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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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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消息

今日雖然天氣較前些日稍有轉暖,但畢竟未到冰雪消融的時節,塘水內亦是冰冷刺骨。

幾塊碎裂的薄冰撞擊著鐘毓柔嫩的手背和臉頰,她整個人泡在冰水裏,一直止不住地哆嗦。

冰層四下裂開,另外幾個正在冰上玩耍的孩童見狀又哭又叫地跑去岸邊,其中稍大的一個男孩,拾起插在雪堆中的一根粗長木棍,顫顫巍巍地伸過來想要將兩人拉上岸來。

鐘毓並沒有伸手去接那根木棍,冬衣厚重,泡在塘中吸飽了水,此時有如千金。

岸上的那男孩雖然身形滾圓敦實,但畢竟也只有七八歲,還沒有將他們拉上岸的力氣,她若是接下木棍,他也只會被帶下水來。

鐘毓聲音打顫,同岸上的男孩喊道:“別白費力氣,快去叫人。”

鐘毓一手捉住水中男童的手臂,一手支撐在一塊稍大的浮冰上,吃力地拖著男童一點一點往岸邊挪蹭,男童又驚又怕又冷,不停哭著在水中撲騰,拖拽在鐘毓纖細的手臂上,沈得不行。

她兒時學的那點三腳貓的游泳技能此時忘得一幹二凈,連劃水都費勁,加之冬衣厚重,拖著她往水下壓,她根本使不上力氣。

岸上那男孩聽罷扔了木棍,一溜煙地往站在遠處的甄定和蕭端縈身旁跑,邊跑邊呼叫著求助。

待二人來到水塘時,鐘毓已將男童推至岸邊。

甄定將男童拉上岸來,交給身後的蕭端縈,蕭端縈將身上的裘衣脫下,裹在男童濕透了的身上。

待甄定再一回身時,發現鐘毓臉上已經凍得沒有半分血色,眼神渙散,身體漸漸往水下下沈去。

甄定未及脫衣便“撲通”一聲跳入水中。



天已大黑,鐘毓在混沌中吃力地將眼睛睜開一條細縫,她正籠罩在一個寬大的暗影下,暗影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屋中燭火幽暗,她不能清晰地辨認出那人的臉。

鐘毓頭疼欲裂,渾身猶如火燒一般,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一命嗚呼,見了閻王,只覺口渴得厲害,嘴裏不自覺嘟囔著:“水……水……”

那暗影擡手輕撫她額前的碎發,起身走到門前,打開房門,低聲吩咐門口候著的下人,暗啞的嗓音帶著一絲疲憊,灌入鐘毓的耳朵。

“夫人醒了,將湯藥端過來。”

鐘毓閉眼重重呼出一口熱氣,頭疼更甚,她還沒死,這聲音沈悶壓抑,猶如老鴉低號,一聽便知是誰的。

待她再睜開眼睛,便見項邯走到了桌邊,在壺中倒了一杯溫水,轉身向她走過來。

鐘毓忍著難受用手肘支起身體,快速環顧了一眼屋內,這兒是這幾日她在莊子上住的房間沒錯,可丹桂和銀雪兩個丫頭此時都不在屋中。

鐘毓哪敢勞煩項邯伺候她,只坐起身慌忙伸出手,聲音虛弱道:“夫君,我自己來。”

寬大的身影擋住燭光,項邯卻沒將水遞給她,他捏著水杯,在床邊坐下,一手攬起鐘毓的肩膀,將她輕輕擁在懷中。

溫涼的手掌貼在她的臉頰上停留了片刻,才將水遞到她的唇邊,“你還燒得厲害,安心休息,我來就好。”

他的胸膛厚實堅硬,身前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鐘毓覺著自己身上燒得更加厲害,身子癱軟下來,半點力氣都沒有,只能就著他的手在茶杯中喝了兩口,便表示不再要了。

項邯將她臉頰上沾著的秀發撥到耳後,扶她躺到枕上,起身走到桌邊,擰了個冒著熱氣的濕帕子,回來搭在她飽滿的額頭上。

鐘毓凝神,方才想起那掉入塘中的孩童,她面頰燒的通紅,氣若游絲,問道:“夫君可知道那孩子現在如何了?”

項邯半瞇著眼睛,擡手將她額頭上的帕子正了正,俯身看著她。

她竟蠢到在這般寒冷的天氣裏,跳到水中救一個仆人家的孩子,自己差點性命不保,倒有心思一醒過來便先問起那孩童來。

屋內倏然寂靜,只聞燭火劈啪聲響,鐘毓等了片刻沒聽見項邯的回應,只覺那道身影湊近了自己幾分,按在額頭上的手掌也遲遲沒有拿開。

難不成是……?鐘毓啜聲道:“那孩子,他……死了嗎?”

