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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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楚來腦中飛快地過了一遍剛見到章兆時的場景。

她在自我介紹時說了名字,卻沒等到楚來的回應,此刻又點出她和午夜的家人有關系。

看楚來印象中那些寒暄的人但凡真的從前熟識,都會用類似“你小時候我還見過你”之類的話拉近距離,由此看來章兆和午夜並不熟悉。

於是楚來很自然地回答道:“不好意思,我不記得你了。”

章兆毫不在意,笑道:“當然了,看你剛才的反應就知道你不但沒見過我,你父親也沒對你提起過我的名字。那個時候我才16歲,跳級考進A大,你父親又是在修第二學位,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我只在課上和做實驗的時候和他見過,直到要畢業了,我才知道他還有個女兒。”

A大?學位?

只在孤兒院裏完成過基礎教育的楚來茫然了,A區和大學在她這裏像是童話中才會出現的地方,Q區只在Q1城設立了大學,高昂的學費讓她這種出身的孩子從知道“大學”這個地方開始,就斷了上大學的念想。

楚來謹慎地思索片刻,唯一能理解的就是跳級這個詞。

當初孤兒院的孩子的課程安排不是按年齡分,而是按水平分的。雖然每天上不了幾節,老師也只是為了混課時費隨便講講,但就是有那麽幾個孩子學得比年長的孩子還快,楚來就是其中之一,可惜她沒有繼續讀下去的條件。

午夜的父親怎麽也得快五十歲了,這個章兆卻只有三十多,能在一起上課,說明章兆天賦異稟,從這個角度出發去誇她總不會錯。

“能跳級進去,你一定很聰明。”

楚來話剛出口,章兆就笑了:“聽你誇我聰明,總覺得有些奇怪。畢竟你15歲的時候就通過A大的資格考試了。”

這話楚來真的不敢接了。冒充富婆,她還能從之前遇到過的人裏找個模仿的樣板,可冒充天才——如果有15歲就能考上A大的天才,也不會待在Q14了。

但章兆的話卻很快讓楚來松了口氣。

她似乎把楚來的沈默理解成了不悅,露出關心的表情:“你父親到最後也沒讓你去上學嗎?我以為他早就放棄私人教育那一套了。”

章兆的話幫楚來拼上了一塊重要的拼圖。

為什麽一個富家女會放棄優渥的生活千裏迢迢跑來Q14私奔?愛情固然令人向往,但一個未曾謀面的牛郎,真的值得她忍受從富人區到貧民窟帶來的巨大落差嗎?

一定是因為她渴望的東西比物質更重要,而那也是楚來賭上性命追求的東西——自由。

這一刻,楚來第一次地真正地為死在休息室裏的丁一感到了難過。

天資聰穎卻無法求學,有喜歡的人卻無法見面,也不知她出門時鼓足了多大的勇氣,最後卻死在了上船前。

是誰殺了她?真的是君子蘭嗎?君子蘭又為什麽會認識她?

章兆仍在等待她的回答,楚來強迫自己壓下心裏不斷湧出的問題,有些苦澀地道:“是啊,沒有去。”

章兆若不再說話,註視楚來,表情與其說是若有所思,更像是欲言又止。

楚來卻不打算再讓她這樣一直問下去,為了扮演好章兆口中的丁一,她要掌握話語權。

她問:“你是怎麽認出我的?”

章兆一怔:“你父親在找你,很多人都知道你瞞著他出來了。”

楚來不明所以,這和認出她有什麽關系?

章兆很明顯地松了一口氣:“能得到這個消息的人,都有自己的渠道認出你。看來我是第一個找到你的。”

這讓楚來有些緊張了。

船上雖然駛到了海上,但依舊有衛星網絡。如果有人一路尋找丁一到了賭場,卻發現她已經死了,那麽很快章兆也會得知這個消息。

楚來不願去想自己被揭穿後的下場。

此刻時間已經進入了航行的第二天,離抵達還有約三十六個小時。

她需要保證剩下的這段時間裏不出紕漏,比起遠離章兆,更好的選擇是賴在她身邊,不給她接收新消息的機會。

楚來起身看向門外:“我要去參加拍賣會了,一起嗎?”

章兆點頭,也站起來,那個坐在地上的少年正靠著她的腿,頓時身子一歪,險些摔倒。

章兆瞥他一眼:“你的宵禁明天才能解除,回去待著吧。”

少年哦了一聲,自己站起來撣了撣身上的灰,隨後徑直離開,也沒有禮節性地對楚來告別。

章兆知道楚來心裏在想什麽,對她解釋:“船上零點以後會對未成年人實行宵禁,他明天才過二十歲生日。”

楚來早就在好奇章兆和這個少年的關系了,卻沒見章兆做更多解釋。她沒在意,即便現在不是問的時候,接下來有的是時間問。

兩人並肩而行,走出賭廳,穿過花園,在管家的帶領下往六樓的拍賣場走去。

電梯上升時,章兆又問楚來:“你媽媽還好嗎?現在身體怎麽樣?”

楚來含糊道:“還是老樣子。”

見面就問“身體好嗎”已經是舊時代的事了,在當下,如果詢問起某人的情況時先關心身體,說明對方一定生著病。

對於這種問題,如果不想被追問,最好的回答就是“老樣子”。

章兆這麽問,無非是想表達她對丁一一家的確有所了解,想讓對方放下戒心。

可她了解得越多,對楚來而言就越不利。

電梯裏安靜下來,直到電梯門開時,章兆冷不丁開口:“你在緊張?”

