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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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 這艘游輪即將遭到恐怖襲擊。”

化妝室中央臨時拖出來一張方桌,楚來坐在這邊,埃托勒——現在應該叫他的真名謝北河——坐在對面。

這個場景很熟悉, 楚來以前在下城區混的時候也偶爾“失手”過,每次被聯邦警督帶走調查,就是像現在這樣和警督面對面坐著接受訊問。

不過那個時候她年紀小, 再加上Q14區的警督和幫派組織頗有些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對於一般的案子往往不會追究太深。

當時的楚來就常聽人說,小事不用躲,跟著藍徽章的人走個流程就能出來, 如果是黑徽章, 那就自求多福吧。

這其中的藍徽章指的是普通警督,而黑徽章,則是督察署專案調查組的成員。

此刻, 楚來捏著謝北河那張黑色的警員證, 把上面的內置電子光屏和防偽編碼翻來覆去地看好幾遍,最終十分不情願地確認,他真的是調查組的人。

她把警員證還回去, 腦子還沒想好對策, 倒是先蹦出一大堆吐槽。

珊瑚島和海洋鯨號都不是小作坊, 怎麽連條子混進來了都不知道?再說為什麽他謝北河一個臥底能在牛郎店業績榜混進前五啊?到底是他演得太敬業還是珊瑚島已經人才稀缺到這種程度了?

謝北河清了清嗓子, 雙手疊交放撐住下巴,胳膊肘支著桌子, 眼神銳利地打量楚來:“我們的線人說你上這艘船是為了找人,還自稱手中有我們想要的消息。說說吧, 你有什麽消息?”

楚來看向旁邊,胡若風正在用通訊手環發訊息, 臉上還是那副興高采烈的模樣。

因為看上去太傻,不像是能成大事的人,反而不容易引起旁人懷疑,這何嘗不算一種用外表迷惑敵人。

察覺到楚來在看她,胡若風還篤定地附和了兩句:“是你說能幫我帶槍上船的,那個服務生還朝你鞠躬,你是這艘船的內部人員吧?”

楚來還沒說話,謝北河先插嘴:“你帶槍上船了?”

“對啊,你們不是缺人手沒彈藥嗎,我就從家裏順了點武器出來,幸好沒被查到。”胡若風十分坦然,邊說邊用力戳了戳通訊手環,“消息怎麽發不出去?”

謝北河沈默了片刻,聲音很冷靜,表情很頭疼:“我開了屏蔽儀,你安靜待著,先別說話。”

楚來的腦袋來回轉,先看胡若風再看謝北河。

當著審訊對象的面暴露組織情況,這姑娘神經大條的程度已經有點離譜了,連她都被招進來當線人,謝北河所謂的調查組看著有點像個草臺班子。

她打量謝北河的臉,想起之前最後在船上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如果這人真的有兩把刷子,後援準備充足,就不該那麽輕易地從觀景臺上掉下去。

而另一種可能,也是楚來在見過胡若風後更傾向的可能——謝北河空有調查員身份而沒搜查權,辦案全靠自己打拼,是個人都能招來用,對午夜的了解絕不比楚來多。

楚來行動之前,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們見過午夜嗎?”

暗中調查的對象被突然提及,謝北河警惕地看向她,但一旁的胡若風早已沒心沒肺地搖起了頭:“那個消費榜第一的富婆?我們要知道她長什麽樣,事情早就好辦了。”

等的就是這個回答。

楚來蹭地站起來,掏出黑卡拍在桌子上,謝北河正準備把守不住秘密的胡若風請出去,突然被楚來抓住手搖了搖。

“自我介紹一下,我就是午夜。我需要警方的保護。”

謝北河嚴肅的表情差點沒崩住,和胡若風異口同聲地發出一個音節:“啊?”

楚來松手,把黑卡推過去,在腦海裏調動上次登船時得到的信息:“這張卡全船只有一張,上面刻著我的名字。這家店業績第一的烏冬是我捧出來的,他之所以戴著面具,是因為我每個月給珊瑚島花一百萬買斷了他的出勤時間。他在孤兒院長大,小時候失去了一只手,是我資助他裝上了仿生義體。”

午夜和烏冬是珊瑚島裏最神秘的一對,楚來為了證明自己是午夜,就要表現出她才是最了解烏冬的人。

最後這點謝北河並不知道,楚來還記得他上次登船時想要離間自己和烏冬卻失敗的場景。

而現在,面前的謝北河露出“一切都和我的情報吻合”的表情,故作深沈地點頭,但楚來看到他另一只手在那張有記錄功能的警員證上劃動了幾下,顯然是在速記這條剛得到的消息。

楚來等了一會兒,謝北河再擡頭時,已然相信了她的身份,開始進行下一步的盤問:“你是午夜,為什麽要裝成可疑人員上船?”

