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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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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決裂

大雨傾盆,將全世界淹沒在雨幕中。

北邙山上,山中小院。雨水在地上積起一層小溪流,院中的草地變得泥濘不堪,卻赫然落著無數腳印。

銀光劃破雨幕,卻毫無章法,摧殘著院中的花草樹木,甚至是自己。

自從昨天聽說了師姐的近況,銀醒來後就一直拼命地折騰自己,誰勸也不聽,即使是這樣的天氣,也絲毫沒有停下休息的意思。

一襲白衣打著傘靠近的,是他的師父。

“小銀,進屋換身衣服吧。”淩光說著,將傘移到了銀的頭上。

但是銀根本不理會師父,手中的刀根本沒有收一收的打算,甚至不顧師父就在面前,仍舊揮刀刺出,一刀斷了傘柄。

青白色的油紙傘斷了,傘面隨著風被揚起,又被院子外的樹冠卡住。傘柄的半截還在師父的手中。

“小銀!”淩光的聲音沈了下來,不再溫和,帶上了嚴厲。

然而,銀只是閉上眼睛,轉身繼續揮刀。

“嘶。”銀的手腕突然狠狠地痛了,手指松開。是師父突然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按下他的關節,強迫他松了手。

奪走了徒兒手中的刀,淩光質問:“夠了。你現在只不過是在發洩情緒,如果這樣搞破壞就能滿足的話,你也別練刀了。”

“咳咳,”銀忍不住嗆咳了兩下,卻不甘心地看向師父。

在這冰冷刺骨的雨水中,銀的身子在微微顫抖,呼吸也喘得有些急促,甚至在幾聲嗆咳中飛出了血沫,只是很快便融入了漫天大雨中無跡可尋了。

但他卻像是完全感覺不到身體的不適,眼神是執著的,或者說此刻心中唯有執念。

淩光卻無視了徒兒的反抗,轉頭對撐了傘走過來的韓念月道:“念月,帶他進屋。”

“我不要!咳咳,咳……”銀用力推開韓念月伸來的手,自己卻因為心肺間的不適劇烈咳嗽起來,掩著唇咳得彎了腰,因為氣短腦海裏也一片昏沈、眼前發黑。

韓念月試圖再上前,卻又被銀擡手一揮,拍開了她再度伸出的手。

“為什麽……”銀放下了捂在唇上的手,輕輕握起,但是因為雨水不斷的拍打沖刷,被稀釋成淺粉色的液滴還是從指縫間滴落,“如果不是這幅破身體,我怎麽會輸給她!既然治不好,你為什麽要給我奢望!明明放著不管就好了,讓我死在幽州就好了!”

“啪”

響亮的一聲,淩光打了小銀一耳光。山中小院突然陷入死寂,唯有雨聲仍然不絕。

“冷靜了嗎?”淩光的語氣還是嚴厲的,但眼底漏出了幾分不忍。

銀被師父打了的時候確實楞住了,有那麽一瞬間,大腦完全放空。然後咬唇低頭站在原地,沒有反應。

淩光沈默了片刻,再次開口:“你小時候能勝過餘丫頭,是因為她身體不好嗎?就算如此,她也沒有屈服命運。你呢?你在做什麽?”

是啊,他在做什麽?不願意接受被師姐超過的這個事實,試圖立刻恢覆到之前的狀態,結果把自己搞得傷痕累累。

淩光突然又問:“小銀,你是為什麽做了我的徒兒的?”

銀有些驚慌地擡頭,他突然有點害怕師父接下去會說的話,但又忍不住陷入回憶。

那時候,他剛剛被師父和離未生撿到不久。執著於要拜師的人,其實是離未生,那段時間離未生天天纏著淩光要拜師,但淩光卻說“我這輩子只想要一個徒兒,要好好挑一挑。”那時候離未生為了拜師,甚至喊過淩光“義父”。

那時候的銀只有四歲,正是最最害怕被拋下的年紀。自從聽說了淩光只收一個徒兒,每一次離未生央求的時候,他也會抓著淩光的袖子不放,生怕眼前的兩人會丟下他離開。

最後,淩光有些拗不動了,彎腰抱起了小銀,“那我兩個都收吧。”說著蹲下身,抽出一只手摸了摸離未生的腦袋。

“可是前輩不是說過只收一個弟子,多了教不過來嗎?”離未生習慣性地和淩光嘴欠。

“那小離幫我教小銀可以嗎?”淩光問得一臉溫和,他是真的很珍視這兩個孩子。

但是,離未生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被銀搶先打斷了:“不行!師父不可以不要我!”說話間用力攥緊了淩光的衣袖,整個人往淩光的懷裏鉆進去,恨不得被緊緊黏在一起。

“小銀乖,我沒……”淩光想說沒有不要他的意思,但是話未出口,他感覺到了懷裏的小孩子在發抖。那是因為恐懼,這幾天的相處中,每一次當他距離這孩子遠了,這孩子就會自己縮成一團蹲下發抖。淩光明白這是因為這孩子“被家人拋棄”,所以害怕再被人丟下。

