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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棄我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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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棄我去者

陸輕又一次因為身體本能的排斥而見紅高燒時忍不住想,除夕那晚可能是自己身體最健康的時候了。

這種狀況持續兩三天了,陸輕努力回想最近有沒有做什麽違背醫囑的事情,卻找不到一點兒苗頭。

“是凍到了吧。”大夫請脈時說道,“寒氣入體,難以根治啊。”

陸輕不信:“我沒感覺到冷啊?”

大夫:“……”

陸輕研究了一會兒大夫的臉色,除了難以言喻就是憐憫。她又懂了:“完了李遲,我又完蛋了……我最近是不是一直在完蛋。”

李遲嘆氣,他握住她冰涼的指尖:“殿下吉人天相,不會有事。”

但李遲心裏也沒有把握,他對這場恩賜般的婚姻從欣喜轉成擔憂。早就知道她的身份,自然也清楚,這樣一座小小的公主府,這座陰郁難捱的皇城,她應當是最討厭的。

指尖與他的掌心相碰,像是掬了捧雪一樣。起初是冷的,又因為體溫的傳遞逐漸感受不到。雪確實被捂暖了,可它也化了。

把完脈後,大夫也沒說什麽聽起來很嚴重的話,只是又開了個方子,便由李遲送到門口了。

不一會兒李遲就回來了:“那現在呢,可有不適?”

“沒有,就是總在屋子裏,很悶。”陸輕憤憤道,“所以說我最討厭冬天,一點兒好事都沒有!”

“那我們即刻就走。”

“去哪?”

“杭州。”

“舟車勞頓的……累。”陸輕看著李遲,發覺這人語氣急迫,難掩擔憂,又忍不住問道,“誒呀,李大人在擔心我呀?”

陸輕臉色蒼白,像是脆弱的琉璃,又像糖葫蘆上那層一撕就破遇水即化的透明的糯米紙。她看起來馬上就要因為暖爐的溫度而化成一灘水,卻仍舊不自知地從天上落下來。

“殿下今天做了什麽?”

陸輕懵了,她不明白李遲為什麽這麽問,明明他們一整天都待在一起。可她還是認真回答了:“嗯……吃了早飯,糍粑太甜了,下次我讓廚房少放點糖。然後去了書房看書,當然啦不是什麽正經書……午飯只吃了一點點,沒有胃口,然後大夫就來了。”

李遲笑了笑:“那殿下喜歡皇上還是皇後?”

陸輕:“……”

陸輕總覺得這個話特別特別特別熟悉,可能是自己無意間說出口的“喜歡爸爸還是媽媽”被李遲記到了心裏。

看著陸輕沈默下來,李遲知道她是忘了。

眼見著李遲變得落寞,陸輕只好問道:“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李遲笑著搖搖頭:“不是什麽時候,是我隨便問的。”

他一個古代人怎麽會懂這個問題裏包含著七大姑八大姨的沒話找話,陸輕肯定,這就是自己說出口但被他記了下來的。

“你幹什麽,李遲,你有什麽東西憋在心裏!是不是準備晚上的時候趁我睡著偷偷流眼淚!”

李遲失笑:“不敢。”

“不敢,就是有這個想法。”陸輕驚奇道,“我在你面前哭過,那正好,你哭的時候把我叫起來,我也看看你是怎麽哭的。”

李遲:“……”

他坐到榻上,深深看了陸輕一眼,闔眼躺在了她的腿上。

李遲清楚,不記得才是正常的,因為陸輕不愛他。無論他們認識多久、經歷什麽,她都不會愛上自己這樣一個滿腹算計的朝臣。

於是,濃烈的喜歡被封到了酒壇中,怕別人打開,還貼了張“求之不得癡心妄想”的紙條欲蓋彌彰著。

陸輕並不能從“不喜歡”“不愛”的角度切入,對李遲的沈默回以了同樣的沈默。其實他們很少有這種親密的舉動,這樣突如其來了一下,讓陸輕莫名地感覺到一絲心悸。

因為自己總是生病,身旁一刻都缺不了人,李遲的日子就不太好過了。半夜裏陸輕睡得淺,總能感受到李遲貼在自己額頭的手,白天也不見得有多好,李遲又是與大夫交涉又是親自熬藥的,還要抽個空去回覆一下吵架的帖子。

他該是很累的。

陸輕原本無處安放的手頓了頓,最後還是落在了李遲的身上,學著母親哄孩子的樣子輕輕怕了拍:“你睡會兒吧……要我唱歌哄你嗎?”

李遲彎了彎唇:“殿下還會唱歌。”

“嘿嘿,不會。”她不會唱這個時代的任何一首曲子,固然能靠著學過的琴譜哼出來,可調子還是拐了又拐,最後歪到一個難以理解的程度。所以她只說:“睡吧。”

其實不光李遲累了,她也累了。

肚子的孩子可能也累了,從被診出有孕到現在,陸輕一次都沒嘗過孕吐的苦。大夫說這是孩子體恤殿下,但陸輕心裏清楚,這是小孩沒勁。

見紅嚴重,沒用多久,陸輕就不出意外地小產了。

和自己流產一同而來的,還有梅垚病重的消息。

陸輕躺在床上忍不住嘆氣。

流產後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虛弱,但在遞往皇宮的信裏她還只說是小小風寒,躺了幾天。不知道陸瀟瀟和陸祁會不會看破這個謊言……可能是看破了,因為他們說梅將軍也是小小風寒,躺的時間更短。

