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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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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何如

好像在迷迷糊糊中,冬天就到了。

陸輕要麽抽空跟著燕老師學學跳舞,要麽就在課上大睡一場,偶爾再去蘇景含那裏蹭個飯,陸瀟瀟和陸祁也貫徹落實“時間就像海綿裏的水擠一擠總是有的”這樣一個原則,拼命擠出時間找陸輕玩。

一整個秋天慢慢悠悠過去,好像那些藏在皇宮裏不為人知的矛盾、為人道也的婚約和各式各樣的煩惱都隱身了一樣。

陸輕披著大氅,窩在蘇景含的床榻上,與蘇景含共賞小皇子蹣跚學步。

蘇景含替她仔細整理了被子:“屋子裏有地龍和爐子,就這麽冷嗎?”

陸輕嘆息:“年齡到了……”

她自己對這具身體的狀況有所察覺,畢竟現在是自己在用。去年冬天還沒像現在這樣受不得一點兒冷氣,看來那杯毒藥真是要把陸時月毒得四分五裂七葷八素,要是自己沒穿過來,陸輕都不敢相信陸時月的死狀得有多難看。

蘇景含忍不住笑了:“你才幾歲。想來是落下了病根,以後的冬天可不太好過了。虧得你現在還年輕力壯,不然還得吃更多苦頭。”

陸輕依偎在蘇景含身側,還覺得有點發寒,於是又朝她那裏擠了擠:“那我以後一定謹遵醫囑,多喝熱水,多喝中藥。”

“你的美言留給自己聽吧,要是你真的能謹遵醫囑,現在也不會這麽畏寒。”

“你知道嗎,就是我這個冷,它是從骨子裏冒出來的……我難道是冰雪女王?”

蘇景含:“……”

“對了,希老師怎麽不過來,她應該跟我們兩個一起躲在床上才對。”

“染上風寒了。”

陸輕滿臉的遺憾:“啊?怎麽她也生病了,冬天真是討厭!”

“是啊,天一下子就冷起來,生病的人不在少數。”

“那你要好好保暖,不要生病哦。”

蘇景含柔聲道:“好。”

小皇子扯著奶娘的手,面朝蘇景含和陸輕,嘴裏咿咿呀呀,似乎是想過來。

“哇,他找你誒。”

蘇景含“嗯”了一聲,對奶娘說道:“帶下去吧,本宮累了,就與公主先歇息了。”

陸輕已經見怪不怪了,蘇景含對這個小皇子並不上心,自己到現在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偶爾自己也會替他們兩個感到很傷心,一個心不甘情不願的把孩子生下,一個自出生到現在都沒得到什麽母愛。

“唉,長此以往,以後宮裏說不定都會傳,蘇貴人想跟皇後爭奪二公主的撫養權。”

蘇景含看著皇子被抱走,終於露出一個舒心的笑容:“是嗎,那也不算是壞事。”

陸輕不解:“為什麽?”

蘇景含搖搖頭,也不答,只是問道:“夜深了,該睡了。”

陸輕把大氅一丟,順勢就滑到被子裏躺好,只露出上半張臉,還對著蘇景含傻笑:“嘿嘿。”

前段日子,自己在蘇景含宮中用了個晚膳,對方突然問自己要不要留下來睡,說是夜寒,外頭又黑又冷,並不好走。陸輕反正無所謂,立刻高興的應下。自那以後,蘇景含的宮中就能經常看到陸輕呼呼大睡的身影了。

不過陸輕這些日子睡下來,發現蘇景含總是失眠,也總在睡夢中驚醒,睡眠狀況極差,陸輕就會同她說說話,等她再次睡著了才又倒頭睡下。

她大概也能明白,為什麽蘇景含要留她同宿,想來是因為心事過重,自己陪著或許會好些。

晚間的時候,蘇景含依舊沒睡著,陸輕翻了個身,側躺著與她面對面:“你還沒睡呀?”

“是呀,我在想事情呢。”

“想什麽事情?”

蘇景含沈默幾秒,才說:“在想什麽時候過年。”

陸輕手拿把掐:“那還早著呢,還要等兩個月!”

“你記得這麽清楚?”

