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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對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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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對坐

從弟哭了,哭得很大聲——這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

陳群沒想到他僅僅離開一會兒,從弟就會哭得稀裏嘩啦,連忙邁開小短腿朝著小木亭那邊跑去。

成人的一步可抵他的三四步,等陳群慌慌張張跑到小木亭前時,叔父陳諶已經抱著小從弟,正溫柔地哄著。

陳忠淚痕滿面,嬰兒肥的臉色是慘不忍睹的鼻涕淚水的混合物,陳諶用袖子給他擦了去,沒註意到陳群一瞬間抽搐的表情。

“叔父……”陳群站在亭中無助地看著若無旁人哭泣的小從弟,滿臉尷尬。

陳諶沖他招了招手,等陳群走到膝下,摸著他的頭詢問道:“阿正不喜歡從弟嗎?”

陳群連忙搖搖頭,只見哭得正歡的堂弟慢慢停止流淚,一雙淚光盈盈的眼睛中仿佛點亮了明燈:“從兄········”

“不要怪兄長……”

稚子面猶帶淚,卻討好似的蹭了蹭父親的衣襟,只想給無措的堂哥打好掩護。

“方才…我不小心摔倒在地,從兄還沒來得及過來。”

說罷,他還拍了拍自己胸前的衣服,上面除了日常汙漬,連一顆塵土也不曾有。

陳諶啞然失笑,將他從大腿上放下來,“阿父並非怪阿正。”

“阿忠要快些長大,才能天天和從兄一起玩兒。”

陳群聽明白陳諶的言外之意,對於一個孩子來說,委婉的話反而有鼓勵的意思。

陳忠滿腦子的“從兄不和我玩”,就變成了“我想和從兄一起玩”。

陳諶兩只手各牽了陳群和陳忠,領著他們到膳廳走去,“午時已至,去吃些餅吧。”

古人並沒有一日三餐的習慣,尤其是對於家境清貧的人家來說,一日三餐想都不敢想。

但是陳諶疼惜孩子,更何況今日張氏帶了一籃沒有煎過的面餅,給正是嘴饞的小孩子墊墊肚子極其管用。

陳忠揚起圓嘟嘟的臉,興奮地問道:“世母的面餅?”

彼時陳忠看見膳廳裏正在忙活的張氏,竟然一蹦三跳地上了不高的臺階,舉起兩只手撲了過去。

“世母!”

“阿忠,想不想吃面餅啊?”張氏也別喜愛孩子,又是賢惠能幹。

陳群敏銳地感受到張氏不時投放到自己身上的眼神,不知道她是什麽意思。

“阿正以前也甚是喜愛與我摟摟抱抱,可惜不知為何,近來生分了不少。”張氏看著一心一意啃餅的兩個孩子,頗有些感慨地對著陳諶說道。

陳諶答道:“阿正早慧,或許更愛獨處。也有可能是近些日子兄長愛帶他出門的緣故。”

張氏悵然道:“黨錮之禍,許多士人無妄受災。你兄長雖偶有出仕之意,但都不敢如願。”

“大族出仕,免不了牽連族親。我亦與兄長一心,暫時不願出仕。而今雖然家境落魄,但尚能維持。”陳諶看向面前樸素的面餅,反而覺得粗茶淡飯,已經習慣了

他半晌不再說話,似乎是在沈思。張氏也不好打攪,打了個招呼便拉著兩個孩子去前院散步。

“世母,‘黨錮之禍’是什麽?”陳忠拉著張氏的裙角,好奇就問,不見張氏微變了顏色,不知該如何回答。

陳群拉了陳忠長辮,將他的註意力轉移到自己身上。陳忠被驟然一拉有些生疼,皺著一張小臉道:“兄長拉我?”

陳群只好換個話題安撫他:“阿忠什麽時候來我家裏玩?”

陳忠第一次被堂兄邀請,大抵是有些受寵若驚。他忘記方才陳群還有些嫌棄他,頓時連跳幾下,抱住堂兄,一邊用臉蹭一邊開心道:“兄長,今天去!今天去!”

陳群不回答他了,轉頭看向張氏:“阿娘,我們什麽時候回家?”

張氏拍了拍他的腦袋,責怪道:“你啊,就知道騙人。”

“阿忠,天太冷了,下個月來世母家可行?”

陳忠容易滿足,連連點頭,答應得可開心了吧。

待到陳諶走出膳廳,張氏向他說了離意。臨走時哄了一會兒拉著陳群衣袖不放的陳忠,母子二人這才離開。

—— —— ——

夜寒霜重,月朗星稀。

小屋子裏除卻一道可憐地縮成一團的燭火,真就是黑水一般的沈默。陳群在布衾裏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他在腦海裏數著秒數,腦袋裏回放起現代學生們的音容。

