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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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視線的盡頭, 港口的燈光亮成一片。

楚來專門繞了遠路,此時機車正駛過人跡罕至的廢棄工廠園區,附近看不到別的車輛與行人。

確認甩掉了獵隼以後, 機車減速。

很快就要抵達游輪中心了。

楚來可以選擇收下白晝的酬勞,放她獨自上船,不用想都知道她會被那群人騙得找不著北。

當然, 她也可以選擇和白晝同行。

這一次不需要扮演午夜,楚來遭遇暗殺的概率會小很多,只是謝北河提到過的那些貨箱還沒調查清楚,船上仍舊潛藏著危機。

楚來還沒做出抉擇, 忽然感覺到白晝搭著自己肩膀的手放開了。

從機車後視鏡看去, 她已經收起了外套,頭發迎風飄起,正舉著雙手, 讓晚風從指縫中穿過。

白晝大聲說:“好有趣!這才是真正的冒險!”

楚來沒忍住潑冷水:“我們差點就要死了, 你還以為這是在演電影嗎?”

這個涉世未深的仿生人根本意識不到死亡的嚴肅性,仍笑著高聲呼喊:“無聊地活著和去死沒有區別!”

Q14常年籠罩於汙染的空氣之下,夜空中看不到星星, 附近廢棄的園區也沒有照明設施, 白晝卻像站在聚光燈下吶喊出臺詞的演員, 把整個世界當成她的觀眾席。

楚來竟沒有接話, 頭盔擋住她的表情。

察覺到她的沈默,白晝通過後視鏡去看她:“今晚多虧了你。你好厲害, 能幫我找到充電站,會用槍, 這片區域路況覆雜,你剛剛卻把機車騎到了時速80公裏!”

潮熱的晚風裏, 楚來終於打開頭盔前屏。

額發被吹開,整張臉露出來,她隔著後視鏡與白晝崇拜的眼神對視。

剛經歷完驚心動魄的逃亡,尚未平息的心跳與沖上頭腦的血液催動楚來露出燦爛的笑容,她開始逐漸習慣這個仿生人直白的說話方式。

兩次出生入死,吞咽下那麽多秘密,扮演過不同的身份,楚來迎風昂起頭:“我當然知道我很厲害!”

明明可以正常地發問,白晝卻偏要吶喊:“那麽這位厲害的朋友,你叫什麽名字?”

“楚來!”

楚來像是被白晝一起拽上了那個不存在的舞臺,也放開音量。她省略掉在金指手下被呼來喝去的過往,給自己的名字賦予新含義。

“地球上還缺一個幸福的人,所以我出生了,來到這個世界!”

白晝喜歡這個解釋,她看著楚來意氣風發的樣子,心裏想,她一定很幸福。

楚來臉上的笑容仍未散去。

命運在冥冥之中指引她再次前往碼頭,這一次她還要登船,去利博港做一個真正幸福的人。

港口就在眼前,楚來在路邊的僻靜處剎車。

白晝從後座下來,正要兌現承諾,背過身去取出心臟裏的金條,卻被楚來叫住。

“其實我本來可以聯系丁尋理,把你送回去,然後找他要一大筆錢,順便讓他幫我安排一個治病的機會。”

楚來邊說邊摘下頭盔,迎著白晝愕然的目光,並不解釋自己怎麽會知道她父親的名字。

“但現在我改變主意了,因為你和我很投緣。給你十分鐘時間,告訴我你的過去,讓我看到你的價值,如果能打動我,我就會幫你登船,平安到達利博港。”

楚來本就打算登船,也知道接下來該如何規避風險,找誰尋求幫助。

可她無法對白晝解釋情報的來源,同時又希望白晝能交付信任,完全聽從她的安排。

想讓對方不質疑,就要先發制人,在對方面前樹立,讓她知道這個小團隊裏誰說了算。

與此同時,傾聽對方的故事,也是最快拉近關系的方式

況且現在還不是上船的最佳時機,楚來需要消磨一會兒時間。

白晝幾乎沒有思考太久,她看向楚來手中的頭盔。

“你的頭盔有數據傳輸功能嗎?”

