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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溫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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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溫泉

出了禪房,鐘毓傾靠著廊柱上緩了片刻,視線空茫地落在階下掃雪的小僧身上,品著定慧大師的話尚未回神。

二嫁後方能圓滿……

難不成是說項邯有一天不再需要她這個礙眼的鎮宅獸,能大發慈悲地放她走了?

鐘毓從前對姻緣命理之說半信半疑,今日來看八字也不過是閑來無趣打發時間順便圖個心安,可方才定慧大師的一番話卻讓她心裏前所未有過的熨貼。

被大雪覆蓋的棲雲寺比她秋日來時靜謐許多,雪花飄落在溫熱的鼻尖,一觸即融。

鐘毓裹緊狐裘,擡腳走下臺階,或許是心情太雀躍,一不留神,腳下失穩,“撲通”一聲摔倒在冰涼的石階上。

身上雖疼,但鐘毓也不尷尬,朝投來關切目光的小僧咯咯一笑,擺手示意她無事。

她迅速站起抖掉沾在衣裙上的雪,腳步輕快地往對面佛殿去了。

鐘毓並未隨身攜帶銀子,只得將發間一支金鑲玉發簪和腕上的玉鐲褪下,塞入殿前功德箱內,隨後跪在佛像前的蒲團上朝佛祖虔誠叩了三個響頭。

十八年來從未有過這般虔誠!

鐘毓低聲在佛祖面前祈求:若是命中註定,求菩薩讓二嫁的這一天快些到來吧,若是有天項邯真的肯放了她,她必定來廟裏給佛祖重塑金身。

待鐘毓起身從佛殿出來時,看見前方才清過雪的小路上晃過來個熟悉的人影,她後退幾步,臉上未散去的笑意僵在唇角,心裏不如方才那般爽快了。

項邯大步朝殿前走來,在她身前停下,濃睫上染了層霜白,問:“什麽事讓你這般開心?”

鐘毓低聲含混了一句,借口要去禪房處看看老夫人是否已經出來。

項邯約了定慧大師下棋,便隨著鐘毓一道往禪房方向走。

二人走到禪房的廊下,一間門恰從內打開,老夫人被朱媽媽攙扶著緩步而出。

老夫人身後,一個淚眼婆娑的女子亦步亦趨地跟了出來。

女子雙肩簌簌抖動,擡手拉住老夫人的臂彎,輕喚“祖母”,似萬般不舍。

老夫人身形微顫,回身給女子擦淚。

雖然鐘毓只見過這女子一面,但卻留下的印象極為深刻,至今仍記得她的樣貌。

這女子便是項邯在巷中抱出來的那個美貌婦人。

婦人約莫二十三四歲,雖身著厚厚的棉衣,但依然能從她凸鼓的前襟和走路的姿態看出她正懷著身孕,且月份已經不小。

這麽算來那日鐘毓在巷口見到這個婦人時,她應當就已經有了身孕。

鐘毓納罕,重孫即將出生,老夫人親自前來關懷一番也在情理之中,但推算下時間,這孩子卻不會是項邯的。

鐘毓縮小了步子,看著身側亦放慢腳步看向那婦人的淩厲男子。

他這般狠辣,怎會容忍他的女人懷著別人的骨肉!

莫非是二人早就有了茍且,她腹中的孩子是項邯的?所以項邯才找了個由頭帶人抄了她的夫家,將她奪過來做自己的妾室?

鐘毓想想便有些膽寒,借著抖落裙擺上雪的動作與項邯拉開了些距離。

項邯為何不將人安置在離國公府近的宅子裏,反而將她送到了棲雲寺中?

女子與老夫人說話間,已經瞧見階下緩步而來的鐘毓二人,女子立即揾淚與老夫人作別,神色覆雜地瞥了項邯一眼,扭身回到屋中,毫不留情地將門“啪”得一聲關上。

屋中哭聲大了起來,老夫人亦是搖頭嘆氣。

項邯朝那門口望了片刻,垂眸轉身,幾步便進了定慧大師的禪房。

看來,項邯還未得佳人心啊。

鐘毓瞬間羨慕起了這婦人,項邯對心愛之人的容忍度還真不低!若是換了她擺出這幅態度,估計不止是罰抄經和跪祠堂那般簡單了。

鐘毓快步迎到老夫人身側,與朱媽媽一同將她攙下了臺階。

老夫人褶皺下垂的眼眶泛紅,看樣子也是才哭過一場。

鐘毓極為有眼色地走在老夫人身邊輕聲安撫,直到快到莊子上時,老夫人臉上才恢覆了笑意,拍著鐘毓的手道:“二郎媳婦,後個兒晚上,咱們一同來寺裏守歲,迎新年。 ”

鐘毓笑著應聲,猜想著老夫人必是為了讓項邯能有機會同佳人相伴,才要到寺廟中守歲。

老夫人為著孫兒之事當真用心良苦。



晚上陪著老夫人和項邯一道用完晚飯,老夫人要打坐念經,鐘毓便先告辭回房了。

鐘毓心情頗佳,坐在桌案前捧著熱茶啜飲,同正在鋪床鋪的丹桂說笑了一回。

今日她上了趟山,這會兒有些乏了,早早便讓銀雪備上熱水。

她還親自從帶過來的箱籠中翻找出一套嶄新的寢衣,熏得噴香,打算浴後換上美美睡一覺。

鐘毓伸手試了水溫,脫衣下水。

敲門聲忽然響起,莊上的仆婦在門外通傳:“國公爺親自來尋,要夫人穿戴好同他一道出門。”

外頭天已經黑透,天寒地凍,積雪路滑,況且莊子附近冷僻,又沒有什麽酒樓夜市可以消遣。項邯能帶她去哪裏?

