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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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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母親

寺廟鐘聲醇厚悠揚,在幽暗的黃昏中莊嚴回響。

項邯負手立在窗旁,於漆黑的禪房中看著寺院進出忙碌的僧人,淩厲的眉目像一尊兇煞的閻羅像。

他不信神佛,當然也不信因果報應一說。

對於項靜檀夫君李揚的死,他無半分愧疚。

十年前,魏國公府被抄家,李揚作為當年錦衣衛中的一名小旗,亦是親歷者。

他那從小體弱多病的兄長項準,當時才十六歲,因錦衣衛突然闖進家門,嚇得臉色慘白,暈死過去。

他要出門去尋郎中,卻被錦衣衛攔下,架住雙臂按倒在地。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躺在石階上面色蒼白的兄長,被當做礙事的絆腳物一般拖去了庭院一角。

待他和祖父、父親還有叔父們下了獄,才從一個送飯的獄卒口中得知兄長已經氣絕身亡的消息。

當日魏國公府的慘狀李揚是親眼看到的,即便是項靜檀淪為教坊司官妓,李揚也不會不知道她曾是魏國公府千金的身份。

他如何膽大包天到將項靜檀擡進家裏做了上不得臺面的妾室,李揚和他那刻薄的母親死有餘辜。

但不知為何,今早他在門口看見祖母懷裏那個瘦弱的男嬰時,竟不自覺伸手觸摸了他酣睡的面頰。

男嬰睡夢中吸吮嘴唇,咧嘴一笑,竟有些項家人的影子。

門外廊下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一片燈影落於項邯身上,將他從翻湧的思緒中拉回。

今早項邯將鐘毓抱到禪房中時,她手掌如失溫般冰冷。

項邯讓侍從在屋內燃了許多炭火,待到屋中漸暖,鐘毓的臉上有了血色,他才起身離開。

鐘毓素來嬌弱,沒吃什麽過苦,他猜想她定要在屋中歇到明日一早下山時才會出門,卻沒想到這麽快就見到了她。

項邯於那抹俏麗身影後推開門,喚鐘毓的名字。

鐘毓側身回頭朝項邯笑了笑,從身旁的丹桂手中接過燈籠,示意讓丹桂先行回去。

燈影搖晃,於幽暗的廊下映照著她微紅的眼皮,她口中呼出一陣白氣:“夫君叫我可有事?”

身前那道頎長的身影向她走近兩步,盯著她的臉:“你昨晚勞累一夜,可休息好了?”

鐘毓被看得不自在,擡袖擦了擦酸澀的眼角,垂眸道:“休息好了,多謝夫君關懷。”

項邯揚起手臂,朝她眼角處落下去,鐘毓側頭,小心避了一下。

項邯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垂落身側,他微微俯身,看著她尚且濕潤的眼角,“你哭過了?”

鐘毓抿唇,沾濕的睫毛被凍成一簇一簇的輕眨,“方才看見靜檀姐抱著孩子,突然想起了我的母親。”

項邯垂眸看她,鐘毓手中燈籠照出的黃光將他們二人的身影映在廊下光滑的地面上,微微搖晃。

鐘毓的生母是一位賢淑的婦人,當日項邯落難,以一個流浪少年的身份寄居鐘府時,她亦對他多有照拂,並未因他來路不明而對他有過半點苛待。

鐘毓見他眼中亦有動容,繼續道:“想必夫君也會偶爾想念母親吧?”

廊下一陣靜默,項邯母親早亡,給他留下的記憶本就不多,時至今日,他甚至記不得她的容貌。

他有記憶時便是跟在祖父和父兄身旁,讀書,騎射,做一個公府兒郎應做的事情,身旁人亦很少提到他的母親。

母親二字在他的腦中只是一個並不具象的陌生詞匯。

項邯楞眼聽鐘毓繼續道:“新年過後,便是我母親的生辰,我每年的這時候便會夢見她,夢裏她坐在我的床頭默默看我,卻不同我說話,我猜想著她定是放不下我,所以偷偷在夢中過來看我。”

“靜檀姐的孩子雖說才出生,但是已經識得母親的氣息,方才我要抱一下他都不肯呢,只有靜檀姐抱著他才不哭。”

鐘毓看見項邯的神色明顯滯了一瞬,而後他暗啞的嗓音出聲:“你母親是正月裏的生辰?”

突然被他轉了話題,鐘毓靜默片刻,遙遠的記憶匯成一股晶亮在眼中閃爍:“小時候我便最喜歡正月了,每日都可以去親朋家吃席,出了十五,又到母親的生辰,那時,母親便會勸父親讓我再玩幾天,出了正月再讀書習字……”

鐘毓兀自說了許多,她見項邯那張冷峻的臉上漸漸有了些與往日不同的異樣神情。

或許項邯也在詫異,她平日裏見他恨不得繞路走,今日為何如此話多,看他的眼神中竟帶了些疑惑。

鐘毓覺得若是她再說下去,項邯可能就要不耐煩,便草草收了話頭,福身離去。

項邯坐在禪房中,柴武推開門往冰冷的屋中搬炭火盆。

柴武腳下一絆,手上不穩,將盛著燒紅炭塊的火盆扔到地上,幸好,炭火並未灑出。

他擡頭看了一眼虛望窗外的國公爺,額角些微冒汗。

項邯聽到鐵盆與地面的摩擦聲堪堪回神,喚柴武:“你去將甄定喚來。”