“好,小銀,我只收你一個。”那天淩光說出的決定,於是多年來便真的只有小銀一個徒兒。

這一晃已經過去十二年了,從四歲,到十六歲。但是,被問起為什麽要拜師。銀楞在了那裏,他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甚至,他當年也並不知道拜師是什麽意思,只是因為離未生那麽說,他便也跟著說了。

“只是因為害怕被丟下嗎?”淩光其實是有所察覺的,只是從未點出,“若是如此,你無需這麽努力,為師答應你,不論你是什麽樣,都不會趕你走。”

“不是的……”銀低著頭輕聲否認。

雖然剛開始確實是這樣,但是他也真的很享受能夠勝過師兄師姐,能夠一步步升為榜二。自從贏了師父,可師父還是離開了之後,他早已明白,實力並不能留下師父。那之後他執著的,早已不是害怕被丟下。

那麽,是哥哥嗎?也不是吧。對哥哥的執念,會讓他瘋狂,但他從未想過打贏哥哥,那不是他苦苦提升實力的原因。

可是,如果這些都不是。那麽,他究竟是為什麽執著於實力?

“我不知道……”好像一切從來沒有選擇,他生來只能走上這條道路。

“這樣啊。”淩光蹲下來,撥開銀的面前被雨水淋濕亂亂地黏在臉上的頭發,“抱歉,小銀。或者說,瞿硯。是為師從來沒想過你要的是什麽樣的生活,只是將我所有教給了你,卻未想過給你選擇人生的權利。”

“師父?”銀擡頭時聲音和眼神都是顫抖的。師父剛才說了什麽?這是師父第一次用真名稱呼他,師父是不想要他這個徒兒了吧,之前說的不會趕走,只是給吃的喝的像養個小動物般養著吧。

淩光輕聲嘆息,蹲下身,輕輕抱了一下小徒兒,拍拍他的後背,“今天很晚了,早點休息吧。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你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麽?”

“師父,我……”銀是真的慌了,他著急開口,試圖留住師父。卻突然感到脖子上一痛,呼吸一頓,陷入了昏迷。

是淩光一記手刀打暈了小徒兒,然後抱起這孩子回了小屋,給他沐浴更衣、放床上蓋好被子。

“淩大哥……”一直默默看著師徒兩的韓念月試圖安慰淩光。

“不必說了,讓我們都好好冷靜一下。”淩光卻打斷了韓念月的話。

毫不意外地,這一夜銀又發了高燒。在昏睡中被過高的體溫和痛得厲害的頭難受醒了,意識稍微恢覆時又差點被胸口的窒息感打散。

“呃……”銀半昏半醒中不安地轉動著腦袋,試圖找一個能讓自己舒服一點的姿勢。但唯一的效果是越發得頭痛欲裂,甚至眼睛也被連累痛了起來。

“嗬……嗬……”被憋悶感折騰得睡不過去,醒又醒不過來,但卻能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呼吸的困難,好像氣管裏卡住了一層薄膜,不管是吸氣還是吐氣,如果不用上全力就突破不了這層膜,但是他已經越來越沒力氣了。

因為肺部缺乏新的空氣,銀的意識越發淩亂了,腦海裏所有的聲音糅雜在了一起,就像是走馬燈一般,在一個短暫的瞬間放映了他的一生。

在這一片黑暗外,銀還能遠遠地聽到些許聲響,但已經無力分辨了。

“呃……”突然,喉嚨裏有一下刺痛,有什麽東西戳了進來,然後一股吸力吸走了卡在氣道裏的那層膜。戳進喉嚨的異物被取出時,銀無意識地幹嘔。

氣道被清理後,呼吸稍微暢通了些,但也只是一點點好轉。他能感覺到肺裏還有很多這樣的薄膜,讓他吸進去的氣並不能正常傳到身體各處。而且,正在瘋狂亂跳的心臟,進一步加重了胸悶氣短的狀況。

韓念月的聲音很擔心地在床邊響起:“我應該早點把他拉進屋裏的。”

“念月,你先去煎退燒的藥,我要回一趟淩光閣,去取針對肺部炎癥的藥來。”是師父的聲音。

“嗯。”韓念月一點也不耽擱,轉身就去了廚房煎藥,這幾天她也向淩光學了很多,退燒的藥她會。

淩光將方才用來吸痰的蘆管丟入地上的盆中,那盆裏是一些垃圾。

正要起身離開的淩光,卻突然發覺衣袖被人攥緊。

銀迷迷糊糊地睜眼,擡手抓住了師父的袖子。雖然高燒頭痛加窒息感,讓他幾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卻還是輕輕開口:“不要走。”

“為師去取藥,很快回來。”淩光伸手摸了摸銀的額頭,讓他放心。

昏昏沈沈中,感覺到了師父手心的溫度。顫了顫沈重的眼皮,銀再度昏睡過去,小手自然地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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