怕是他在莊子上閑來無事想要把她叫出去恐嚇一通來解悶。

鐘毓抖著肩膀,極不情願地又將衣裳一件件地穿了回去。

她裹上一件厚狐裘,在丹桂服侍下戴好兜帽,只留下一張小臉在外頭。

推門而出時,項邯正負手站在院中,身上穿著那件曾借給她穿過片刻的猞猁大裘。

雪花已在他頭頂積了一小撮,應是在外頭等了有些時候。

鐘毓心裏惶恐不安,清脆叫了聲“夫君”,小跑著來到項邯身側。

雖是不情願,但鐘毓還是擺出個極好看的笑臉,似是帶著滿心期盼,揚眉問:“夫君,我們去哪兒?”

項邯心情頗佳,沒有因她動作慢而口出責備,聲音愉悅:“跟我走,到了便知。”

天上飄著不小的雪,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齊膝高的雪地裏茹茹前行。

本是極寒的天氣,鐘毓卻生生走出一頭不合時宜的熱汗。

約行了兩刻鐘,二人行至山腳下一處空蕩的院落。

院中無人,掛著幾十只明瓦燈籠,將滿院飄飛的雪花照的瑩亮閃爍。

院內靠近山腳處,有一排齊整的石砌房子。

鐘毓跟著項邯往屋前走,行至近處,便能聽到潺潺的水流聲。

鐘毓好奇著想進去看看,不知這寒冬臘月為何會有水聲從屋中傳來。

行至屋門口,走在前頭的項邯突然頓住腳步,回身看她。

他停下的猝不及防,鐘毓險些撞在他堅實的胸膛上。

鐘毓擡頭,倆人視線不期相融。

項邯垂眸盯著她泛著桃粉色的臉頰問道:“此處離鐘家莊子不遠,你從前可曾來玩過?”

鐘毓此前連自家的莊子都沒來過兩回,況且她怕累,即便來了也是窩在房裏不出門。

更別提走這麽久的路來這種偏僻的地方。

可今日雪夜靜謐,襯得這院落仿若隱秘的仙境,甚美。

鐘毓此前的不滿一掃而空,急著尋找水聲來源,雀躍地搖頭:“今兒第一回來。”

項邯身形微頓,眼底流露出少有的茫然,終是轉身微擡衣袖,推開虛掩的房門。

入目一片水波似的青黛色從房梁傾瀉而下,丈許長的薄紗簾幔隨著和二人一起湧入屋中的風雪瑟瑟飄擺。

透過薄透的青色簾幔,隱約可見清澈的溫泉池。

池中熱氣升騰,屋中猶如籠了一層薄霧,仿若仙境。

兩個眉目清秀的侍女正在桌上擺著茶水點心。

他們二人進屋,侍女雙雙福身一禮垂手退了出去。

鐘毓興奮地打量著屋中,這兒的設計者頗花了些心思,竟在溫泉上用石頭打造了一排房屋,夏日避暑,冬日禦寒。

當真是一處極好的消遣之地。

鐘毓撩開簾幔,蹲在溫泉旁,用手掬了捧溫熱的泉水,陶醉地道:“沒想到這荒僻的山間竟有如此美妙所在,夫君是如何得知的?”

項邯亦走到泉水旁撩衣蹲坐在地,幽深的眼眸平視鐘毓:“少時,家中一姊妹十分喜歡此處,她甚至異想天開,盼望著長大了能嫁給石屋主人的兒子,便能常過來玩耍了。”

鐘毓眨眼看他,竟從他眼中捕捉到一絲平日難見的悲傷。

魏國公一門所剩無幾,他提到的這姊妹,必定也已不在人世。

觸景傷情,人之常情,他還未冷血到不近人情。

鐘毓有心想勸慰他,又怕稍有不慎,遭他責備,想了會兒只問:“這處院落現在是被夫君買下了嗎?”

方才在屋中的兩個侍女面熟,鐘毓猜測應當是從歸心居遣來的下人。

項邯垂睫看她,點頭:“你可喜歡?”

鐘毓低下頭,柔嫩的指尖撩動水波,泉水很暖。

“我自然是喜歡的,夫君,我日後可以經常來這兒嗎?”

項邯緩擡嘴角,看著從她發間脫出的發簪,竟替她輕扶了一把,道:“嗯,既然喜歡,來便是。”

鐘毓笑容僵了瞬,忙回神:“不勞煩夫君,我自己來。”不知道項邯今日抽什麽瘋。

鐘毓偏過頭將發簪牢牢插入發中,站起身,裝作好奇地打量著溫泉那頭,“那邊還有處泉眼。”

鐘毓提裙繞到了泉池的另一側,剩下項邯坐在原地虛擡著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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