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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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第二次循環時相同, 章兆仍舊是那套晨跑時的打扮。

只不過這次她的耳朵上多出了一對無線耳機。

為了表示禮貌,她將耳機摘下一邊,對楚來露出標準的社交式微笑:“你帽衫的領子沒翻好。”

楚來順著她的提示擡手整理衣領, 裝作完全沒察覺她的身份:“謝謝。”

見楚來並不抵觸自己的搭訕,章兆臉上的笑意擴大了一分。

“這片甲板的跑道視野很好,如果你也打算跑一段, 我們可以作伴。”

海風刮來,她借著整理鬢發的動作將眼鏡取下,又重新戴好。

盡管她側過了頭,但只要有心, 仍能看見她淡藍色的瞳孔。

楚來刻意讓自己的視線在她臉上多停留了片刻, 隨後才掩飾般地轉開:“好啊。”

船頭的停機坪被圍欄擋住,卻給跑道留下了空間,從這裏出發, 可以完整地圍著船繞圈慢跑。

跑道上沿途每隔兩百米的地面都有全息投影標註的距離計數, 跑一公裏大約是繞船一圈半。

楚來並沒有晨跑的習慣,面對章兆提出的低配速慢跑只是含糊地點頭,隨即用餘光學著她的動作和呼吸頻率, 飛快地調整自己的跑步姿態。

配速這個概念對楚來而言很陌生, 她長這麽大以來, 但凡遇到要跑路的情況, 就只有拿出全部的力氣拼命跑這一個選擇。

經歷過那樣高強度的磨煉,楚來很輕松地跟上了章兆的腳步。

跑出一段距離後, 章兆還在醞釀,楚來卻已經先發問了。

“你是混血?我看到你的眼睛顏色很特殊。”

既然章兆主動在她面前摘下了眼鏡, 楚來當然要咬住她甩出的魚鉤。

基因改造是這場交談避不開的話題,不如由自己來挑起。

章兆果然輕笑了一聲, 她把問題拋了回去,用的卻是能夠拉近兩人距離的口吻。

“問我這個問題的人很多,你不妨猜一猜。”

楚來道:“混血沒什麽好隱瞞,只有接受過基因改造的人才總是一副遮遮掩掩的樣子。如果你不是混血,那就是因為被改造過,所以瞳孔變了顏色。哪個診療所做的?”

她前半段話說得含糊,為的就是讓章兆產生聯想——或許這位向導對自己的雇主有了不滿,在借機暗諷。而她只要這時趁虛而入,就能獲取想要的情報。

“Q區來的人很少有了解基因改造領域的事。”

章兆很沈得住氣,沒有急著把話題往白晝身上拐,在動手以前,她也要確保自己對這位向導有足夠的了解。

“實話告訴你吧,我這趟去利博港,為的就是去一家診療所看我親戚。她得了基因病,需要做手術。”

章兆十分明顯地停頓了片刻,隨後才接話:“利博港的診療所?”

是啊,有沒有覺得這個關鍵詞很熟悉?

楚來臉上表情不變,語氣依舊隨意:“你也聽說過?就是那家醫生是A大高材生的診療所。”

回答她的是一陣沈默。

在兩人跑出很長一段路後,當楚來以為自己的談話策略失效,正準備另起話題時,章兆開口了。

“你的家人遇到了行騙者。”章兆說,“據我所知,利博港只有一家診療所能做基因病治療,並且醫生畢業於A大,而它已經倒閉好幾年了。”

恰在此刻刮來一陣強烈的海風,楚來腳下一絆。

章兆伸手去扶她,卻被她避開。

她撐著膝蓋沒擡頭,像是迎風不慎跑岔了氣,需要平覆呼吸。

章兆望著楚來的發頂,聽到她笑了一聲。

楚來的笑是在自嘲。

所以第一次循環的時候,章兆是在騙她。

她用一個早已不存在的地方燃起她的希望,吊著她直到第三輪循環了仍不辭辛苦地早早起床,只為問出一條治病的線索。

楚來深谙如何利用別人渴求的事物行騙,早就該想到自己也有被騙的一天。

然而跨時空的報仇算賬並不適合在此刻進行,楚來直起腰時,再次微笑,卻已裝出一副怒極反笑的模樣:“被騙了?你是說她找我借走那麽多錢,結果送到了騙子手裏?那個診所的醫生呢,關門以後跑到哪裏去了?有人打著她們的幌子騙錢,她不管?”

