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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如何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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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如何不知

“我如何會不得而知呢?”

陸輕這裏攢了一大堆上課傳來傳去的小紙條,有聊八卦的,有辱罵陸祁的,有商量中午吃什麽的。

嶷華宮這些人,或許略有癡呆,或許膽小怕事,但是在傳紙條這件事上,通通都是膽大妄為的。傳紙條的藝術,就在於趁老師不註意時,抱著必死的決心,將手中的急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精準地投擲到另一個人的桌子上。不過,還有些文臣,不會武將這種大剌剌的傳遞,只能觀察周圍,從低處落實,通過紙團的滾動達到傳遞消息的目的。

陸輕還為此規劃出了一條高效的路線,並沾沾自喜。

不過有次她在東宮的書房外面聽見了楚憑對陸鴻說,他早知道陸輕有這樣一條路線,不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他也不是真的老古董,少年人花了這樣多的心思,自己怎好意思打破呢。

陸鴻就問:“您如何知曉的呢?”

楚憑卻反問:“我如何會不得而知呢?”

陸輕坐在廊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黑漆漆的夜晚,廊前的假山像是怪物的影子。靈棚被加急搭好,喪幡就懸在這樣的夜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重重地嘆了口氣,撐著腦袋緩了緩,這差不多就是陸輕能做的全部的發洩了。

她慢慢起身,靠著墻站好,身上的孝布被風吹動,她抿著嘴整理了一下,又順手扶了扶額前的麻條:“你要是再偷窺我我就要告你了。”

李遲從轉角走出,問道:“是去官府告嗎?”

“對啊,除了官府還有哪裏能告你嗎?”

“殿下可以寫折子,到禦史那裏去參臣。”

陸輕被無語到了,問道:“你怎麽不去靈堂?”

李遲同她是一樣的打扮,孝布麻繩,把他身上的顏色都刮下去一層。

“同殿下的理由一樣。”

陸輕覺得莫名其妙,因為自己找不出什麽理由,就是覺得如果想保持一個暫時穩定的心態,就絕對不可以在這個時間去往靈堂。逃避問題成了她面對很多事情的下意識行為,不需要過多思考,身體就能自發完成。

其實這未嘗不算是一個理由,陸輕想。可李遲也會想著逃避問題嗎?陸輕覺得他永遠是發現問題迎難而上然後解決問題的那類人。幾年下來,據陸輕觀察,他情緒也穩定得有些可怕。尋常人該有的情緒波動在他身上被淡化得微乎其微,說好聽點叫“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說難聽點就是“太會抽離,對什麽都不感興趣”。

不過楚憑於他來說終歸是不一樣。陸輕花了幾秒做了個閱讀理解,就又嘆了口氣說道:“好吧,那你跟我一起站著吧,我不參你。”

廊下沒有點燈,看不清對方是什麽表情,但語氣委實算不上平靜:“多謝殿下。”

出於禮貌,陸輕並沒有去看他,兩個人就在廊下安靜地站著,各自神游,互不幹涉。

沈默了很久之後,李遲才開口:“先生壽終正寢,算是喜喪。”

陸輕點了點頭:“沒錯。況且生死有命,這很正常。”

“嗯,有理。而且先生基本也算是一生順遂了。”

“附議,雖然中間有點小挫折,但好在影響不大。”陸輕問道,“那現在過去嗎?”

李遲行了一禮:“殿下請。”

李遲跟在陸輕身後,目光垂落在她的影子上。他覺得如此簡單的理由實在無法安慰到任何一個人,可偏偏在陸輕身邊時,就能被這樣的理由安撫到。

紛亂的思緒在夜色中、沈默裏被緩緩捋清,他擡眼看了看陸輕的背影,終究還是什麽都沒說出口。

楚憑的喪事辦了小半個月,陸輕也偷偷地把情緒消化得差不多了。他學生很多,有從外地專程趕回的,有路途太過遙遠只好在他鄉祭拜的。其實按照祖制,這種事情陸輕不必過多參與,可現在宮裏人似乎把她當空氣,她也就隨意跟著陸鴻進出了。

收拾楚憑遺物的時候,有不少從前的學生一起參與。一群書生湊在一起說的話讓人聽得有些頭疼,陸輕想裝聽不見,可那些話還是會傳到自己耳朵裏。

“老師的手稿?……風骨不減當年啊。”

“這是什麽話,你難道很久沒有見過老師的字了?”

拿著手稿的男子楞了楞:“久在外地,得逢近日來附近處理事務,不然也見不到老師。”

“還真是……你那個地方,寄信都難。”

“怎麽,難道老師給你們寫過信?”

陸輕在書架後面,被迫聽著他們的話。

其實她能夠快步離去,只是糾結又心痛地想要確定最後一點拿不準的答案。

楚憑是如何替陸時月掩蓋那些事的呢,只趕走一個杜芹,又真的夠嗎。

那些沈默不語,知曉真相也裝作不知道的朝臣們——

“是啊,寫了好些呢,都是為了二公主的事。”

“殿下?殿下有什麽事?”

“誒喲,不好意思,兄臺,忘記你那會兒不在京城了。你忘了吧,我們答應過老師,你就忍一忍好奇心吧。”

——都是楚憑放下身段,一個個求著,才會緘口不提吧。

陸輕閉了閉眼,她又如何會不知曉呢?

