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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無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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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無望

臘月的天,早已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尋常人在夜裏都會冷得瑟瑟發抖,更何況身體早已透支的銀。

在這個飄雪的冬夜,昏睡中的銀無意識地向著溫暖的地方挪了挪,貼到了一個溫溫的物體,才稍稍安心下來。

但破舊的小屋,窗門早已殘缺,裹挾著雪花吹入的寒風,將這一絲暖意吹散。口鼻中吸入的都是刺骨的寒氣,整個人都快要結冰。

過分的寒冷刺激了肺部,銀開始咳嗽起來,身體內突然變得悶熱,但缺無法禦寒,反而更加四肢冰冷。

“這位小兄弟是病了?”是無月的聲音。

無心很是積極地追問:“教主,要不要給教主夫人找大夫?”

教主夫人?

這回銀是聽見了的。他完全無法理解這個稱呼是怎麽來的,再怎麽說,他是男孩子啊,無心不至於眼力這麽差吧……把他當成女孩子了?

“咳,咳咳……”銀的呼吸逐漸困難了起來,心跳越來越快,身上卻越發沒力氣了。

“現在都快醜時了,大夫都睡了吧?”是無月說了猜測。

“你們兩個,好好去請個大夫來。他……小瞿的情況不太對。”離未生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沒問題。”無心無月兩人應下了。

銀感覺到有人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那只手又往下移,松了松他的衣襟。

因為心悸和高燒的雙重折磨,銀此時的呼吸非常短促,即使衣襟被敞開了,也沒能緩解多少。反而是寬松了的衣服漏進冷風,讓他不自覺地又縮了縮身子。

忽地,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有人將他抱在懷裏輕輕扶起。坐姿讓他呼吸困難的狀況稍稍緩解了一些,盡管身上還是沒力氣,但是大腦逐漸清明。

慢慢擡起眼皮,對周圍的一切看得還有點恍惚,“這裏是?”

“小銀,醒了?”離未生低頭看了看依靠在懷裏的小少年,“我們已經進了茂州城,暫時找了處沒人的屋子落腳。”

這裏是一間很破的屋子,雖然墻壁和屋頂看起來還是完整的,但是門窗已經千瘡百孔了。屋內的墻角布滿了蜘蛛網,僅有的一些家具都是灰,除了身下這張床已經被打掃過,但是沒有被子,銀感覺到的所有溫度都是離未生身上的。

“嗯。”銀輕輕回應一聲,再次因為身體的疲倦而閉上眼睛,本該如此再昏睡一會兒,卻突然胸口毫無征兆地痛了一下。

感覺到這一下撕裂感的痛,銀立刻按住了胸口,卻身體突然顫了顫,開始劇烈咳嗽起來。咳嗽間每次吸入冰冷的空氣都令胸腔裏的疼痛加劇,因此他擡手捂住了口鼻,試圖讓吸入的氣先暖一暖。

“咳,咳咳……嘔……咳咳……”在咳嗽地厲害了他都有惡心感了,而吐出了粘膩腥甜的液體,不用睜眼也知道不妙。果然,掩在唇上的手已經被血液染紅,更可怕的是,隨著他繼續一口一口地吐血,原本暗紅的血變為了鮮紅,這說明,他現在吐的不是肺部的淤血,而是體內有哪根血管裂了,不斷有血液在流失。

“小銀,你怎麽了?”離未生將懷裏的小少年抱得更緊了,聲音也滿是驚慌。

銀已經沒法回應離未生了,他現在只能一邊吐血,一邊用力地吸氣。身體因為失血而感到越發寒冷,高燒仿佛已經不治而愈,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難以忍受的冷顫和焦躁。

“這邊。”無月把一位大夫請了來。

那位大夫看到屋內的狀況就皺了眉頭,只需簡單把脈,無聲嘆息,“這位小兄弟的內臟曾經受過嚴重的損傷,雖然已經有所好轉,但不可能恢覆如初。這些臟器變得很脆弱,最近氣溫驟然轉冷,他的身體承受不住突然降溫,所以才會發生血管裂開的情況。但好在不是大血管,目前已經自己止血了,我這邊只能開個方子幫他調理身子,但無法根治。”

確實,在一開始大口吐了鮮血後,陷入半昏半醒狀態的銀已經逐漸只有嗆咳,沒有再吐血了,身體畢竟是有自愈能力。

那位大夫寫著方子,一邊又道了句:“不過,這位小兄弟的心疾有些嚴重了,如果不好好靜養,恐怕危及性命。先把這顆藥服了吧,應該能讓他好受一點。”說著將一顆藥丸遞給了離未生。

