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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守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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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守歲

堂中燭光輝煌,給寒夜良宵打上了柔和光暈。四下嘈雜,觥籌交錯,話語聲與碟瓷碰撞的聲音雜糅在一起。

廳堂大門緊閉,將風和雪阻擋在外,歡欣與喜悅封閉在內。

陳群吃完了甜餅便托著下巴看從兄們,慢慢的只見諸位從兄開始放下碗筷。他好奇地看向阿姊,只見陳珂用桌邊的布帛仔細擦了嘴,也停了箸。

“阿正,可吃好了?”母親張氏柔聲詢問他。

陳群點點頭,表示自己已經吃好,嬸嬸們起身把碗筷疊放在一起,收到了膳廳裏去。

家宴結束之後,人陸陸續續散開,但都是婦孺。阿姊拉著陳群離席,陳群瞟了眼父親那邊,只見幾位叔父包括祖父都神色清明,雖喝了酒但是並未有醉意。

“阿姊,為什麽嬸嬸們和我們先回去歇息?”

陳群只以為吃完飯就可以學會休息了,可是,古人不也是有守歲這個習俗嗎?

陳珂索性把他抱起來,看著小團子的臉霎那間變得通紅,不禁噗嗤笑道:“阿正也知道臉紅嗎?”

“阿正知道男女有別,阿正是男孩子。”陳群支支吾吾道,他不敢說自己其實是個成人,陳珂包括他身邊的所有人都不會相信。

陳珂見他在自己懷裏如此拘束,乖乖趴著也不動了,卻沒想著把他放下來:“阿正還小,可是長大以後的確要明白男女有別。不過,阿正可能不記得,你以前可最黏我了,還要拉著我一起睡覺呢!”

陳群悶答了一聲:“以前是小孩子,現在阿正長大了······”

陳珂不敢茍同:“你現在也還是個孩子”,說罷還捏了捏他圓乎乎的臉頰,嫣紅的嘴邊還殘留著奶香糕的香味。

陳群在“鐵的證據”前說不出話來,只得用新衣服的袖子擦掉這些“可恥”的痕跡。

陳珂拿出袖裏的手絹把他半張臉都仔仔細細擦了一遍:“阿正生得好看,以後不知會娶什麽樣的姑娘。”

陳群不敢使勁,用手軟軟拍拍阿姊的肩表示抗議。陳珂壞心思繼續逗他:“聰慧的、美貌的還是體貼的?”

陳群無語,只好捂住自己的嘴巴,半晌憋出一句“我不知道”。

“廳堂冷,我們去後院守歲。至於祖父他們,父子相聚,這時候還有事情要說。”

陳珂憐愛地摸了摸陳群的頭,揉下來幾根亂發遮住小孩兒紅透了的耳垂。

她啞然失笑:阿正臉皮兒薄,稍稍逗弄幾句便滿臉通紅,著實是可愛極了。且不如同歲的孩子一般鬧騰,而是這般黏人的體貼。

她以後若可能還有孩子,一定要像阿正一樣惹人憐愛。

後院裏,陳群跟著張氏進了臥房,窩在心有好感的從姊身邊取暖。

之前他秉持著“絕不進女子臥房”的風度,紮在從兄們的大腿邊。有幾個從兄幾番逗弄他,都被他用一種“別鬧”的眼神堵回去了。

大堂兄陳琛見他一張小臉寫滿了“不高興”,便體貼地把他送到母親張氏那處。陳群一邊聽著張氏和幾位嬸嬸聊家常,一邊瞅著好看的從姊看個不停。

他想著,阿姊這麽好看又這樣溫柔,沒道理衛氏不愛他啊。

“阿姊,現在什麽時辰啦?”他拿起陳珂遞給他的小零嘴,嘴裏砸吧砸吧吃幾個不停,還硬生多出半張嘴來問時辰。

“亥時了。”

這樣晚了?陳群有些驚訝,時間過得真快啊!

可不是嘛?他覺得自己來這個時代沒多久,卻已經過了大半個月,和這個時代的家人一起迎接新年。

“兄長!兄長!”