楚來再次戴上頭盔時,發現在臨時通訊界面新建出了一個頻道,裏面只有自己和白晝。

這個頻道內的通訊不依托於網絡,而是用的無線電短程傳感技術,只要白晝在楚來身邊的一定範圍內,就可以直接與她交流。

鑒於白晝是仿生人,她甚至可以做到發語音時不開口。

“二十年前,丁一五歲的時候,我第一次答出了丁教授的測試題,成為‘白晝計劃’最新一代,也是最後一代的人工智能模型。那個時候他還不算我的父親,我也只是一個儲存在主機裏的普通程序。”

楚來的頭盔內響起她的敘述,一張照片出現在屏幕上。

那是一個小女孩,坐在鋼琴前面,正看著鏡頭,除了表情有些僵硬之外,幾乎瞧不出異樣。

“一年後,也就是丁一六歲的時候,同茂的仿生機械技術剛得到突破性進展,丁教授和宋教授的家裏就遭到了競爭對手的惡意縱火,丁一沒能逃出來。”

白晝說到這裏,換了個稱呼。

“母親遭到巨大的打擊,病倒了。父親也很同樣想念丁一,於是給我裝備了正在實驗中的最新一批仿生義體,調試了我的程序。新的‘丁一’誕生了。”

那張照片被縮小,露出鋼琴後的場景。

一個女人躺在病床上,看不清臉,床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正用飽含深情的眼神註視自己的“女兒”。

白晝再次切屏,一段視頻開始播放。

畫面中是某處住宅的客廳,深藍的色調,點綴著橙黃元素。

楚來一驚。

這間客廳的布局與陳設,都和白鯨號上那間為午夜準備的套房一模一樣。

“這是我長大的地方。”

隨著白晝繼續介紹,鏡頭拉遠,朝窗邊對準。

從窗口俯瞰出去,夜色溫柔,一個祥和的小鎮映入眼簾。

對於眼下科技高速發展的時代來說,這個鎮子有些覆古,裏面的建築都是幾層高的小洋房,也幾乎看不到高科技下誕生的新工具。

深藍的天空掛著星星,街道幹凈整潔,一點垃圾都沒有。

視頻拍攝時正值傍晚,大人和孩子結束了一天的工作與學習,正在住宅區的空地上交談、玩耍。

有個孩子看向了鏡頭,微笑著朝這邊招手。

楚來這才意識到,拍攝這個視頻的“攝像機”,是白晝的雙眼。

視頻中忽然傳來了鐘聲。

悠長的鐘聲像某種提示鈴,歡聲笑語的小鎮在一瞬間歸為寂靜。

那個剛才還在朝白晝招手的孩子,胳膊在空中硬生生地僵住。

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談,臉上的表情消失。

一片詭異的沈默中,他們如同在遵循設計好的路線,四散離去,即便不避讓,也絕不會撞到彼此。

攝像頭黑了一瞬——那是白晝在眨眼。

漆黑的夜空下,一輛擺渡車駛入小鎮,上面裝著的掃描儀與監視器太過先進,以至於和整個鎮子的氛圍格格不入。

丁尋理和另外幾個人從那輛擺渡車上下來,他們一邊交談一邊在社區裏行走,時不時操縱手中的儀器。

伴隨著那個儀器上的光屏閃爍,天空上的星星在一瞬間全部消失了,夜色更深,卻不該在短暫的一秒鐘內發生這麽突兀的變化。

楚來看到這裏,恍然大悟。

這裏根本不是什麽小鎮,一切都是人工的布景,而那些居民,也都是和白晝一樣有著機械身軀的仿生人。

視頻裏,丁尋理走到白晝的樓下,無意間擡頭,視線撞入鏡頭中。

他和白晝對視了。

鏡頭又迅速地閃了幾次黑屏,白晝因為慌亂而快速眨眼,她往後退了一步,鏡頭也隨之搖晃。

而畫面中央,丁尋理在原地楞了很久。

白晝的聲音像是這個視頻的旁白,適時地再次響起。

“爸爸很驚訝,因為我沒有按照設定好的程序回去睡覺。”白晝的語氣十分平靜,“一個人工智能程序,卻沒有遵守設計者編寫的規則。爸爸意識到,就在這一天,在人造的‘丁一’十歲時,我覺醒了。”

