在她需要的時候站出來幫助她。

這一次她也同樣可以借助那些相處後留下的經驗,讓白晝站在自己這邊。

伴隨著呼吸聲慢慢響起,宋淩羽松開放在白晝腦袋上的手,忽然把頭盔給脫下了。

白晝在二人的註視中睜眼。

她率先看到的是宋淩羽的臉,記憶芯片在插拔後被讀取,她的眼珠緩慢轉動,扭頭時對上一個戴著頭盔,持槍指向宋淩羽的陌生人。

有槍——這一認知觸發了應急系統,白晝立刻從座椅上站起來。

楚來剛想和她打個招呼,卻見白晝一步邁到宋淩羽面前,想要以自己的金屬身軀替宋淩羽抵擋子彈。

反倒是宋淩羽無聲地將她擡起來的手按下去。

白晝仍舊沒有放下戒備,卻因為宋淩羽的制止而對場上的情況有些迷惑。

她轉頭,語氣自然而親昵地詢問身旁的人:“宋淩羽,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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