能不緊張嗎?一邊要糊弄這個“父親”的同學,一邊還得擔心等會兒拍賣會出什麽狀況,把她連本帶利賺到的三百萬賠進去。

楚來的頭又開始陣陣鈍痛,語氣沒那麽好了:“如果你要向我爸爸報告我的下落,我當然會緊張。”

章兆立刻接話:“剛才忘了和你說清楚,我是來幫你躲開他的。”

楚來轉頭的動作很明顯,看到章兆得意的表情,知道她根本就不是什麽“忘了”,而是故意到現在才提。

章兆道:“當初在學校時我和你父親的理念就不一樣。我們本科都是生物相關,但後來我選擇去研究基因改造,他的進修方向卻是仿生機械。他或許都忘了,我還在課上和他爭辯過。我這人有個小毛病,記仇。之所以幫你,只是為了讓自己開心。”

很顯然,科技的發展到了Q14的下城區時已經沒剩多少紅利可吃,楚來聽得有些恍惚,下意識地覆讀道:“基因改造?”

仿生機械尚能理解,她在黑市裏見過幫人裝二手義體的醫生,但基因改造——這聽起來像是楚來上網看到後會嗤之以鼻地刷過去的假新聞。

在被確診基因遺傳病以後,她不是沒有搜索過治療的方案,但能夠出現到她面前的文章大多會為了博點擊而編纂得天花亂墜,她抱著希望拜訪了一些所謂的醫生,結果卻是被騙走了積蓄,而絲毫沒得到有效的治療。

如果她有機會接受高等教育,就會知道真正有用的資料只在富人區的學術圈裏流通,甚至就算把專業文章擺在了普通人的面前,他們也會因為根本看不懂而不得不放棄研究。

章兆朝楚來湊近了些:“我知道你可能會不屑,畢竟直到今天設立這個研究課題的大學也沒幾所,灰色領域的發展總歸是受限的,但那些大集團給的錢很多。我和你父親不一樣,沒有那麽崇高的理想,只想好好享受用知識賺來的財富。”

楚來滿腦子都是自己的病,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卻沒有貿然開口。面前這位既然研究這個方向的課題,隨便詢問只會露怯。

她誠實地說出了自己的觀點:“追求財富也算一種理想,誰也不比誰低一等。”

楚來的話讓章兆笑起來,她覺得自己和丁一心照不宣地確認了同一戰線。

於是她向楚來交換了一個新的秘密: “剛才那個孩子你也看到了,他是基因改造人。”

楚來大腦空白了一瞬。

和那些騙她錢的黑市醫生不同,眼前這個女人真的能編輯活人的基因,進行她想要的改造。

“他是我們課題組新一批的實驗品裏最不穩定的一個,我得親自盯著他,所以這次出門也把他帶上了。我讓人把設備帶上了船,他晚上不能睡床,要睡在數據監控艙裏。”

楚來當然聽不懂什麽“課題組”“監控艙”,那些聽天書一樣的詞匯在她這裏匯總成兩個字——“生機”。

她想要自由,想要賺錢,但這一切都建立在她有命享受的基礎上。

楚來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她關心已久的問題,用最大的力氣壓抑聲音裏的顫抖:“既然能改造基因,遺傳的基因病也能治嗎?”

章兆意外地瞥了她一眼:“當然可以。這兩年技術發展得快,A大本科畢業的學生都能去醫院參與基因病的治療工作了。”

楚來知道,此刻章兆的眼神仿佛在說“這麽簡單你都不知道”,但她已無暇說些什麽來掩飾自己的無知,以減小暴露的風險。

在下城區裏被診斷出的絕癥,到了聯邦最高級區域、最頂尖大學裏,卻仿佛成為了最基礎的課程。

她曾經想象過自己所在的地方和那些富人區的差距有多大,但發現人的想象往往受限於認知,如果不是這次上了船,或許她會在利博港下船後繼續在Q區奔走,最後絕望地死在病床上。

但現在不一樣了,楚來不動聲色地吸了口氣,緩緩吐出。

她當然知道章兆對少年提到的那些“藥”和“治療”必定會讓人痛苦不堪,更是知道治療的資金也會是對她來說的天文數字。但既然生的希望就在眼前,她就一定會抓住。

兩人在此刻走進了拍賣場,這裏是由兩層的小劇場臨時布置起來的,管家將他們帶進二樓的包廂。

拍賣已經開始進行了,前幾個上場的一般都沒什麽價值,此刻臺上站著的只是個並不出名的小牛郎。

他在賣力地講著笑話,試圖用黑色幽默來包裝自己的淒慘身世,引起臺下客人們的同情。

當楚來和章兆落座時,他正講到自己的父母死於工傷,大公司給的賠償不錯——指讓他在孤兒院裏住上單人間——孤兒院裏的夥伴聽說他領著XX集團的救濟金,紛紛稱呼他為xx集團的少爺。

Q14區的客人就算富有,手裏的錢在把握聯邦命脈的大集團面前也不過是九牛一毛,因此她們很樂於聽一些調侃權威的笑話,臺下不少人捧場地笑了兩聲。

像是想起什麽,章兆轉頭問楚來:“你問起基因遺傳病,是還在記掛那批找同茂要賠償的研究員家屬嗎?你倒是比你父親熱心。”

楚來想到了什麽,親屬死亡報告上的敘述、當年留下來的遺物、大人們談及過去時惋惜的神情……一瞬間很多東西在她腦海裏閃過,她卻不敢確定,只覺得嗓子發幹。

她反問:“什麽?”

章兆的笑容裏帶著調侃,像是在讓她別裝傻。

她說:“我還奇怪你是怎麽找到Q14來的,當年那群研究員的家屬終於和你聯系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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