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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早逝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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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早逝之人

回到暫宿的石洞時,漆黑濕冷的洞穴內已經燃起了篝火,火光照亮了這個不算狹窄的地方。

陳群一路疾行走到石洞邊上,借著漏出來的火光看清了藏青色衣衫上的血汙。他想到這個世界,竟然有一天會被他人視為砧板魚肉,便覺得心中壓抑。

阿安遠遠看他走來,其他家仆也圍了上來。箭簍和弓不見了,幹幹凈凈的衣衫上沾染著鮮紅的液體。

阿衍大駭,連忙問陳群可有受傷。

陳群勾起唇角,扯了扯前襟上的汙穢,道:“無妨,只是碰上林間野獸,幾番拉扯殺了。”

“恐怕引來野獸同伴,因此便匆忙離開。”

他幹脆就著剛才打回來的水沾濕袖子,在臉上頸部擦了幾下,待袖口上不再有新的顏色出現,才將外衫解下,換上新的。

“阿安,此處可有獵戶?”

陳群與眾人一起坐在洞內靠著石壁的地方,圍著火取暖。

阿安將幹凈的水和幹糧遞給陳群,這才重新坐好,聞言想了一會兒,道:“此處離村莊應當還有些距離,明日晚時可在村中借宿。”

陳群用手撐住下顎,手指點著左臉,不知道想著什麽。

“我聽聞此地有從冀州流出的山賊,原是黃巾軍的合軍,此前活躍在常山、博陵一帶。”

“自從朝廷派兵來後便在太行一帶轉戰,一直沒有被征討。”

陳群面無表情,眼神沈靜,給火堆添了一把柴。家仆聽到他說起這件事情來,都不明白有什麽目的。

陳群想的卻是方才那個人的來歷,這般打扮和性情,不像是尋常百姓,如若不是山裏面的獵戶,那又是什麽人呢?

他晃了晃頭,終究還是把這件事情拋之腦後。想起方才用匕首刺傷那個人,手往腰間一探,果真是不知道掉到何處了。

陳群默然,還是決定明日天亮後再去找。

待將至子時所有人淺眠之後,陳群左右輾轉難眠,緩緩坐起身來,將下山前先生贈與他的麻紙抄書拿出來。

《經》中所記載的多是象和爻辭之類的內容。

陳群看了半個時辰,想到今夜所遇到的危險頓時心中煩悶,便索性從袖口裏拿出三枚銅錢,合於掌心。

他按照書中銅錢起卦的方法,雙手合一掌心略留空間,集中意念,心裏想著想要預測的事情。

手中搖動幾下,便馬上松開。

不知是不是心緒不寧的緣故,未開掌時一枚銅錢徑直從手中掉落在地上,發出微小清脆的聲音。陳群眉頭微皺,重新將銅板收回去,搖晃幾次一齊落地,拿起樹枝在一旁的泥地上畫下銅錢的正反,又反覆如此一共六次。

陳群按照解卦的方法仔細看去,無奈看到最後卻解不出來,終歸是自己學藝不精,還得花時間鉆研書上的內容。他將其他兩枚銅錢收好,再看那泥地心情已經好了太多。

洞外一片漆黑,尤其是聽得見遠處的潺潺流水聲,陳群生出幾分機警,用洞外的殘枝樹葉將洞口捂緊才躺下來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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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和七年,朝廷大赦黨人,十二月時漢帝改國號為中平。

伴隨著黃巾起義,二月時韓遂,邊章在涼州起兵,董卓奉命前往鎮壓。

等到數月之後張角病死的消息傳來,冀州黃巾軍在其弟張梁領導屯於廣宗。朝廷又命皇甫嵩帶兵進剿冀州黃巾。

幾月之後張梁戰死,黃巾軍被殺三萬人,跳河而死者五萬餘人。皇甫嵩乘勝進擊,與巨鹿太守郭典大破張角弟張寶軍於下曲陽,斬首十餘萬級,張寶戰死。

至此,皇甫嵩平定冀州黃巾軍,以功拜左車騎將軍,領冀州牧、封槐裏侯。黃巾主力全部被消滅,黃巾起義在堅持了九個月的鬥爭後,終於失敗。

半月之後,陳群回到豫州潁川,到達許縣時已經是孟春時節,萬物覆蘇,百花鬥艷。

路過從弟府邸,第一眼看見的是門上匾額掛著的黑布。陳群一開始不知其意,但卻也生了些許不詳,於是叫家仆先回老宅,自己幾步走上臺階舉手敲門。

從弟家家門緊閉,在門前等候許久亦是不曾見有人開門。

陳群只好將門推開,原來並沒有上鎖。

本以為戰亂之下民生艱苦,唯恐親人受到折磨,如此一看宅子只是添了幾分滄桑之感。院前殘枝落葉滿地,無人打掃。

陳群心中竇疑遍生,看向院裏梁柱上根根繞上去的黑白長布。這隱隱不詳的顏色和裝飾叫他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連忙擡腳踏入廳堂,半闔上的大門被猛地打開,入眼看到的是堂中漆黑的棺材,然而廳堂中卻是空無一人。

陳群僵硬著走到棺木旁,朝裏看去,見裏面空無一人下意識地松了一口氣。

似乎是因為他的響動鬧得太大,引來了不知待在何處的婢女匆匆走進來。那婢女慌慌張張,見到竟是許久未曾見到的陳群之後又是潸然淚下。

陳群連忙讓他起來,心裏滿是疑惑:“府中為何這般布置?”

婢女只是焦慮道:“您先隨奴家去見我家主子去吧。”

陳群便隨她去了,一直走到後院。陳群不需要婢女引路,直接來到陳忠臥房外。

他敲了敲門,試探性地問了一句:“阿忠?”