柴武將炭火盆擺好應聲出門。

項邯記得鐘夫人的生辰是在春末夏初,那時他在北地一路隨著鐘植南下,行路近三月才到達京城。

生辰前,鐘夫人去首飾鋪挑首飾,特地將他和鐘毓一並帶了出門,見他穿著府裏下人不得體的舊衣,她還用的私房錢給他添置了兩套上好的夏衣。

項邯坐到桌邊,端起手邊茶盞,涼透的茶水帶著冬日的刺骨寒意流遍他的臟腑,為何樁樁件件,都與他的記憶中不同。



老夫人怕下人照顧不周,親自留在棲雲寺中陪伴項靜檀,只有幾個仆從隨著項邯和鐘毓一道下山。

這幾日用晚膳的時候,飯桌上只有項邯和鐘毓二人。

許是因著過年,項靜檀又添丁的緣故,項邯看著心情頗好,偶爾在飯桌上也會同鐘毓說上幾句話。

這日飯畢,鐘毓才撂筷,項邯喚來柴武。

柴武掀簾進來,雙手捧著的承盤上托著一只小巧的金邊錦盒,遞到鐘毓眼前。

項邯亦放下碗筷,接過婢女遞上來的濕帕凈了手,同鐘毓道:“我聽聞往年岳母生辰時,亦會買份禮物送你,前幾日你說思念母親,我便替她送你一份禮物,拆開看看喜不喜歡。”

鐘毓受寵若驚,同項邯道謝,凝白的手指迫不及待地打開錦盒。

她當真好久沒有收到過禮物了,上次拆禮物還是半年前許緹托人從河東帶給她的瑪瑙珠串,此時不禁有些雀躍。

一支金玉發簪映入眼簾,鐘毓笑容一滯,努力不讓自己上提的嘴角掉下去。

這款發簪應是多年前京城流行的樣式,更適合三四十歲的婦人佩戴。

不過發簪精致,上頭的白玉晶瑩剔透,玉上輟著的黃金梅花薄如蟬翼,卻是比市面上的那些首飾做工要好上許多。

這樣好的材質和工藝,做成這樣陳舊的款式,當真是可惜了。

鐘毓笑意未減,項邯有心送她東西她很感激,哪能再要求別的呢。

“多謝夫君,我很喜歡。”

項邯示意身旁侍女過去幫鐘毓戴上。

侍女接過發簪,將鐘毓垂在肩頭的烏發攏到了發頂,嫻熟地挽了個發髻,將金玉發簪別在上頭。

鐘毓就著另一名侍女手上遞來的鏡子左右照了照,一時間竟相當無語。

歸心居的侍女和項邯的審美是同一路數的。

鏡中的她,仿若一個三十開外,生過幾個孩子的中年婦人,即使臉上容貌再青春貌美,也因這發型損了八分。

餐桌兩旁燭火跳動,鐘毓從銅鏡後探出頭來,朝項邯擠出了一個並不由衷的笑。

她這張秀致的臉,長得很像已故的鐘夫人,頭上戴上當年鐘夫人的同款發飾,更添了幾分神韻。

項邯透過燭火瞇眼盯著她看了會兒,亦不見這張嬌顏上有半分思母的情緒顯露,她唇角彎彎笑得沒心沒肺,露出幾顆齊整的貝齒。

鐘毓被項邯看得不自在,接過侍女手中的銅鏡拿在手中,對鏡輕撫那支金玉發簪,擋住了落在她臉上的灼灼視線。

雖然項邯嘴上沒說,但自打從棲雲寺下山,他對她的態度好上了許多。

可他會錯了意,她在寺中說的那番話,本是想他能思及項靜檀母子,而不是趁著母親生辰要他的禮物。

飯後,項邯又帶著鐘毓步行去了石屋。

雪地中車轍印深陷,石屋院外一前一後停著兩輛馬車。

入了掛滿燈籠的庭院,鐘毓緊隨項邯身後,問道:“夫君,今日石屋中可有客人來?”

項邯輕攏衣袖,點頭道:“沐世子今日來此與我一聚。”

項邯伸手推開溫泉旁邊那間石屋的門,屋中傳來男子爽朗的笑聲:“項二郎,你來遲了。”

沐洛輕晃手中青瓷酒盞,走至門口相迎,他目光在鐘毓身上一頓,擡頭將手中酒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原來是等夫人一同前來,那這杯酒就不罰你了。”

棲雲寺一帶風景很好,長公主亦在附近置有別院。

這處溫泉沐洛回京後留意了許久,他派人輾轉詢問前任屋主是否可轉賣給他,屋主回他,此處為祖產,目前並沒有轉手的打算。

沐洛年前又派人來同屋主交涉,既然不賣,可否在新年時將石屋租給他一個月,得到的回應卻是石屋已經易主,新主人正是魏國公項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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