章兆若有所思地盯了她幾秒,轉身沿著跑道緩步走了起來,示意楚來跟上。

當並肩而行、不用看著對方的眼睛時,章兆終於再次開口。

“那家診療所只有一名醫生,她是我的學妹。”

面對章兆突如其來的坦白,楚來十分警惕,她裝出驚訝的模樣:“你也是A大的?”

“對。”章兆沒打算過多解釋,只將這條信息作為話題的引入,“我和她算是朋友,畢竟她開診療所之前還願意找我咨詢。她說想在Q區進行一段時間的義診,給付不起錢的下城區貧民治療基因病,還能采集他們的基因樣本數據用於研究。我告訴她治病的儀器很貴,維護也是一筆不小的費用,如果只收很少的錢,她的診療所用不了幾年就會因為入不敷出而關門,而她的樣本全部來自下城區,研究的價值並不大。”

章兆的語氣不帶感情,像在念一份評估報告。

楚來知道,像她這種利益至上的人,對於理想主義者往往只會嗤之以鼻,自然也不可能為她學妹的醫者仁心而感動。

楚來問:“店關門了,人總歸還要吃飯。我親戚要治病,她能籌到錢,你給個聯絡方式吧,我讓我親戚上門找她去。”

“她的診療所關門不是因為破產,是因為她去世了。”

章兆的語氣仍舊平靜無波,楚來卻險些沒掩飾住驚訝。

“死了?”

“像你家人一樣能籌到錢的人很多,當時有個地下幫/派的頭目找到她,花重金請她給自己的私生子治病。而我學妹只將那孩子視為普通的病人,並沒有收下多餘的錢。”

粗鄙、短視、暴虐,文明在溫飽之後才能發展,下城區的生存環境難以滋生出理解與尊重。

那個黑/幫頭子不會懂得這位醫生的苦心與仁慈,反而懷疑她不收自己的錢,是想用他的秘密換取更大的利益。

因此,當那個孩子痊愈以後,為了封口,他在離開前用一顆子彈結束了她的生命。

章兆講完她的故事時,兩人已經走到了船尾。

巨輪的尾波被拖得很長,碧海藍天的景色本應該讓人心曠神怡,楚來卻覺得心裏發悶。

“你為什麽要和我說這些事?”

她以為章兆會拋出早就編好的理由,沒想到章兆認真地思考了幾秒:“可能是因為我周圍沒有人再提到過她,能聊起她的機會太少了。”

一個不了解人世險惡的傻子,放著A區的大好前程不要,為了所謂的理想,荒誕地葬送了自己的生命。

她的死在章兆的圈子裏被當成談資議論了幾天,便永遠地塵封在往事裏。

章兆沈默地註視著海面。

但很快,她擡手推了一下眼鏡,轉頭迎著楚來的目光笑起來:“如果你想咨詢基因治療和改造方面的問題,也可以找我幫忙,不過事先說好,我的收費很貴。除非欠了人情,否則不輕易打折。”

說完後,她便重新活動關節,繼續朝前方慢跑。

這才像她。

也只有這樣的行事作風,才能在A區立足,打出自己的招牌,有資格和那些大集團的領導們平等地合作。

楚來望著章兆的背影,跟上去。

那短暫的沈默像是楚來的錯覺。

她註視大海時在想什麽,楚來永遠不會知道。

兩人誰都沒有再說話,章兆已經提出了“人情”的暗示,要不要接話,輪到楚來做抉擇。

而就在她們快要再次慢跑到船尾時,楚來的骨傳導耳機裏傳出了沙沙的信號聲。

昨晚臨睡前楚來讓白晝和她的耳機接通了頻道,采用的依舊是一旦靠近就能利用無線電短程傳感的功能。

此刻應該是白晝忘了關閉對講模式,楚來能實時聽見她在甲板上行走的腳步聲。

白晝醒了?

