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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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 烏冬醒來的時候,天色才蒙蒙亮。

楚來正站在甲板上,雙手舉著一件從衣帽間裏取出的外套迎風展開。

這個場面有些奇特, 甚至讓烏冬懷疑自己是否還沒睡醒。

昨晚兩人各占了一張躺椅在外面睡了一夜,海風吹得人頭昏腦漲,他中途想進去, 被楚來嚴防死守地攔住了。

開玩笑,她怎麽可能讓這小子從自己眼皮底下溜走?

上一次就是因為沒看住烏冬,才讓不明勢力策反了他。這次至少得先把杜偉森章兆那邊打聽清楚了,才有餘力去弄明白午夜的死訊到底是誰傳出來的。

楚來聽到烏冬起身的動靜, 回頭看他一眼。

烏冬打了個呵欠:“你在做什麽?”

楚來沒吱聲, 那件外套已經迎著風往套房的方向飄上半天了,時機合適,她用行動回答了烏冬的問題。

她走到露臺的欄桿邊, 側過身, 對烏冬露出“瞧好了”的表情。

下一秒,她松開抓著外套的手,面無表情地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我的衣服!”

外套被海風卷進十四層的露臺, 沒過多久, 下面傳來推拉門開啟的聲音, 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抹亮紅色出現在楚來的視野裏。

3001將那件外套撿起來,擡頭朝上看, 卻沒看見人。

半晌後,烏冬的頭才探出來, 他臉上也是一副沒有反應過來的表情,好在3001對人的情緒並不敏感。

烏冬指了指身後。

“她下來找你們了。”

-

楚來走出電梯, 手插在兜裏,按下通訊器的發送鍵,給謝北河留言。

【如果兩個小時後我還沒回覆你,來章兆房間找我。】

她穿過走道,發現章兆房間的門已經打開了,還沒等走近,那抹亮紅色又出現在她視野中。

3001拿著外套走出來:“你丟的?”

楚來腳步停頓,準備好的詞沒來得及用上,只得點點頭。

3001哦了一聲,上前把外套遞給她。

然後就轉身打算往套房裏走了。

楚來一怔。

章兆呢?

一直都想接近的人送上了門,她為什麽不出面?

理智驅使楚來不要在原地停頓,而是直接返回。畢竟她扮演的是沒見過章兆、不小心將外套掉下陽臺的午夜。

楚來一路折返到電梯前,正思索著下一步的對策,卻聽得“叮”一聲,電梯門開了。

和上一次登船時的記憶不同,章兆穿了一身寬松的運動服,額上戴著發帶,正低頭看腕間手環上的運動數據。

這個時候才早上六點半,楚來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失策了。

她從前在下城區過慣了賭場裏那種晝夜顛倒的生活,晨跑對她來說就像讓她管理銀行賬戶裏的一個億,都是遙不可及的事。

楚來原本還想趁著章兆早上沒睡醒時套出一些有效信息,沒想到她竟然起得比自己還早。

兩人打了個照面,楚來沒戴面具,又穿著和昨天不同的衣服,章兆一時間沒認出她就是午夜,冷淡地瞥了她一眼,就要往外走。

“章兆?”

楚來把其餘情緒壓下去,進入角色,側身叫住她。

章兆回頭,推了推眼鏡。

一切總算回到楚來預設的情景裏,她在心裏松了口氣,面上還是一副篤定卻帶著防備的表情。

“你是我爸爸的大學同學,為什麽也在這裏?”