陳群正想著事情,不耐煩地扭過頭,沒看見發出聲音的人。

陳珂好心提醒他,只見剛剛才見過的堂弟陳忠偷偷把門開了條縫,正沖著他招手。

張氏一見他就好似捕獲了珍稀動物,急忙把他從門外抱進來:“阿忠冷否?進來和你兄長說話吧。”

陳群可算領教過陳忠對於他這個從兄的黏巴程度。在上一輩裏,陳群的父親陳紀年紀是最大的,但是卻是最後成家的,而且得他一個獨子也是最晚。

這就造成了諸位叔父的子嗣大多成年,只有他和阿忠猶是幼兒,年紀也最為相仿。所以無怪乎阿忠最想與他親近,平日裏只要阿忠一見到他,絕對要使出渾身解數和他多說一句話。

陳忠對於和最想親近的從兄一起聊天這個邀請求之不得,主動要張氏抱著他坐在陳群邊上,只要一伸手就能挨到從兄。

陳群眨巴眨巴眼睛,看著眼前忽然出現的可愛面龐,頗覺得不好意思,下意識的把手裏的零嘴米遞了上去。

“阿忠吃否?”

他原以為陳忠多半不會吃,因為家宴上陳忠吃了那麽多,再吃得鬧肚子。結果陳忠眼神蹭亮,小手從從兄那兒接過零嘴,一顆一顆地塞進嘴裏,一邊吃一邊說:“真好吃。”

從弟這麽喜歡他,繞是鐵打的心也應當被打動了。

陳群好心把堂弟的手拉住,勸道:“阿忠少吃,再吃會不舒服的。”

陳忠點點頭,又毫不猶豫地把東西送回到從兄的手上,順便抓住從兄的手:“兄長的手好冷喔!”

他用自己的小手捂住從兄另一只沒有抓零嘴的手,將自己的手上的熱量傳遞給從兄。

這樣自然發自內心的動作,最是惹人註目地帶著稚兒特有的天真無邪。陳群這才想起來從兄不止一次說他手冷,主動伸出手替他暖手。

“阿忠這般大的孩子便如此體貼?倒也少見。”一旁的張氏感慨道。

“是啊,奕兒小時候還比不上阿忠阿正這般友愛懂事。”三嬸頗有些羨慕的意思,“稚兒最是惹人憐,奕兒他們雖早早成人,然不比往昔親近了。

幾位嬸嬸說起了自家孩子成長的經歷,互相傾聽,卻不見早早嫁人卻又僅一年就黯然回來的陳珂緩緩低了頭。

陳群轉頭挨近了從姊一點,嘗試著用衣袖隔著肌膚輕輕拍拍從姊的臉,帶有幾分安慰與討好的意思。

他有著成人的細心與小心,雖然笨拙卻恰到好處,無聲而勝有聲。

陳珂勾唇微笑,忽然主動問張氏:“怎這麽久不見四嬸嬸?”

張氏久久聊天,不註意什麽時候少了個人,也不曾聽到對他說了什麽,一時間楞住。

陳忠搶答道:“阿姊,我阿娘說她給我們蒸面餅去了。”

“啊?方才用膳,如何吃下?”性格文靜內斂的三嬸驚訝發聲,有些哭笑不得。

“無妨,作點心吃了”,張氏笑道,“幸好今早我多做了幾個。”

沒人與陳群說話,他便不自覺地啃了啃自己的手,結果正好被眼尖的張氏看見了,她大笑道:“瞧,阿正愛吃餅和甜食,這會兒已經饞了!”

他竟無法反駁,任幾位嬸嬸跟著阿娘咯咯笑著。等過了一會兒沒等來面餅,他卻嫌屋裏太悶,先拉著堂弟跑出去了。

兩個孩子活潑好動,坐在屋裏頭也是坐不住。他們好像不畏寒似的,偷偷跑到燈光照到的蓮花池邊,廳堂就在不遠處,裏面長輩們還在說話。

屋裏隱隱傳來說話的聲音,只是模模糊糊聽不清什麽。陳群主動戳了戳陳忠:“阿忠,你想知道祖父他們在說什麽?”

陳忠微微張大了嘴,遲疑道:“兄長,不好吧。”

“會被罵的。”

陳群撓了撓頭,拉著從弟的手一起跑到廳堂外的走廊裏,一邊對他打了個噤聲的手勢,一邊極其小聲地叮囑道:“我們就坐在這兒。”

他們個頭兒小,坐在走廊圍欄中間的長隙上完全可以。

陳忠乖乖點頭,一點聲都不作。陳群這才能凝神側著耳朵去聽長輩們講的話。

長輩們先是講到朝中發生的事情,又說到了本族中的小輩。

“你們六人之中,個個博學多識,性情清雅,但是元芳和季方最為突出。”

陳寔此時正對著六子說道。

陳群聽到祖父說起了自己父親和四叔父,一時間更為好奇,可惜聲音卻越小,於是拉著陳忠靠近了聽,兩個小家夥靠著門縫聽祖父評價各自的父親。

陳忠聽了一會兒,有些不懂了:“兄長,祖父說話何意?”

“雖然兄長可能會生氣,但阿忠覺得我阿父最為厲害!”