“你們在追查的人是沖著我來的,有人要殺我,我當然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這也和謝北河得到的消息相互印證,他語速變得更快,繼續問道:“他們來自什麽組織,都有哪些人,為什麽追殺你?”

“有一部分是船方的人,追殺原因還不知道。”

這個楚來是真不知道,她只猜測可能是丁尋理的仇家想要報覆,但仍沒找到關鍵證據,所以就不說了,以免影響這些調查員的判斷。

胡若風終於忍不住插嘴:“船上的人等著殺你,你還敢上船?”

謝北河已經放棄遏制胡若風旺盛的表達欲了,更何況他也有同樣的疑惑。

問得好,還怕你不問呢。

楚來直接把面具摘了下來,反正這兩個人沒見過午夜,讓他們看清自己的臉反而能更好地表演。

化妝鏡的燈光像舞臺的布景燈,照在她英勇無畏的臉上:“因為我答應了烏冬,要和他私奔。”

屋子裏安靜了片刻。

謝北河和胡若風沒說話,這種往往只出現在舞臺劇表演裏的理由讓他們感到震驚。

楚來繼續往下說,雖然從未看過舞臺劇,卻無師自通地學會了說臺詞的技巧,明白什麽樣的角度看上去最惹人同情,什麽樣的語氣更能打動聽眾。

“如你們所見,我很有錢。但這些錢並不是我自己賺來的。在我家人的眼裏,我的姐姐比我聰明能幹,她會繼承家業,我只要學會吃喝玩樂就好。沒有人在乎我的感受如何,他們只覺得我是家族裏豢養的寵物。”

楚來把鷹眼的經歷也融合進去了,講故事嘛,主角當然要越慘越好。

更何況她註意到,謝北河聽得越來越認真了,似乎真的被她編造的身世而打動。

之後是一大段和烏冬的相遇戀愛史,楚來故意說得煽情了些。

她註意到,謝北河在她提起烏冬時,總是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這正是她想達成的效果。

上一次楚來剛登船,謝北河就扮成牛郎埃托勒提醒她要小心烏冬,所以這個時候的謝北河肯定也是對烏冬有所懷疑的。

自己越是裝成陷入熱戀的傻白甜,他們就越會覺得是烏冬給午夜灌了什麽迷魂湯,是否另有目的,從而越發警惕烏冬,不讓他輕易靠近楚來。

烏冬和午夜的真愛之情有沒有因此被楚來抹黑扭曲,她不在乎,她比較在乎自己的命。

在最後,楚jojo來終於借著午夜這個身份說了一句真心話:“我想要自由,如果讓我回去繼續過那種身不由己的日子,還不如死在船上。”

她話音剛落,謝北河開口:“我們不會讓你死的。”

楚來看過去,發現謝北河的表情自己想得還要認真。

她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種眼中閃爍著理想主義光芒的人,明明是一句老生常談的客套話,在他嘴裏成了鄭重的許諾。

“聯邦警督有義務保障公民的安全,有我們在,你不會出事。”

幸好楚來穿的是長袖,遮住了她冒出來的雞皮疙瘩。

她臉上露出感動的神情,身子卻不自覺往後靠在椅背上。

她是下城區長大的混混,公民檔案上劣跡斑斑,只有被那群警督指著鼻子罵、開著車攆的份。突然被警督當成要保護的對象,釋放出強烈而純粹的善意,她像是掉進熱水中的冷水魚,不覺得溫暖,只想逃離。

楚來甚至希望謝北河可以重新扮回那個花花公子一般的埃托勒,哪怕演技有點浮誇,也比他現在這副正氣凜然的樣子要令她好受。

楚來轉移話題:“說完了我的事,你們那邊有得到什麽消息嗎?你們是怎麽知道這艘船有問題的?”

謝北河掏出一張劇場的請柬,卻從裏面倒出一沓手寫紙。

在這個掃描儀和破解裝置比新鮮蔬果還便宜的時代,想要保證信息不洩露,紙是最好的載體。

“半年前,我來Q14調查別的案子,意外發現海洋之詩旗下有兩家公司的人員出現了大規模的變動。被調入的人員身份都很奇怪,按說大公司招人都要保證員工的履歷可靠,背景幹凈,哪怕是珊瑚島這種牛郎會所,選人的側重也應該是外貌、情商、業務能力等方面。但我查詢過這些被選入的員工,發現他們大多在從孤兒院長大,從小就開始替黑/幫組織或者雇傭兵機構做事,這種人被大批地選進來,背後肯定有別的陰謀。而和他們同一時間出現的,是一份游輪之旅的策劃案。”