-

之後的經歷白晝選擇簡短帶過。

白晝說,原本這個造景棚只是丁尋理為了紀念丁一而打造的。

他希望自己的女兒可以在一個童話般美好的世界裏無憂無慮地長大,於是制造了很多仿生人,為白晝建立了這個烏托邦。

與此同時,丁尋理秉承著“白晝計劃”成立的初心,用大量數據調試了白晝的程序模型,給這個人造的女兒註入了人類所能擁有的全部優良品質。

白晝善良、溫柔、誠實、純真,能在丁尋理每一次的情景測試裏做出最完美的反應。

她的一舉一動都閃爍著人類文明的耀眼光芒,仿佛能驅散這個糟糕時代裏所有的黑暗。

這也是“白晝”這個名字的由來。

自從發現白晝擁有了自我意識以後,丁尋理開始更頻繁地進出造景棚,甚至讓團隊的助手在這個虛擬小鎮裏扮演起角色,用更多的隨機性事件測試白晝的反應。

但白晝的程序模型卻在海量的社交情景中逐漸產生了變化。

介紹到這裏,白晝的話停頓了一瞬,她有些遲疑,因為她的問題沒有得到解答,而她的疑惑在自己看來卻又十分合理。

“學者發現了數學公式、物理定理,工匠根據測繪的圖紙造出航船,探險家在指南針的引導下發現新大陸。求知精神和對冒險的向往推動著人類文明的發展,難道它們不屬於美好的品質嗎?可當我想要離開造景棚的時候,父親卻生氣了。”

楚來早就沒了爹,自然無法對白晝解釋什麽叫帶著束縛的親情之愛,更沒法當著她的面說“因為你很有價值且十分拉仇恨,你爸把你關起來是為了你好”這種帶著主觀偏見且忽視她仿生人人權的話。

於是她只是沈默著,聽白晝帶有負罪感地講述她的出逃經歷。

十五歲那年,丁尋理團隊中的一員——不知出於何種居心——趁著某次造景棚的檢修找到白晝,悄悄給她接入了互聯網。

原本白晝只能輸入丁尋理團隊篩選過的知識,可在互聯網中,她發現了這個世界還有另一面。

造景棚外面不是另一個造景棚,而是真實的天空與大地,大廈能有幾百米高,先進的飛行器每天在城市上空轟鳴著飛過。

人和人也不只會微笑著問好,真人聚集而成的網絡社群讓白晝大開眼界,她才知道人類也可以彼此愛戀、彼此憎惡。

這些數據被那位研究員單獨儲存在了一臺角落的副機裏。

白晝接受了大量的知識輸入,其中就包括編程與加密,在她的刻意掩藏下,連丁尋理都沒有註意到她的變化。

直到她對丁尋理提出,想要考大學。

一開始丁尋理並沒察覺到異常,甚至還聯系了A大的師友,為自己的女兒專門組織了一場特殊的秘密測試。

他也想通過這次測試檢驗自己的研究,看看一個覺醒了自我意識的人工智能到底能發展到什麽程度。

白晝在測試中拿到了滿分,她終於對丁尋理說出了自己的心願。

“我想像真正的丁一一樣生活,去上大學,畢業以後進入人類社會,把所學的知識用於工作。或許我可以談一場戀愛,不知道與愛人接吻時,我的機械心臟是否會發生心率變化。”

白晝對丁尋理坦然地傾訴著自己的欲望,那時她甚至不夠理解其中的含義。

但丁尋理宛如遭到了晴天霹靂,他發現那個本該永遠天真單純的小女孩,竟然不知何時產生了這種世俗而無用的念頭。

“在下一次的軀體更換時,父親把我的心臟給拆掉了,換成一個小小的保險箱。那是他第一次懲罰我。”白晝說到這裏,擡手按住心口,“我醒來的時候,看到他正在我的床前掉眼淚。我猜父親是愛我的,但我不能完全理解那種愛。”

白晝仿佛回憶起了那個畫面,想到自己正背著父親離家出走,她低下頭,露出愧疚的神色。

這份親情扭曲而沈重,楚來並沒有為之動容,但她理解白晝追尋自由的精神,更知道她能走到這裏,下了多大的決心。

現在她已經對白晝的前史有了基本的了解,還能根據前兩次循環裏烏冬和章兆的描述拼湊出後面的發展。

頭盔屏幕上方的計時器閃爍,十分鐘即將結束。

遠方的游客中心在此時響起車隊的引擎轟鳴聲,楚來從白晝的故事中脫離,轉頭看向那邊。

她等待的時機到了。

“我喜歡你的故事,剩下的等上船再說。我答應帶你一起行動了,但你要保證一切聽我的安排,不該說的話不許說。”楚來截斷白晝的話,摘下頭盔,語速急促地對她提要求。

白晝有些發懵,不知為何氣氛忽然緊急了起來,只得在楚來嚴肅的目光中點頭。

楚來忽然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她將頭盔扣在了白晝的腦袋上。

隨後,她拉起白晝,奔跑著穿越馬路,朝著人群聚集的游輪中心大門跑去。

“接下來一句話都不許說,我擡左手你就點頭,我擡右手你就搖頭,剩下的交給我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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