陳諶是陳忠的父親,陳忠年紀雖小,卻無條件地崇敬自己的父親。他覺得自己的父親功業德品更高,也不覺得奇怪。

至於厲害,想他也說不出來到底厲害在哪裏。

陳群啞然失笑,敲了敲他的頭:“這有什麽好爭的,兄長覺得二者不可相比。”

他正準備繼續聽墻角,忽然聽見屋裏傳來腳步聲,隨後門被打開了,堂內的燭火燈光鋪瀉出來,照亮了足下。

陳群仰著頭看向親自開門的陳寔,和陳忠老老實實喊了一聲“祖父”。

本以為偷聽長輩說話,一直待他們比較嚴格的祖父會生氣,沒成想陳寔招呼兩個孩子進了廳堂,入座之後一邊抱著一個。

陳群與堂下正坐著的阿父對了個正著,竟然頭一回有一種做壞事被抓包的羞愧感。

陳寔安撫性地摸了摸他的小辮,溫聲詢問道:“阿正,你和阿忠方才在外討論什麽呢?”

陳群又朝著父親陳紀的位置看了一眼,迅速縮回目光,答道:“方才與阿忠爭論父親和四叔父哪一個更厲害。”

“阿忠,你怎麽說?”

“當然是我父親更厲害。”稚兒心直口快,只因為天真單純,滿心都是對自己父親的孺慕和敬仰,讓叔父們紛紛露出笑容。

陳寔毫不意外,轉頭又問了一遍陳群。

陳群回想起自己方才對阿忠說的話,仍然不改其意,不假思索地覆述道:“我覺得阿父與四叔父學識和德行都一樣出眾,根本不可相比。”

“為何?”

陳群理所當然地答道:“阿父與四叔父雖最有清流雅望,但在才識德行方面各有所長,可以互為兄長,難分高下優劣。”

陳寔甚是讚同,欣慰地摸了摸陳群的頭,一天內,諸位長輩該摸該抱,陳群早已經習慣。

“阿正說得極對!”

“小小年紀,便可觀其理性正直,難得!”

陳忠縱然有些詞還不懂,但看著從兄的笑容便知堂兄得到祖父的讚許,下意識的覺得很是失落。

陳寔笑呵呵安慰道:“不過阿忠孝順,只是年紀尚小,假以時日,也能成為像你父親伯父那樣的人。”

“此前,阿父曾說兄長早慧,唯有勤學,阿忠方能達到兄長的高度。”

昔日陳諶的激勵之語,不曾想陳忠小小年紀就深埋在心中。

陳忠滿眼崇敬地看著素有“早慧”之名的從兄,發自內心地想要早日與堂哥比肩,就像大伯與阿父一樣能夠被祖父一並誇獎。

陳寔見子孫後代不僅優秀且感情甚篤,捋著自己的白須,臉上的皺紋愈發深刻,歡喜之意溢於言表。

他頗有讚許又包含深意地說道:“時至今日,我認為在孫輩之中,阿正阿忠應是最為出色。”

陳群早慧已然出名,上次從荀府回來一論,逐漸為他人所稱道,更因如此,陳寔發覺他的既有天賦,這就早早認為他日後能夠振興宗族。

陳忠習語比陳群更早,剛開始啟蒙,也發覺此子天賦極高,好生培養前途不可限量。

天下人敬仰陳寔,不僅因為早年為政一方造福一方,百姓受其恩惠,而且他德行過人,子孫後代更是以德行與學識聞名。

如此可見陳氏家風和美、清正,因而上行下效輩輩相傳。

“望此子日後興我族。”陳寔低頭輕捏著陳群的後頸肉,不乏對下一輩寄存的深情厚望。

“將阿昭他們都叫進來,一家人就在這兒守歲吧。”陳寔把陳群和陳忠摟在懷裏,兩腿上一邊一個,兩兄弟緊挨在一起,那股熱乎勁兒就怎麽也散不開了。

“守歲時吃些蒸餅暖暖吧!”

陳家人一並湧進來,張氏和四嬸端著兩盤正熱乎的面餅,甜膩的香充滿了整個廳堂,眾人笑容滿面。

久不見這熱鬧的氛圍褪去,陳群算了算時間,提醒道:“祖父,子時了”。他有些困了,揉著自己的眼睛,看向身邊早已經睡著了的從弟。

“不急,多守一會兒!”陳寔興致不改,用不太好的牙口慢悠悠地吃著蒸餅,一大家人有說不完的話。

陳群最後還是沒等到自己上床睡覺,像陳忠一般,一時沒註意就摟著陳寔的袖子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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