楚來身上的通訊器已經關掉了,謝北河他們無法旁聽,她可以盡情利用上次與章兆交鋒的經驗扮演丁一,不怕被人質疑信息的來源。

章兆一怔,楚來手揣在兜裏,摩挲那張黑卡,卻沒有拿出來。

她不需要著急自證,該解釋的人是章兆。

章兆臉上終於露出些笑容,切換表情的本領和楚來有得一拼,她向楚來伸手:“丁一?久仰大名,終於見面了。”

-

章兆換上淺色的休閑服,端了兩杯水出來,放在兩人面前的桌上。

一切都是那麽熟悉,仿佛場景重現,套房裏的布置也和楚來記憶中的一樣,只是多了個原本該去做治療的3001,他此時好奇地盤坐在房間角落,往這邊看。

“你是怎麽認出我的?”章兆喝了一口水,楚來依舊謹慎地沒有動杯子。

“我看過爸爸的畢業合照。”

這個概念其實是謝北河昨天在休息室裏教給楚來的,在那之前,楚來根本想象不出來一群人能夠出於某些原因聚在一起,共同看向鏡頭笑著合影留念。

她之前的職業不允許她留下太多照片,畢竟是給金指幹臟活的,越多人認出她就越不安全。楚來大部分正臉對著鏡頭拍下的照片都來自督察署,一回生二回熟,後來她還學會了對著鏡頭擺pose。

“你父親沒有來參加畢業典禮,他什麽時候拿到的合照?”

章兆的一句話把楚來從回憶中拽回現實。

室內一靜,章兆放下杯子,又摘下了眼鏡。

淡藍色的瞳孔自帶冷靜與審視的氣質,她盯著楚來。

這就是為什麽楚來討厭和章兆這種太聰明的人打交道,尤其是在許多信息全靠自己猜的情況下。

楚來在心裏吐槽這個丁尋理難怪惹上一大堆仇家,原來人緣早就這麽差了,畢業典禮都不去。

她垂下眼簾,很快想出了對策,嘆息一聲:“好吧,我撒了謊。那不是畢業合照,而是別的照片。”

章兆坐著沒動,等著楚來繼續往下說。

楚來露出一副不情願出賣父親的模樣:“爸爸不喜歡你,提到你的時候,和我說你是個做研究只為賺錢的人。”

和楚來預料的一樣,章兆露出坦然的笑容:“你父親的感覺很準,我就是這種人。不過我倒是沒想到,他還會在畢業後想起我們這群老同學,我還以為他的心思全在研發上呢。”

“我就是受不了他這一點,所以跑出來了。”氣氛很好,楚來順勢接話,然後拋出一個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可你呢,你為什麽在這?”

章兆往後靠在沙發背上,給出的答案卻截然不同:“我來旅游。”

楚來眨了眨眼,等著聽章兆編謊話:“旅游?來Q14?”

章兆側頭,往3001蹲的角落揚了揚下巴,沒有放低音量。

“這孩子是基因改造人,情緒波動指數一直超標,我帶他來落後地區的聲色場所測試一下環境敏感度。今晚過後他就成年了,如果指數還不能穩定,將會遭到懲罰。”

楚來有些意外,這應該是上一次登船時章兆對她隱瞞的實驗內容,這次她卻直接說出來了,甚至還當著3001的面就提到了“懲罰”。

章兆說這話時語氣輕飄飄的,只有楚來知道這兩個字真正的含義是銷毀。

她不由得看向角落,3001已經進入冥想狀態了,在對著窗外發呆。

“他現在不會聽到我們的話。”章兆也跟著一起把頭偏向他,眼睛卻留意楚來,“介紹一下,他叫3001。”

“CF3001,你們根據發色為他命名?”

楚來像是考試時終於遇到了覆習過的知識點,飛快地接話。

章兆一笑:“你果然像傳說中那樣天賦過人。”

楚來沒笑,她在提防章兆突然隨手指著身邊的物品問她顏色代碼。

而章兆只是站起身,對楚來做了個邀請的手勢:“你看上去並不討厭我。之前了解過基因改造嗎?3001的實驗艙在那邊。想不想知道我的工作是什麽樣的?”