反正他們都是互相蒙騙著走到這個年紀的,一兩個謊言和成堆的謊言從某些意義上來說也沒有分別。

大夫又進來把了脈,又搖著頭走了,陸輕對此早就習慣了。

還好,還好趁著身體還不錯的時候把該做的都做了,到這種地步了,好歹也多了些安心。

睡著的時候會夢見陸時月,這次也沒有割裂般的場景了,她們兩個坐在參天巨樹下從天南談到海北。

陸時月總是像大夫一樣搖頭嘆氣:“穿腸的毒,後勁上來了,不太好受吧。”

陸輕“嘔”了一下:“何止是不太好受,我感覺的五臟六腑都要爛了。”

沈默了一會兒,她問道:“你當時也不太好受吧。”

“如你所說。”陸時月笑道,“五臟六腑都爛了。”

當陸輕的靈魂占據她的身體時,這些爛掉的內臟又奇跡般地煥發生機,太醫說這叫“上天眷顧”,陸時月說這叫“回光返照”。

陸輕問:“我選擇嫁給李遲了。”

“嗯,他愛你敬你,我們都替你高興。”

“嫁給他也沒保住幾天性命。”

“那你後悔了?”

“沒有。”陸輕堅定地回答她,“我出宮了。我能做的比在宮裏多。”

“真好。”陸時月輕聲說,“真想成為你。”

陸輕從她這句話裏摸出了些許讚嘆,忍不住偷笑:“行啊,歡迎。”

“陸輕,我祝你能順利回家。”

陸輕還沒琢磨出她是什麽意思,就睜開眼睛了。

今天是上元節,梅花還開著,陸輕覺得上次看梅花還是在晚上,就拖著李遲又來看了一遍。沒想到睡著了,一醒來就發現自己靠在他肩上,身上被白色的裘襖裹著,像被雪埋了一樣。

回家?

她想過很多次,甚至覺得這三年不過是一場夢,自己努努力一睜眼就能看到熟悉的天花板。可每當她看到咳出的血,想到死去的人,又驚覺這些東西跟夢壓根不沾邊。

算了,暫時先不想,總歸還有時間。

陸輕擡頭看向李遲,他的苦澀凝在臉上。陸輕突然想到那只李遲養過但死掉的小鳥,既然能預見結局,那他是否也在傷心呢。

陸輕眨眨眼:“你在哀我?”

短暫地沈默後,李遲回答:“我在愛你。”

“好無語啊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陸輕先是佯裝不適,最後又忍不住笑出來,“謝謝。”

“晚上想吃什麽?”

“今天可是上元節誒,我要去猜燈謎。”

“好啊,我陪你。”

陸輕搖搖頭:“我想自己走走。”

李遲的心被猝然提了起來,他難得磕絆,差點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好。”

最後他又擔心地補了一句:“那殿下還回來嗎?”

“你有病啊你這話說得我像在外面包養小白臉。”陸輕失笑,“我肯定回來,你放心吧。”

不過陸輕並沒趕上燈謎。她看完梅花就去繼續她未過癮的睡眠了,一覺醒來天都黑了,外面的人聲漸熄,上元節的熱鬧已到尾聲。

可她還是帶著汀蘭出去了,晚間又下了些小雪,她撐著傘,與返回家中休息的人們走著相反的道路。

燈火闌珊,人煙漸遠,街上像是燒盡的柴火。

陸輕看著逐漸空蕩的街:“唉,什麽都沒了啊。”

汀蘭勸道:“那咱們就回去吧。”

“不行,我餓了。”

“府上備好了飯菜。”

“我不,我就要現在吃。”

趕在徹底收攤前,陸輕嘗到了店鋪的最後一碗面,心滿意足地回去了。

李遲見到她時松了口氣,焦急的情緒瞬間被撲滅,他用力地抱住陸輕,換來的是對方的一句“你怎麽了”。

她當然不會知道自己怎麽了。

上元節一過,李遲又要去上朝,他早出早歸了兩天,發現陸輕沒什麽事,放了不少的心下來。

第三天,二月末。

雪已停了,隱約的暖意仿佛前些日子的小雪並沒下過一樣。

李遲下朝後買了份炒栗子才回到府中,剛進門時便覺得安靜得可怕。

他到處沒找到陸輕的影子,反倒是找到了正在熬藥的汀蘭:“殿下呢?”

汀蘭道:“在偏院睡下了。”

“怎麽去偏院睡?”

“她說大人您昨日說,您下朝回來很累,想要一個人歇歇,公主就去偏院啦。”

李遲:“……”

莫名其妙被抹黑的李遲甚至顧不得解釋,準備立刻趕往偏院。

“對了大人。”汀蘭從身邊拿出一個木匣,“這是公主叫奴婢給您的,說是您今早回來就要用的東西。還說除了那幾張紙,其他的可以丟掉或燒掉。”

李遲生出了懼意:“你家公主為什麽說這些話?”

“不是您要的嗎?”

真是好理由……既消了汀蘭的疑心,也能免了汀蘭的疑惑。

李遲伸手接過,撥動鐵扣,打開一看,裏面是陸輕為數不多的珍藏。釘在一起的小紙條、一個紅珊瑚手串、幾個小木人、一個香囊、一支發簪,以及幾張地契。

極大的痛覺被抽離出去,李遲後知後覺又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從有人頂替了陸時月,她在這異國他鄉得到的、屬於自己的東西就只有這麽幾樣。

說起來,他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本該奔向偏院的動作就這樣停住了,他知道那裏有什麽等著他。

李遲看了一會兒這些舊物,拿起那幾張據說很重要的紙,發現有的不只是地契。京郊的客棧、柵欄外的酒樓、成噸的炭火……

一個叫“陸輕”的名字上還印著她的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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