項邯指腹劃過她濕紅的眼角,拭去從眼中滾落的淚珠,低聲安慰:“他早已無事,方才吳嫂還抱著他來看過你。”

吳嫂是莊上的灑掃仆婦,落水男童的姑母。

屋外敲門聲輕響,丹桂端著藥碗送進屋來。

丹桂看見鐘毓眼角有淚,怕是項邯正在責罵她,忙福身道:“國公爺去歇歇吧,奴婢來照顧姑娘。”

今早姑娘被甄定送回來之後,國公爺便一直在屋中守到現在,期間姑娘還說了夢話,抱怨國公爺日日欺負她,她想回娘家去,許是國公爺生氣了。

項邯看了眼那碗濃黑的藥汁,叮囑丹桂好生照顧,便起身往屋外走去了。

過了約有一刻鐘,鐘毓喝完了湯藥,銀雪進來說吳姐抱著男童過來了。

那男童日日在莊子上跑跳玩耍,體質要比鐘毓好上許多,被救回來後灌了兩碗姜湯,又泡了個熱水澡,便又生龍活虎起來。

只是他一直在叨念救了自己的夫人,要過來親見夫人醒了方才放心。

吳嫂甫一進屋便拉著男童在床邊跪下,吳嫂感激道:“二虎爹娘早早去世,將他托付給奴婢,這次若不是夫人相救,怕是奴婢日後到了下面,真的沒法對我哥哥和嫂子交代了,二虎,快給夫人磕頭,謝過夫人。”

吳嫂按著二虎的頭,讓她給鐘毓磕頭感謝。

鐘毓支起身體,擺了擺手,丹桂急忙將吳姐和二虎扶起來。

二虎楞頭楞腦,起身跑到床邊瞧著鐘毓,他咧嘴一笑,紅彤彤的肉臉將眼睛擠成一條細縫,隨即從懷中掏出一個皺皺巴巴的蘋果塞到鐘毓手上,“夫人,病了要多吃東西,這個我舍不得吃,給你。”

鐘毓接過蘋果,讓丹桂將二虎抱上床坐著,摸著他的小臉道:“謝謝二虎。”

鐘毓讓丹桂撿些點心過來給二虎:“來,咱們一起吃,病痛快快退散。”



隔壁書房中,一盞燈燭如豆。

身姿挺拔的少年垂首站在桌前,猶豫了片刻,方緩緩開口:“爺,叢香已經探到了消息,夫人她,曾經失憶過……”

他邊說邊擡眼,只見坐在桌案前的項邯神色並無絲毫變化,像早早就猜到了一般,只將手中書卷隨意扔到桌案上:“繼續說下去。”

“夫人的姐姐鐘情五年前難產而亡,夫人前去沈府吊唁。”

甄定聲音頓了頓,又開口道:“從沈府出門的時候車夫動作慢了些,讓夫人在門前淋了雨,夫人便拿起馬鞭將人給打了,那車夫回程時或許心中有氣,特地繞了遠路,走了城東的崖山小道,那日下雨,路上濕滑,在崖山小道的最窄處,整個車翻進到了山下,待鐘院判帶著小廝找到他們的時候,車夫和隨行侍女都已經斷了氣,只有夫人,一人迷茫地坐在車旁,雖身上傷的不輕,但神志卻是清醒的。”

甄定心裏發虛,今日師妹叢香跟他說起這件事時,他只覺得猶如聽話本奇聞故事一般,處處充斥著不可思議,以至於現在提起夫人,他手心竟然有些冒汗。

“夫人回到家中後,從小到大的事情具想不起來,她不吃不喝整整三日,人在家中卻每日哭喊著要回家,後來不知怎地,竟像變了個人一樣,但卻是不再打罵下人,對從前喜歡的東西,之後也沒了興致,此前夫人對繼母陳婉雲都是直呼其名,受傷之後,卻恭敬地喊她做母親,且變得……只愛玩樂,性情與從前大不相同。”

鐘植那時才失了大女兒鐘晴,鐘毓又墜崖受傷,鐘植瞬間蒼老了許多,治好鐘毓身上的傷病,但卻見她一直想不起來從前的事情,鐘植很有耐心地將她從小到大的事情仔細地同她說了一遍,鐘毓聽罷呆坐許久,此後便日日鐘情於玩樂。

鐘毓九死一生,鐘植不忍心再約束女兒,便也萬事都由著她。

屋內一時寂靜,落針可聞,過了幾息,甄定才聽到項邯低啞的聲音緩緩道:“此事,叮囑叢香不必告訴師傅師母,只我們三人知道便可。”

甄定頷首,轉身退下。

方走到門口又被項邯叫住:“對叢香說這些話的仆婦現在在哪兒?”

此前,陳婉雲受審畢,鐘毓派人將她送回娘家,陳婉雲是庶出,原本在娘家時便不受待見,通.奸事發,怕是更沒好日子過。

陳婉雲的仆婦李媽媽是個機靈的老油條,怕跟著陳婉雲沒有出路,便求著鐘毓要留下來,死活不肯同陳婉雲一道回娘家去,鐘毓心軟,將她打發到了鐘家最偏遠的一個莊子上。

此次,叢香的消息便是花了些銀子從這個李媽媽口中得來的。

得了錢財便將主子消息漏出去的奴仆,能有多少忠心,自是不言而喻,甄定又怎會不明白國公爺問這話的意思。

甄定頓住腳:“在鐘家城南的莊子上。”

項邯起身,帶動桌案上的燭火暗了一瞬,火苗跳動,映照在他臉上,“不要讓叢香動手,你親自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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