門內隱隱有哭聲傳來,而且是一陣淩亂的腳步聲。陳群眼前的門被打開,迎面而來是一張蒼白憔悴的臉,荀瑛滿面淚痕直接讓陳群心裏咯噔,剎那手足冰涼且麻木。

“兄長快些進來。”荀瑛迎他進來。陳群幾步走進內室,卻沒有征兆地看見陳忠從床榻上滾落下來,動彈不得。

他嚇得來不及說話,上前將陳忠扶起來,入手卻沒有一點肉感,袖裏空蕩簡直是瘦了一圈,骨頭硌人。

“阿忠!你怎麽……”陳群朝著陳忠面上瞧去,只見面色青白,眼窩深陷,儼然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樣。

“兄長········”陳忠兩只手緊緊拉住他的右手,不肯放開。一雙無神的眸子現下卻是神采奕奕,一眨不眨地看著陳群:“兄長必然一路風餐露宿,瘦了不少。”

“兄長這般著急,想是該先給祖父和世伯看看的。但我實在是太想見到兄長了,因此才……”

陳群咬著牙,有些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憤憤:“所以你就弄那麽些不吉利的東西?”

陳忠挨著墻靠著,似乎是想到什麽,臉色一變,連忙把陳群的手甩開:“兄長先擦擦手罷。”

陳群問他怎麽了,對方卻是執拗地叫他先就著床榻遠處的溫水洗了遍手。

陳忠捂著嘴咳嗽幾聲,幾乎要咳出血的模樣,一直將身子咳得骨頭都要散架似的。

“弟這病來得太急,若不這般,兄長就先回了家。實在怕見不著兄長最後一面。”陳忠不管怎麽的,都不再挨著陳群,只是忍著肺中的痛楚淺笑著看這位素來與他比親兄弟還要親的兄長。

陳群伸手拉他的手,還是被暗暗躲過。陳忠勉強道:“弟身染疾病,怕過給兄長。兄長在床榻邊與我說便好了。”

陳群不容拒絕地拉住他的手,輕聲呵斥道:“誰說你會過給我,看了醫師沒有?怎麽會這麽嚴重呢?”

眼裏酸澀一片滾燙,從弟的手掌冰涼,一點沒有幼時、少年時的溫柔厚實,只有突出的骨節和青白的膚色。

陳忠重重喘了幾口氣:“我沒有告知祖父和世伯,是怕他們擔心。現下我見了兄長,唯一遺憾和虧欠的就是阿瑛和兩個剛剛足月的稚兒。”

“忠知道兄長志向遠大,不想妻兒累了兄長,只求兄長能夠看顧稚兒成人罷了。”

陳群吸了吸鼻子,一面斥責陳忠這般放棄的姿態一邊喉嚨酸澀,溢出幾聲哽咽。

陳忠的目光落在一旁低聲抽噎的妻子身上,將腰間的玉佩拿下,遞給了她:“阿瑛,日後念我,便做個念想吧……”

說完,便沒有征兆地閉上眼,倒在床榻上。

“阿忠!”他驚呼出聲,一旁荀瑛臉上淚水橫流,終於經不住哭出聲來。

不久之後,家仆將陳忠過逝的事情告知陳紀,這才匆忙趕來。堂中的棺材裏不再空蕩,但只剩下了肉身。

急忙趕來的陳紀見陳群站在棺木前,聽到聲音只是木然回過頭來,眼圈通紅。父子二人如此情形下根本想不到問候,只見陳群愈發神情恍惚,便上前拉著他離開了棺槨。

荀瑛跪坐在一旁許久,起身時搖搖欲墜,踉蹌幾步走上前來,懷裏還抱著酣睡著的孩子,另一個在婢女手裏。“兄長,這是阿坦。”

“你抱抱他吧……”

原來是荀瑛見他面色蒼白,悲痛至極,知曉陳群與丈夫兄弟情深,也怕乍一下打擊緩不過來,傷心過度傷了身子,只好抱著孩子上來起碼能減輕他的悲傷。

陳群緩緩接過侄子,稚兒軟軟的身子在手中紋絲不動,淚水淌過臉頰,滴落在稚兒的額頭上。

小孩子睜開眼睛,看見陌生的人只是咿咿呀呀地喊著什麽。陳群便來不及哄他,幾步走到棺材旁邊,雙腿一軟將尚在繈褓中的孩子放在棺蓋上。

“阿忠”

滿堂鮮明的黑白色差給了他很大的震動,心痛如絞。自小到大,家中人從不見陳群哭過,今日伏在棺木上如此大哭,頭埋在雙臂中以至於抽噎聲沈悶幾乎聽不見。

尚且在兩個月多前,家書中還提到過陳忠得了一字,還沒來得及取名,念著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看看侄子。

雖是遠方求學,然從弟對他的關懷卻仍然如故,每月一封書信,只是細到每日學了什麽做了什麽,卻情誼真摯。

荀瑛見他如此悲怮,一時間不知道是欣慰還是悲傷,因為陳忠急癥來的快,沒得也突然。她這幾日淚已經流幹了,心已經沒有知覺,只是站在陳群身旁不遠處看著。

陳紀長長嘆了一口氣,心中百般傷感,卻只能看著後輩在此處傷痛。身為長輩送走了黑發人,處理後事的時候如何不會覺得悲涼唏噓呢?

陳紀拉起陳群,叫他先去梳洗一番,再來前堂。自己處理陳忠的後事。

陳群神情麻木,眸中無神,遠遠還沒緩過來。若看不見他眉宇之間的悲哀於倦怠,只怕以為他只是行屍走肉。

“阿父,讓我先在這兒待會兒吧。”

陳群沒有聽從父親的話,轉過身將侄兒重新還給荀瑛,兩兩對視眼中都是淚光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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