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背影

關燈
第36章  背影

自打在五虎山時甄定對蕭端縈不理睬,蕭端縈這些日便跟丟了魂兒似的。

可巧那日在姨母文斕公主府的春日宴上見到一名長相和身形都酷似甄定的小倌過來展示琴藝,才稍稍緩解了她的相思之苦。

聽鐘家小廝捎信兒來說鐘毓這幾日回了府上,蕭端縈就立即趕了過來,本想看看甄定是否一同隨行,但過來後沒見到人便有些失望。

蕭端縈性子孤傲,慣來討厭那些裝腔作勢,柔柔弱弱的京中貴女,性格使然,她除了鐘毓,幾乎沒有什麽其他的知心朋友。

今日好不容易等到鐘毓回娘家,必定是要拉上她出去排解一番苦悶的。

鐘毓和陳叔將熟睡的老爺子扶到房中休息,便同蕭端縈一起往鶯澤湖去了。



烏金西沈,月上中天。

鶯澤湖畔的垂柳下,幾艘巨大的漆金畫舫停靠在湖岸旁。

春日傍晚,暖風拂面,湖堤上人群湧動,有許多衣著光鮮的年輕公子大搖大擺地搖著折扇登上了畫舫,亦有三五成群的貴婦,為了避人耳目,下了轎馬便戴上幃帽,遮嚴臉面,匆匆往畫舫而去。

今日,蕭端縈的馬車中亦備有兩頂幃帽,以便此次行事方便。

鐘毓與蕭端縈二人戴好幃帽後下了馬車,蕭端縈叮囑隨行的丫頭小廝不用跟著,她拉著鐘毓便往最中間的那艘船頂雕刻如意雲紋,艙門前掛著“春意”牌匾的畫舫中去了。

春意畫舫是京城中人盡皆知的消遣場所,裏面的小倌或柔媚俊俏或風流討喜,整個畫舫中,除了灑掃和廚房中的下人為中年婦人,其餘皆為年輕男性。

此處,專做貴婦生意。

站在畫舫門口熱情迎客的俊美少年成日裏見慣了往來的貴婦人,眼睛很尖,鐘毓和蕭端縈二人雖是戴著幃帽,但他還是一眼便從身段,舉止中辨認出了是兩個年輕女子。

少年熱情迎上前,將兩人帶到二樓最內側的一間雅室當中,倒了兩盞上好的洞庭君山茶後,便詢問二人在畫舫中是否有相熟的小倌。

蕭端縈清了清嗓音,向少年描述了一番那名酷似甄定小倌的形貌,末了又添上一句:“五天前曾經被請去文斕公主府的,會撫琴的那位。”

少年會意,知道兩位是貴客,不消一盞茶的功夫,便隨著少年進來一名身量高挑,舉止風流的青年男子。

男子從門口走入屋中,飄擺的紗衣帶入一室馨香。

男子膚色偏白,倒是與甄定大為不同,但臉型,眉眼上確有八成相似,甄定因多年習武,面容上多了份冷峻的淩厲,這個男子相貌更為陰柔一些。

行走時,身姿雖不似甄定挺拔,但遠看去卻一般無二。

其實,鐘毓和蕭端縈皆是第一次來這種專為女性服務的風月場所,難免處處都有好奇。

蕭端縈隔著幃帽同男子攀談了幾句,男子名為遙琴,人如其名,最擅長的便是撫琴,不光賣藝,也賣身。

遙琴走到窗下的琴臺旁坐定,手指在琴弦上輕撫,熟練地調好琴音,便開始彈奏起來。

幾盞巨燭映照得雅室內亮如白晝,燈光下,遙琴肩膀細瘦單薄,若是不看這張臉,單看身段,說他是個高挑的女子也並不違和。

鐘毓突然生出這一幕似曾相識錯覺,甚至,她竟覺得她的夢中也偶爾出現過幾回類似的場景。

一男子於燈光下對著他彈琴,而她卻從未看清彈琴人的臉,她驚恐害怕,每每做此夢必是驚得一頭熱汗,很難說不是噩夢。

隔著幃帽輕薄的紗簾,鐘毓打量著燈光下遙琴的身形,手中緊握瑩白瓷盞,其中一旗一槍綠如碧玉,漸次沈入杯底。

鐘毓陡然放下茶盞,高聲打斷遙琴,“遙琴公子,可否背對著我們彈奏一曲?”

琴音戛然而止,遙琴不解地擡起頭來,他雖然不是畫舫中最為俊美的小倌,但是才藝上佳,床笫之間也會服侍人,很是受年長貴婦人們的歡迎,聽慣了漂亮話,頗為自負。

突然被鐘毓這麽一說,還以為自己長相入不了這位年輕夫人的眼,冷白的臉上瞬間浮起一層薄紅,低頭順從地轉過身去,面對著窗外夜晚黑沈的湖面,繼續彈奏起來。

蕭端縈不明所以,只湊近鐘毓問:“怎麽?他長得太像甄定,讓你看著不自在?”

