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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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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尚書

暮色方至,房子輪廓顯得粗厚而模糊。

街道狹窄僅融一輛馬車通過。陳群沿著街道邊緣孑然行過,車輪聲咕嚕作響,在他的身後響了起來。

少年郎君的身影在黑暗中顯得尤其修長挺拔,如此遲了,也引起他人的註意和疑惑。

看起來很是寬敞豪華的馬車幾乎占據了整條街。陳群聽見馬車的聲音,不著痕跡地朝著邊上讓了讓。

馬夫長長打了個哈欠,然後用馬鞭鞭撻已經有些疲倦的馬,夕陽欲頹,一切都似乎染上了幾分倦怠。

坑窪處的水灘被驟然提踏的馬蹄踩得四散飛濺,汙水在素凈整潔的裙擺處暈染出一層一層黑花。

陳群擡腳慢了一步,自然沒能躲過去。

他微微低頭不是很清晰地看見那些花兒,駕著馬車的車夫連忙道歉說:“牲畜無意,弄臟了小郎君的衣服,著實抱歉。”

陳群看向慌張的馬夫,壓抑下去衣服被弄臟的那幾分怒氣,溫和安慰道:“無礙,老伯不必向我道歉。”

他不願因為小事而起了爭執,況且時辰不早了,若是再耽擱,等天完全黑了,便是難走了。

馬車漸漸遠去,陳群沒有留意到本來在急匆匆趕路的馬兒被馬夫忽然勒停下來。

那老伯下來,健步走到陳群面前,欲要沖他抱拳行個禮,陳群連忙阻止他,問是何緣由。

那老伯精神抖擻了許多,陳群只能看見他臉上仍然很是明顯的褶皺,好像每一層褶皺都夾著一分笑意。

“我家主人為牲畜糟蹋了小郎君的衣服而深感歉意,見天色已晚,希望小郎君能搭乘我們的車馬以作為我們對小郎君的補償。”

陳群沈默一會兒,那老伯又繼續說道:“我家主人是一番好意,希望小郎君莫要推辭。”

“並非我執意推辭。只是我去往許縣,或許與你家主人不同道。”他說道。

“我家主人欲回長社,雖不同處卻同道。小郎君上車吧。”

見話如此,一起這樣懇請,陳群也不好拒絕,便點點頭跟著老伯來到馬車旁。

陳群看向黑灰的車幕,低聲道謝說:“多謝閣下美意,陳群謝過。”

說罷才扶著橫木進入車廂之內。

因為天已經黑了很多,陳群只能勉強分辨出自己面前坐著的車主人坐姿端正,身姿俊挺,應當是一個青年人。

那人在他進來之後便看不清表情,陳群與人不熟,只是萍水相逢,因為小事而有了虧欠與被補償關系。

他盯著自己的雙手發呆,長袖遮掩住手指,蜷縮在其中。陳群眨眨幹澀的眼睛,只聽對面的人忽然發了話,輕聲詢問道:“你可是紀公之子陳群?”

陳群如實說道:“在下正是陳群。”

“在下冒昧,可能詢問閣下名諱?”陳群看向隱身在黑暗處的青年人,面上隱隱露出幾分不易察覺的期待。

“在下鐘繇,字元常,長社人也。”

“原來是尚書郎,久聞公名,今日得以一見,乃陳群之幸。”

陳群並沒有對鐘繇說太多讚美的話。他曾多次聽聞鐘繇美名,其與荀彧的子侄荀攸結為摯友,便也與荀彧相交。陳群本可早些認識鐘繇,只是不太湊巧的是陳群剛剛進書院之時鐘繇已經舉為孝廉。

而此時的荀彧還未成年,沒有達到被舉孝廉的條件。

鐘繇笑道:“聽聞你素來雅正,想是不愛客套。不知可否問你從何處游玩,傍晚才歸?”

鐘繇雖有官位而且比他年長許多,卻如同同齡好友,只有把臂而交的親厚。

陳群赧然,低聲道:“拜訪摯友,在亭中博弈忘了時辰,恐長輩擔憂,這才慌然而歸。”

“摯友相談忘了時日乃是常事,紀公想來不會怪你。”

陳群的左手有些不自然地搭上膝蓋,默默用指甲扣住自己。

如此尬聊,簡直尷尬地能夠扣除三室一廳。

他做不到像某些人那般口若燦蓮,只是用自己的溫和態度緩和著氣氛。

“君可聽聞段穎自殺之事?”