盡管不曾摘下兜帽,但是在大量失血之後,銀的膚色越發蒼白,而指尖的暗紫卻更加明顯,這些還是被大夫看到了的。

服下了藥,果然心跳逐漸恢覆規律,呼吸也一點點緩和下來,本來即使昏迷也仍舊焦躁不安的小少年,靠在離未生懷裏睡得稍稍安穩了。

次日,銀在昏睡中聞到了湯藥的清苦味,緩緩睜了眼。視線邊緣有兜帽的輪廓,他知道因為無心無月在場,離未生沒有摘他的帽子。

輕輕擡手輕撫胸口,心臟還是有一點隱隱的慌亂感,但是比起昨夜已經好了太多。

“你醒了。”離未生端了一碗藥坐到了床沿上,將藥碗遞過來。

伸手接過,藥碗還是燙的。小小抿了一口,藥汁倒已經溫了。於是一口喝幹,遞回了碗。

離未生毫無征兆地伸手探上了銀的額頭,“熱度倒是退了,但你最近心疾是不是加重了,前幾天見你自己在吃藥,但好像沒什麽效果?”

“是你的錯覺吧。”銀偏過頭故意不去看離未生。但其實他自己也知道師父給的急救藥,效果已經越來越差了。他的身體怕是對那樣溫和的藥沒有反應了,必須要下點猛藥才會做出配合了。

“對了,昨天無心和無月匯報了近期江湖中的動靜,你想知道嗎?”離未生看出了銀的情緒低落,有意轉移話題。

“怎麽說?”銀也是這才意識到已經是臘月了,他們在山林裏兜兜轉轉這麽久,都不知道這段時間外邊發生了什麽。

沒想到,這段時間西北、北方草原、嶺南等地多個門派替火神教搖旗吶喊,而江湖的名門正派一起裝鵪鶉。如今,小狐貍和彼岸魔女帶人繼續守著西北,畢竟為了防止火神教趁火打劫,西北防線必須要會靈術的人守著。星靈帶著蝶夢的人與無枉的一部分人去解決北方草原的問題,而夜鶯則負責整頓嶺南一帶。

而自從他們到了靈州後就一直沒有及時收到外界的消息,也是直到這時,他們才聽說了淩光和韓念月的婚禮。據說,韓家很高興這個“老姑娘”終於嫁出去了,而韓念月在婚後就立刻與淩光一起去了洞庭,支援夜鶯並做起了後勤和醫療。

到如今,中原各地都有火神教的支持者搗亂之事,三大組織摒棄前嫌,將洞庭視作了他們的“核心”。一來是因為夜鶯現任首領“靈”,也就是彼岸魔女的師父、銀的師伯淩影,在知人善用上的能力一流,三大組織都願意在這個特殊時期服從他的指揮調度。二來就是淩光的功勞,中原最厲害的神醫坐鎮洞庭,前方戰鬥的人們膽子都大了不少。

不過,銀並不打算去管外邊的那些事,此刻,他和離未生一路尋覓來到茂州,唯一的目的就是找到哥哥。

“關於影的線索,我已經讓無心和無月順著我們找到的繼續去探路了。估計需要幾天時間,這幾天你就好好休息吧,之前一個多月一直沒能好好睡個覺,再這樣下去身體吃不消的。”離未生知道銀關心的是什麽,但他也知道目前更重要的是什麽。

然而,這眼看著已經近在咫尺的終點,卻好像故意與他們玩起了躲貓貓,數次以為終於找到了最後的藏身之處,卻也數次落空了希望。

從臘月十九開始,銀再也待不住,跟著離未生他們在周邊的山裏搜尋。然而,一直忙到了除夕之夜,仍舊沒有找到哥哥,反倒是又與火神教安排在此的人馬交戰了數個回合。

此處山洞的最後一個敵人倒下的時候,已經接近子時了。

然而,敵人消失後的山洞中,一如前幾次那樣,被困的只是被火神教抓來的一些普通孩子。傳說火神教有“養蠱”的傳統,不是南疆的那種蠱蟲,而是把小孩子們關在一起廝殺,能活到最後的那一個才值得被火神教所用。

重獲自由的孩子們歡呼著,跑下山林。銀只是沈默地看著他們遠去,心臟隱隱作痛,擡手輕撫。

“還剩下幾個可疑的地方,一個個找過去,一定會找到的。”離未生盡量溫柔地安慰。

會嗎?從來到蜀地開始,一次次地燃起希望,又一次次地失望。連日的戰鬥,犧牲了身體,拖著不斷加重的病情,也要堅持至今。他為的是什麽?

除夕的夜空綻放了絢麗的煙花,已經跑遠的孩子們歡呼的笑語還能傳來。然而,那一切的華麗美好都與他們無關,他們身處於山林最陰暗處,身後是一地屍骸。

這已經是第幾次失望了?

銀的眼神黯淡了,“大概,找不到了吧。”他已經絕望了。

壓制了很久的一口血,在那一瞬間噴出。飛濺的血滴,宛若綻放的煙花。小少年也合上了雙眼,全身失去了力氣摔向地面。

夜空中絢爛的煙花與他們無關,在這美好的背景下,只有唇角掛著血跡昏死過去的銀,與眼角掛著淚痕緊緊摟住了這個小少年的離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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