鐘毓沒有回答是與不是,只暗自打量著遙琴的背影,從這個角度看來,眼前男人的衣裳若是換成紅衣,便與乞巧節那晚長樂亭中的那道害她丟了婚事的背影過太相似了。

鐘毓的情緒突然被拉回那些不知所措,有口難辯的難捱記憶裏。

那時,她只顧著懼怕圓覺和陳婉雲,忙著解決自己的終身大事,待嫁入魏國公府之後,又過得不開心,根本無暇他顧,沒時間細想那晚在長樂亭中害她的人究竟是誰。

她曾一度以為是許純芳夫婦搞的鬼,但如今想來,若他們真的想拆散她與許緹,為何不早早下手,而是要等到她們二人婚期臨近的時候。

那,還會是誰呢?

感覺到肩膀上被輕拍了一下,鐘毓回過神來,蕭端縈看著遙琴,嘴角不自覺上揚,湊近她道:“阿毓,你說,他到底像不像甄定?”

鐘毓點頭:“身形一般無二。”

蕭端縈輕笑了一聲,起身走到那道身影之後打斷了他的琴音。

她俯身在遙琴耳邊說了句什麽,又走回鐘毓身旁,給她使了個眼色。

鐘毓朝前看去,見遙琴站起身來,熟稔地脫下外袍和中衣掛在了椅背上,露出白嫩的身體來。

這幅身體恐怕是很多姑娘看了之後都要自慚形穢。

遙琴見坐在他眼前的二位夫人誰都沒有要走的意思,難免有些局促,他雖然賣身,但也同時很難伺候兩個人。

他端端走上前來,低頭問:“夫人,您二位今晚哪位要遙琴服侍?”

蕭端縈笑了一下,不慌不忙道:“遙琴,你坐在那邊就好,我們只看看,不做別的。”

遙琴有點兒糊塗,她們二人既然花了高價點了他過來,讓他脫了衣服,又不要他服侍,這樣的夫人還是第一次見,恐怕是有什麽怪癖。

遙琴坐到窗邊燈下,蕭端縈低聲在鐘毓耳邊“嘖嘖”了兩聲,“你說他身形與甄定一般無二,可脫了衣服便知,他比甄定差的可不是一點兒半點兒。”

甄定常年練武,是有肌肉在身上的,那日在泉池屋中,蕭端縈已從他半散的衣襟中窺得真切,而遙琴雖與他看著身材相仿,但一脫衣便能看出他只有一身養尊處優的軟肉。

不知怎地,鐘毓突然腦中想起在莊子上看到的項邯身體來,面上微微發熱。

鐘毓拿眼神覷蕭端縈:“既然與甄定差得遠,我們還在此處看什麽,快些走吧!”

蕭端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按住鐘毓的袖口,“銀子花都花了,也得看夠了再走。”

待二人走出春意畫舫時,已至深夜。

來時還掛在天上的那輪皎月,早已被烏雲遮了個幹凈,天上淅瀝淅瀝地掉起雨點來。

趕回鐘府時,鐘毓身上的衣裳都被淋濕了大半,匆匆洗了個熱水澡後,便倒頭睡了。

第二日一早,甄定來鐘府接她回去,說是老夫人要去莊子上看項靜檀母子,國公爺抽不出時間送她過去,想讓鐘毓代他走一趟。

離項靜檀產子已經有兩月的時間,鐘毓也想過去看看她恢覆得如何了。

上了馬車,鐘毓回到國公府收拾了些東西,便帶上丹桂,隨著老夫人一同往莊子上去了。

項靜檀比她上次見時開懷了很多,看著懷中日漸長大的白胖孩子,眉眼都是笑盈盈的。

她將孩子遞給鐘毓,讓鐘毓抱一抱。

鐘毓接過來,小心的抱在懷裏,此前巴掌大的小嬰兒,現在抱起來竟有些沈手,鐘毓一逗弄他,他便咯咯的笑著,露出兩排沒有牙齒的牙床,很是可愛。

鐘毓早就給男孩預備了兩套金鎖,她想著項邯與項靜檀雖有齟齬,但在銀錢上不會苛待他們母子,但他朝中事多,必不會放心思在這些小事上,便同項靜檀說,這是舅舅為孩子準備的。

項靜檀接過金鎖,看了鐘毓片刻,她怎會猜不到,是鐘毓在給弟弟打圓場,想緩和他們姐弟之間的關系。

如今她的孩子還留在她身邊,這位弟妹想必也是出了力的。

項靜檀從鐘毓懷中接過孩子,將一套金鎖套在他的脖頸,“我知道,弟妹在二郎面前替我們母子說了話,所以他才沒將這孩子送走。”

鐘毓不敢居功,只笑著道:“夫君雖是面上冷,可卻是心疼姐姐的,他自己想通了罷了,並不是我的原因。”

前些日子項邯來接老夫人回去時,進來抱了抱孩子,心情不錯,項靜檀能看出來,項邯成婚之後有不小的改變。

他這弟弟從小便性子沈冷,經歷了家族變故之後,變得更加不近人情,他做的任何決定,就連祖母都不能撼動分毫,但也不知為何,卻願意聽這個被他冷落的弟媳的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