直到現在,其他人還是會將這些存在於幾年前的事情瞞著自己,好似認定她不會過多追究。陸輕也從善如流地裝成都不知道的樣子,把揣著明白裝糊塗發揮到極致。

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的事情都附加在某一個人的身死上,就會一輩子陷入愧疚與不舍,無論如何都走不出去了。

陸輕也深谙這一點,抱著書從側門出去了。

死了區區一個老臣並不算大事,回到宮中時更是無人提起,畢竟這也算前朝的事,後宮是不該多問的。

陸祁雖困,但好好地守著規矩打起精神,硬是撐了好久,才終於在回宮的馬車上睡著。陸輕與陸瀟瀟面對面坐著,也都累得說不出話。

緩了好一會兒,陸瀟瀟才問道:“姐姐幾日未回宮中了?”

“……五六天吧?”

“難怪……燕樂殿下都找到我這裏來了。”

陸輕依稀記得半個月前,自己曾答應燕樂一起吃烤肉,但晚上就因為楚憑病重而趕過去,第二天全天都不在宮中。

陸輕有派侍女去告知一聲,省得對方多想,但沒得到回覆,自己就趁著偶爾回宮的日子去燕樂門口溜達一圈。可琴瑤宮大門緊鎖,對外說誰也不見,陸輕心有餘而力不足,只好叫人盯緊這裏,有什麽風吹草動就即刻上報。

可這麽久過去,依舊是沒有動靜。陸輕都懷疑是燕樂生氣了,決定楚憑這邊一結束就過去再看兩眼,卻不想對方已經找上了陸瀟瀟。

陸輕來了精神:“她跟你說什麽了?”

陸瀟瀟不解:“姐姐何故如此激動?”

“額……我有點說不明白,但我覺得她沒憋好事。”

“姐姐變了,變得委婉了。”

陸輕:“……”

燕樂在陸輕眼裏,從來就不算個正常人。畢竟像這種事已經有前車之鑒了,上回春日宴,燕樂就是先沒找到自己,然後過來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東西。

而且,據陸輕觀察,一般這種莫名其妙胡言亂語的東西,在不久之後都會成為尖刺,在某天突然紮誰一下。這種事情又有一個普遍的說法,叫做“一語成讖”。

陸瀟瀟說道:“也沒什麽,就是問了問姐姐何時回來。”

隨後,她從懷中摸出兩個香包遞給陸輕:“她見你不在,就把這個交給我,拜托我轉交給你。”

陸輕明明知道這是何物,可還是下意識問了句:“這是什麽?”

“說是夏天給你驅蟲用的。”陸瀟瀟問道,“可是現在才五月,驅什麽蟲子呢?”

陸輕呆呆地看了陸瀟瀟一會兒,然後飛快把陸祁搖醒。這小子今天白天才過來,估計更清楚宮中的消息。

被搖醒的陸祁還沒緩過神來,就被陸輕的一句“燕樂出事了嗎”給沖擊到了。

他瞪大眼睛,磕磕絆絆地問道:“額,你,你終於瘋了嗎?”

陸輕問道:“沒出事嗎?”

陸祁:“……我佩服你的想象力。”

陸祁揉了揉眼,把話續上:“也痛恨你的行動力。”

“所以到底出沒出事?”

“出啦!”陸祁神志不清,“但不是大事,只是惹惱了父皇,禁閉去啦!”

陸輕撓撓頭:“你父皇怎麽總被惹惱?”

陸祁:“反正你惹他最多。”

“那燕樂怎麽辦?”

“就禁閉啊,昨天晚上剛惹的,今天去給母後請安的時候她還特意囑咐我不要對你說。”

陸輕:“……那你現在在幹嘛?”

陸祁:“我肯定聽你的啊。據說你的燕樂殿下是在父皇面前深情並茂地展示了她的思鄉之情,父皇覺得她和親來的還敢大剌剌地想家,就生氣了。”

陸輕呆滯地搖頭:“我覺得可能不是因為想家……”

陸瀟瀟聽了半天也沒明白:“那是因為什麽?”

可是陸輕一時又不知道從何解釋,只能呆滯地回答:“……因為思鄉。”

陸祁對這句廢話卻沒說出言嘲諷,只垂著頭說道:“其實皇兄也讓我不要跟你說。”

“跟皇兄有什麽關系?”

“是上元節,他讓我不要跟去,跟楚先生無關。”

“啊,這個。”陸輕動了動腦子,終於想起來這是什麽事了。陸鴻既然要給自己看那樣的地方,就絕對不可能帶陸祁過去。這件事她早就想明白了,並且決定不去過問,反正每個人都有各種各樣的理由和苦衷,何必把它們一件件拎出來。

於是她說:“我早就知道了,誒呀,你現在連皇兄的話都不聽。”

“你怎麽知道?”

陸輕挑挑眉,賤嗖嗖地回道:“我如何會不得而知呢?”

話一出口她就楞住了,但陸祁渾然不覺:“那你們那天到底幹什麽了?”

陸輕強行把思緒拉回來,她看著陸祁,眨了眨眼:“猜燈謎。燈謎太難了,你皇兄應該是覺得你太菜了,所以才不讓你跟過來。”

陸瀟瀟靠在一旁,默默想著,這個理由實在是拙劣,與當時陸祁拜托自己編的那個爛得不分上下。可她也說不出什麽,只能順著陸輕說道:“原是這樣,陸祁真是不行呀!”

陸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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