進展比楚來想象中的還要順利,這一次不是章兆主動接近,而是由她制造了一場“偶遇”,省去了中間的博弈和試探以後,章兆的計劃即將對她展露。

楚來隨之起身,跟在了章兆的身後。

兩人來到章兆的臨時實驗室門口。

開門之前,章兆要求楚來拿掉身上的金屬物品。

“裏面的機器磁場會受到幹擾。”

楚來一怔,她兜裏放著兩張船卡,還有謝北河給她的通訊器。

上面的黑色徽章太顯眼,當著章兆的面掏出來和自爆身份無異。

章兆已經摘下了自己的手環,放在門口的矮櫃上,隨後看向她。

楚來只得一邊慢吞吞地掏出船卡,一邊在腦海中思考怎樣才能不突兀地移動到沙發旁,把通訊器塞進那件外套裏。

然而章兆一雙藍眼睛盯著她,兩人站得太近,楚來想學賭場裏那些出千的人用手法隱瞞,都瞞不過去。

就在她掏到第二張船卡時,章兆視線落在金色的卡面上,忽然咦了一聲。

“白晝?你父親還沒有放棄他那個課題?”

楚來也一怔,她隨口起的名字,居然恰巧撞上了丁尋理的某個課題?

她來不及細想,把卡遞過去,趁著章兆打量那張卡的時候盡量自然地從矮櫃上拿起黑卡,假裝要收好這張卡,轉身往客廳走。

3001還在角落裏發呆,並沒有留意楚來拿起外套的動作。

等楚來再次走到章兆身旁時,那張金卡和章兆的手環放在一起了。

見她走近,章兆神情如常,開門領著楚來走了進去。

這間辦公室並沒有改變船艙原本的裝修風格,只是把多餘的家具全部撤走了,留下一張辦公桌,一個儲物櫃,和一個純白色的柱體艙室。

章兆看向辦公桌,對著搭載的智能系統下命令:“天藍,調節室溫至16度,放平艙室。”

一個和章兆聲音很像的機械音響起:“收到,已調節,正在改變艙室朝向。”

楚來對人工智能的了解不多,只知道市面上有好幾個廣泛應用的系統。天藍這個名字並不是那幾個系統中的任何一個,再加上它搭載的是章兆自己的聲音,楚來推測這個“天藍”是章兆獨立開發調試的專用系統。

只不過,一間屋子裏同時傳來兩個章兆的聲音,總覺得有些詭異。

兩人並肩看著那個艙室轉動,楚來實在沒忍住,側頭問章兆:“你用自己的聲音當系統提示音,不覺得奇怪嗎?”

章兆面色不改,淡然解釋:“我有時候不樂意聽別人的意見,聽自己的話反而更容易接受。”

楚來實在無法理解這些搞研究的人腦子裏在想什麽,好在章兆也沒打算繼續深入這個話題,她走到艙室邊,拍了拍它的透明外殼。

“3001就是在這個裏面接受觀測和治療的。”

楚來走近。

伴隨章兆降溫的命令,冷氣從艙室四周湧出,辦公室裏一片白霧繚繞。

楚來望著這個小小的艙室,想到3001每天就在這裏面睡覺,接受所謂的“治療”,一時有些感慨。

下城區的人已經過得很慘了,這些基因改造人更是連談人權的資格都沒有。

章兆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其實我一直很好奇,你真的對這種環境一點都不熟悉嗎?”

楚來被她沒頭沒尾的話問得一怔:“什麽?”

冷氣還在釋出,楚來對上章兆藍色的眼睛,忽然升起一股想要打呵欠的沖動。

章兆朝她笑:“困了吧?沒關系,就當是睡一覺。”

隨著她這句話結束,楚來身子晃悠了一下,手往後撐。

艙室外殼已經打開,她按在冰涼的金屬內壁上,冷意讓她頭腦短暫地清醒了一瞬。

這股冷氣裏有問題。

“可是……你為什麽沒事?”

楚來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上下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了,她看到章兆走上來,攤開手做好扶住她的準備。

“我喝了那杯水,你沒喝。”她笑得很狡黠,“其實如果你願意喝水,留下DNA,就不必這麽快進艙室了。但你對我還懷有戒心,既然不能當朋友,我只好用一點別的手段。”

章兆的聲音平靜,像有種催眠的魔力。

楚來終於控制不住地閉上眼,倒在她身上,感受到她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後背。

“放心,一個小小的檢測而已。我們只是好奇,天才的基因到底是什麽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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