陳群驟然擡眼,面上表情松動,露出幾分不由衷的驚訝。

今日他還與荀彧說起這件事情,段穎被司隸校尉陽球劾,與王甫一同下獄。宦官集團並不會有什麽本質上的損傷,段穎必將成為一種形式上的犧牲。

不曾想消息一個接著一個,僅僅半天,就有了段穎畏罪自殺而死的消息。

不知道是段穎王甫下獄的消息傳播得太過慢,還是事發突然,太過震驚。

“聽您說起,我才知道。”陳群說道。

“聽說君對事情常有辨析理解,不知此事,你有何看法?”鐘繇沈吟片刻,才低低說出。

朝廷之事本來是又不得陳群這個尚且還在讀書的學子來談論,但對方閑聊之中隨口一問,陳群倒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可。

“公所問為宦官?”

陳群垂下眼瞼,低聲詢問道。他的呼吸聲與黑暗的車廂融為一體,默默鋪瀉而出。

鐘繇道:“段穎畏罪自殺,此時便不了了之。若說沒有幕後之人從中作梗,令人不可置信。”

“歷代天子小而孤,大權旁落,外戚與宦官交替而專權,乃是皇權衰落的象征。然皇權衰落,現在朝政由宦官把持,難道唯宦官罪耶?”

少年的聲音清澈而幹凈,然說到最後竟然有幾分刻意壓低的嘶啞。

“如今許多士人遭受終身禁錮,朝廷之事更是緘口不言,激濁揚清之人少有,足見正氣之微弱,惡濁氣之猖狂。”

坑窪不平,馬車顛簸,車幕蕩揚,光線明滅之間陳群看見鐘繇眼中的點點光輝。

“朝廷之事確實不宜私論,君莫多言,橫遭禍患。”鐘繇又是激動又是失望,妄議朝政乃是如今施加與士人的罪行。

此番言行如若傳出,不知會招來怎樣的禍患。他主動引起少年的議論,從一個角度看來,也是對他的一種傷害。

陳群聽了此話,輕輕笑道:“我知,只是我信尚書令為人而已。”

鐘繇欣然而笑。

—— —— ——

直至戌時,鐘繇一路送陳群到府門不遠處。

與他道謝而別,未走幾步又聞身後傳來腳步聲。身後的馬夫將一盞小型提燈送來,“天黑路滑,還請小郎君拿上。”

陳群的目光轉移到馬車橫木上掛著的不知什麽時候點起的幾盞提燈,照亮了前後的道路。

心裏流湧上暖流,昏黃的燈光將他整個人籠罩在內,無形之間也傳來一整圈暖意。

他將提燈接過,沖著馬車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禮,陳群知道鐘繇拉開車幕正看著他。君子贈禮,素來不值當故作推脫。雖相識不長,然拳拳關懷,自然只能接下。

陳群轉身而去,直到車軲轆的聲音遠去,他才走到家門前,門未完全關緊,是家人為他留的門。

大宅子裏還是燈火通明,陳群的一身疲憊不然被這暖暖的燈光洗去。

前院裏,他像往常一樣一回家就朝著膳房走去,在門口顯然看見張氏坐於桌邊。

聽見腳步聲,婦人回過頭來,頓時露出喜色。

“阿正回矣!”張氏走到他面前,將他手裏的提燈接過,拉著他坐到桌邊用濕潤的素帛凈手,將桌子上用竹罩罩住的飯菜拿出。

“尚有餘溫,快吃吧。”

“外出訪友何故歸來如此之晚?你祖父擔憂,未曾睡下。用完膳後便去向祖父交代吧。”

陳群點點頭,拿起箸夾起碗中的菜肉,匆匆下肚,卻不覺狼狽。

待用完膳便去後院,祖父屋內烏黑一片,顯然沒有點燈,人也不在。

相處甚久,陳群記得陳寔平日裏最愛待的幾個地方。眼下夜黑風高,蓮花池是不會去了,便是在書房讀書。

他從走廊走到隔院,果見書房裏還亮著燈。

書房裏典籍陳列,書畫掛於四墻,書香墨氣濃郁。老人一身文士長衫,博帶廣袖,風骨儼然。見孫兒前來,不自覺慈愛笑了笑,在案前對他招了招手,“進來。”

“祖父。”

爺孫對坐於木案前,陳群望著桌上的棋盤,不過殘局,讓陳寔方才看得入神。

陳寔問道:“今日拜訪神君,可有收獲?”

“神君身體不適不便見客,孫兒與文若兄在院裏相談甚歡,以致忘了時辰。”陳群笑著撓了撓鬢角,看向也是一派盈盈笑意的陳寔。

後者指著桌子上的棋局道:“無妨,只是往後拜訪他人只能早到不可誤時,否則不單失了禮儀還缺了友人相談之趣。今日你必然已經明白。”

“孫兒明白。”

“夜還未深,與我手談幾局如何?”

陳群眉間驟然舒展,望著與他志趣相投的祖父,不禁淺淺一笑。

“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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