扳著指頭算日子,今天正好有他的一節課。

陳群側過身子來,聽見了幾聲響動。他凝神一聽,卻又沒了。

穿了鞋輕手輕腳走到門口,不發出任何聲音打開一條縫隙,只見後院裏的玉蘭樹在亭中投下一灘積水,空明澄澈。

其餘屋子裏一片黑暗,獨獨膳廳裏隱約還亮著燈。

他小心地探出身子,踮起腳尖走到膳廳前,冷不防聽見一道嘆息聲。

那嘆息聲沈厚悠長,就像是從亙古的地底裏傳出。陳群湊進去往屋內一看,嘆息聲和幽光來源於儲存炭火的屋子。

從石板地投射下來的陰影可看得出來,陳寔和陳紀倆人面對面坐在屋子裏,應是相視無聲。

一陣寒風吹來,玉蘭樹的葉子刷刷作響,落下積水。陳群打了個寒戰,連連咳嗽幾聲,驚動了屋裏的人。

“是阿正,外邊冷,讓他進來烘烘火吧。”陳寔沙啞著聲音,猜想是陳群睡不著覺,跑出來。

祖、父二人一個把他摟到懷裏,另一個冷著臉責怪他。

屋子裏又小又窄,陳寔坐在煤堆前不遠處,面前的土坑裏燒著今早沒用完的碳,在絕對安靜的環境下發出劈啪的響聲。

陳群望了望回歸沈默的陳紀,一時間也不明白他倆為什麽要圍著炭火發呆。但是從成年人的世界裏考慮,極度的焦慮前面,沈默也許也是一種宣洩的方式。

他拿了跟木棍,動手戳裏面被捂得嚴實的木炭,他一邊戳一邊還想著,一氧化碳中毒,可不是鬧著玩的。

陳寔看著不安分的小娃兒,那幾分低落忽然地消失了不少。他用下巴的胡子紮了紮陳群的額頭,此時隔輩更親的傳聞在他們身上也得到了證實。

“祖父為何嘆息?”

陳群用手擋住被紮得又疼又癢的額頭,睜著與從弟陳忠沒什麽兩樣的圓眼,也是格外的惹人憐愛。

他原以為陳寔可能會說“這是祖父和你阿父的事情”,或是默不作聲,但是陳寔略沈思一會兒,低聲說道:“是今日客人到訪的事情。”

“司徒公楊賜?”陳群只聽說司徒楊賜來拜訪陳寔,故而也這麽問了。

陳寔搖了搖頭,繼續答道:“是昔日孔都尉之子孔融。”

陳群故意作一臉疑惑,“孔融也拜訪祖父了嗎?”

陳寔摸著他的頭,制止住陳紀要抱陳群睡覺的動作,反而把他摟得更近,話也聽得更清楚了。

“孔融的兄長孔褒死了。”

朝綱被奸臣霍亂,忠臣重臣的死就如鴻毛一般,幾乎日日都有。“孔褒”這個陌生的名字進入腦海的時候,陳群沒有任何驚訝的反應。

陳寔細心地給他解釋道:“孔融,你知道。孔褒是孔融的兄長。”

“他為什麽會死?”

陳群繼續問道。

陳紀長嘆一息,打斷了祖孫倆連貫的對話,“阿父,阿正也聽不懂,何必說與他聽?”

“這些事情,他現在也不適合聽。”

陳群下意識地看向陳寔,想看看他是什麽反應。對方像是一尊石像,動也不動。

陳群於是就說:“是與之前的‘黨錮之禍’有關嗎?”

陳寔滿足了他的好奇心,把他想知道的事情告訴了他。

原來張儉為中常侍侯覽所記恨,逃到孔融的兄長孔褒家中。因為孔融年僅十六歲,張儉認為孔融年輕,並沒有告訴他自己的處境。

孔融看見張儉處境窘迫,於是好心收留了他。

可惜,後來事情洩漏,自國相以下的人,都秘密的壓下此事,張儉得以逃脫,可是孔褒、孔融則被逮捕入獄。

孔融認為收容匿藏張儉的是他,因此他應該獲罪。可孔褒自覽罪責,朝廷因此處死了孔褒。

今日一早,司徒楊賜拜訪陳寔,兩人相談,楊賜道出了內幕。

因為這件事情,陳氏父子也再一次認識到了如今朝政的昏暗。今日相望無言,也許也是因為這種現象令人麻木了。

陳群不欲多說什麽了,卻聽許久不願作聲的陳紀道:“士人不願出仕,多是怕累及宗族,我想季方應是與我一般。”

此話陳群今日已經在陳諶那一道聽過了,故只覺得驚奇。

“阿正聽得懂,”陳寔打斷了陳紀想要繼續說的話,一家人,都有著共同的理念,說太多,反而覺得傷感。

陳群擡頭時恰好對上陳紀清亮的目光,對方下顎弧度優美,此時朝著他緩緩勾起唇角。

“是我忘了。反而叫他藏拙。”

陳寔笑著從身邊拿來已經灌滿了水的炊爐,三腳架跛著只腳,卻架得穩穩當當。

陳群被陳紀抱著送回到原來的小臥房裏,叮囑他夜裏涼,勿要到處亂跑。

陳群想,夜裏涼,可屋裏暖,是這個名叫“陳”的屋子,縱然徹天徹地的寒冷,也無法涼了心。

亂世之前,哪有不下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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