謝北河翻動幾張紙,把一份名單推到楚來面前。

“另外,一個月前,有一批貨物以海洋鯨公司的名義運進港口,但沒有記錄在貨品單中。從貨箱的材質和運輸時使用的大功率機械來看,裏面可能裝著槍械、化學武器,或是什麽殺傷力更大的危險品。我沒找到調查貨物的機會,但是在這次航行開始之前,它們被運上了白鯨號。”

楚來聽著謝北河的介紹,拿起那張紙,隨後怔住了。

這份名單是用鋼筆抄寫的,謝北河的字很漂亮,一看就知道練過硬筆書法。

在如今這個電子輸入普及的時代,手寫字對於一個人的評估只起到錦上添花的作用,能寫得一筆好字的人大多家境優渥,有閑錢和時間練字。

但這不是楚來怔神的關鍵,她看到名單最後,或許是時間緊迫,最後幾行謝北河寫得很潦草。

那個潦草的字跡讓楚來覺得熟悉——是上一次登船時她收到的警示卡片上的字體。

楚來終於將上次登船時與埃托勒有關的信息串在了一起。

謝北河作為督察署的調查員,在知道這次旅程暗藏陰謀以後,扮成牛郎埃托勒混入珊瑚島,得到了上船調查的機會。

他意識到午夜身處危險之中,於是在楚來上船後接近她,卻被當成撬墻角的人趕走。

也許是查到了什麽,第二天他又用手寫卡紙的方式再次提醒了楚來,這次直截了當地告訴她“有人要殺你”,卻被烏冬反潑臟水,讓楚來以為謝北河是那個藏在暗中的壞人。

謝北河並沒有放棄,他想要救人,在楚來去找章兆的時間裏也許又有了別的行動,可這一次,等待他的結局是從高空墜落。

謝北河是為了救楚來而死的。

楚來的視線仍舊停留在名單上,捏著紙的手指卻用力了些。

她的理智告訴她,條子都是大財團的走狗,對於下城區的人只有鄙夷的份。謝北河想要拯救午夜,說不定只是因為午夜財力強悍,看著來自上流圈層,能從她身上得到不菲的報酬。

但謝北河的言行舉止都透露出他教養良好,來自一個富裕優渥的家庭,和下城區那種會為了錢的人不一樣。

所以,他搭上性命救楚來,原因只有一個。

他是個好人,一個會為了自己的職業獻出生命的好人。

楚來和謝北河不一樣,她惜命,也愛錢,從來都以自己的利益優先。

此時此刻,她靜默了幾秒,在心裏用最後的良心對謝北河說了句抱歉。

你是個好人,但我想活下去。

所以抱歉,這一次我還是要利用你。

“我理解你的心情。”

那份名單裏有烏冬的名字,謝北河把楚來的沈默曲解成別的含義,他抽回那張紙,疊起來收好。

“沒關系,現在還沒有確鑿的證據說明烏冬參與了追殺你的計劃,你不必太擔心。”

楚來順應他的話,露出糾結的表情,甚至擡手假模假樣地擦了一下眼睛。

“謝謝你們提醒我,但我還是覺得烏冬不會害我。”

胡若風對謝北河使了個眼色,仿佛在說“我就知道她會這樣”。

謝北河嘆了口氣,從衣兜裏掏出一個卡片大小的通訊器,上面印著督察署的標志。

“這個通訊器搭載的是我們督察署的網絡系統,用它聯系不怕被別人監視,你收著,這兩天小胡會陪在你身邊。稍後我還要演出,等演出結束,我們再商量下一步要怎麽做。”

楚來接過通訊器,激活界面,對謝北河幹一行愛一行的精神感到震驚:“這個時候了你還要去演出?”

“畢竟我現在還不能暴露身份。”

在謝北河這句話的話音剛落下時,通訊器讀取到了楚來的指紋。

如果楚來的見識更廣一點,就會知道聯邦督察署的設備都是內部聯網的,可以根據生物信息識別公民檔案。

可惜楚來從小到大躲著條子走,根本不清楚這種內部使用的通訊設備該怎麽用。

於是就在謝北河走到楚來身邊時,他身上的通訊器響了起來。

“警告,督察署網絡讀取到100米內有汙點公民出現。姓名,楚來,性別,女,年齡,二十二歲。3019年4月、7月,因盜竊財物被錄入系統,3020年8月因敲詐勒索被錄入系統,3021年2月因協助入室搶劫被錄入系統,3021年4月因參與拋屍銷贓被錄入系統……”

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楚來還沒來得及想好是掏出槍威脅還是奪門而逃,謝北河就已經和胡若風一左一右將她控制了起來。

她被反剪著手,回頭對謝北河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在電子音對她豐功偉績的播報聲中底氣不足地開口。

“警官,我可以解釋的警官……”

好吧,至少這份面對警督時親切又熟悉的感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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