更嚴謹地說,白晝從休眠模式裏醒來了?

楚來在臨走前鎖了門,還通過手環向烏冬的通訊頻道隱晦地發送了【不要打擾白晝睡覺】的消息。

章兆就在她身邊,出於謹慎,船方的人不該對白晝采取行動。

楚來剛起疑心,就聽見頻道裏傳來白晝和烏冬的對話聲。

“你睡好了嗎?”是白晝的聲音,聽著元氣十足,不像受到了脅迫。

“還好,你……休息得怎麽樣?”烏冬的語氣有些遲疑,站在隨時可能被監聽的室外,他的措辭很小心。

楚來松了口氣。

是白晝自己從休眠模式中蘇醒了,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她不在房間等著,要到甲板上來。

“這裏人太多,戴著面具也不安全,回房間去等你的向導吧。”

烏冬的勸說解答了楚來的疑惑。

白晝這是醒來以後沒看見她的蹤跡,出來找她了。

楚來後知後覺,怪自己和章兆在甲板上聊得太久。

“她在跑步,我剛剛看見她了。”

白晝的回答幹脆利落,一點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那個穿帽子衣服的是你的向導?”

又來了一個人加入白晝和烏冬的談話,用詞很奇怪,聲音很熟悉。

楚來和章兆在此時從船尾正中央經過,能看見去往中央公園的門廊通道下有一抹顯眼的亮紅色。

是3001。

“對!你怎麽知道。”

“你向導旁邊的人是我的醫生。”

楚來不動聲色地側頭瞥了一眼章兆。

她仍維持著專註跑步的神情,像是絲毫沒察覺自己正被三個人從遠處盯著看。

一個仿生人,一個基因改造人,兩個缺乏社會化的異類不知為何開啟了一場奇怪的交流。

“我的醫生跑得比你向導快。”3001言之鑿鑿。

白晝沈默了一會兒,楚來知道她是在運算。

“不對,你看到的只是她們經過門廊時一瞬間的畫面,按照平均速度計算,是我的向導跑得比你醫生快。”

3001毫不收斂地哼了一聲。

他總在高度興奮和沈默冥想兩個狀態中切換,現在沒有章兆鎮壓,又難得遇見能和他吵架的人,3001很快變得暴躁起來。

“那是因為我的醫生沒有認真跑,你向導連跑步姿勢都沒她專業!”

“跑步的速度和姿勢專業有一定關聯,但不是決定因素。我的向導跑得更快,這是客觀事實。”

“你偏心她,肯定這麽說,反正我就覺得我的醫生跑得最快。”

白晝又沈默了。

楚來想,或許這個社交情景對她來說有些覆雜。

“你的話我無法回答。我只能說,你要這樣想,我也沒辦法。”

她這是從哪裏學來的拱火臺詞啊?

楚來很努力地忍住了停下腳步回頭制止的沖動。

“你們冷靜一點……”

烏冬勸架的聲音很快被3001的咆哮覆蓋。

“告訴你,你惹到我了,有本事出來打一架!”

3001的話音剛落,楚來聽見身旁的章兆終於開口了。

“你的耳機是從A區買的嗎?什麽品牌?”

她詢問的語氣稀松平常,楚來卻心裏一跳。

章兆看出她這對耳骨夾的異常了?

保險起見,楚來沒有說話。

章兆卻直接站住腳步,她面向楚來,點了點自己仍戴著耳機的另一只耳朵。

“聽到他們說話,你就加快了跑步的速度,別告訴我你沒有在留意那邊的情況。”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裝傻有點說不過去了。

終於到了彼此攤牌的時刻,楚來強迫自己冷靜,直視章兆,見她對自己伸出手。

她的聲音很淡定,可所說的內容讓楚來握手的動作一頓。

“午夜的向導對嗎?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章兆,從事基因改造方面的研究工作。原本我對你的雇主很感興趣,但是綜合我今天早上得到的情報,或許我應該重新評估她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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