“是啊,我天天想著什麽時候放假。”陸輕笑嘻嘻的暢想自己的美好未來,“今年過春節,我就要去宮外放大煙花!還要吃火鍋,把能請來的人都一起叫上,大家聚在一起吃……我想想,嗯……我還要再出去猜燈謎放天燈,到時候給你也帶一個,我們兩個在宮裏放!”

蘇景含也笑著點頭:“好,那我到時候再給你和桃枝包個大紅包。”

“好!那你記得過來吃火鍋!”

“想必應該很多人,要準備很多紅包才是。”

“嘿嘿,你要是覺得人多,我們兩個就自己再吃一頓。”

屋內唯一點著的蠟燭搖曳,昏暗的燭光下,陸輕能看到蘇景含帶著笑意的雙眼。

她的笑與平時的笑又不太一樣,像是決定了什麽事情,或是釋懷了什麽事情。不過無論帶著什麽情緒,都是好看的,陸輕不由自主在她的沈默之下,盯著她的雙眼發呆。

沒過一會,蘇景含突然叫她:“時月。”

“嗯?”陸輕反應過來,“怎麽了?”

其實很少有人叫她“陸時月”,大多都是“姐姐”“殿下”和“公主”,一開始她也並不習慣這個名字,但叫著叫著,也就真的覺得自己可能有個小名叫陸時月。

“我是罪臣之女。”

陸輕點點頭:“我知道啊。”

“罪臣之女不得入宮,你也知道嗎?”

“知道的。”

“皇上也並不喜歡我,無論我是美是醜。”

這個說法跟她聽到的不一樣。陸輕沈吟一會,才問:“那他為什麽要讓你進宮啊?”

蘇景含的聲音差點淹沒在寂靜的夜中:“因為他憎惡我。”

陸輕不明白,但也知道,這是蘇景含在給自己講關於她的秘密,於是支起身子,認真請教:“啊?”

“皇上登基也不過數年,他還是太子時,我與他有過一面之緣。”蘇景含伸手,替陸輕把被子拉好,輕輕拍了拍她,示意她躺好,“那時父親府中正辦我的及笈禮,在花園的角亭中,他正與大臣商討治國之道。”

“或許是吃多了酒,他瞥見我了,招手叫我過去替他斟酒,他侃侃而談,把酒言歡,最後問我‘何如?’”

陸輕咂咂嘴,不知道怎麽評價。

蘇景含看出她的心思,朝她安慰地笑笑:“我那時心裏有氣,我的及笈禮,居然讓我倒酒,況且先帝並未如何,他就要說如何治國。我於是答,‘俟命而神交,匪詞言之所信’,登時大臣們也不敢說話,他臉色也變了。”

“後來他登基,父親落罪,他納我入宮,卻百般折辱,只不過是記恨當年我駁他面子。”

陸輕:“那你父親到底……”

“並不清楚呢。當日官兵來我家中翻箱倒櫃,搜出了一堆印有父親私印的信,定了通敵叛國的罪名,全家落獄,半月後斬首。”

陸輕沈重地重新躺下。

“我自然是恨的,可母親曾告訴我,恨不可為,亦無可為之時,她說,我既然能活下來,那就好好活著,不必想著報仇,人微言輕,如蟻如蠅,勿要枉費了性命。”

“我族中四十七人,府上家丁零零總總二百餘人,一夜間就都沒了。”

她說:“我如何不恨呢。”

“可是母親說得對,恨不可為,也不長久,要替那麽多人去恨實在太過折磨,我就想著,算了吧,活著就活著,總會有開心的時候。我想,反正他要的不過是想看我承寵,誕下一個自己一點都不想要的孩子,那便算了,生就生了,或許生了孩子,自己還能安定一些呢。”

陸輕:“可是你也不開心啊?你只要一直待在皇宮,就不會開心,現在有了孩子,你就更不開心了。”

陸輕又坐了起來,她目光灼灼,抓著蘇景含的手,認真又堅定:“我幫你逃走。”

蘇景含忍不出笑出聲,把陸輕拉回來繼續躺著:“不必啦,我既然能把這些事同你說,就說明我已經接受了。再說了,要是你幫我逃走了,你怎麽辦?”

“我今日同你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皇上因為多年前的一句話就能如此瘋魔……你要小心。”

陸輕眨巴眨巴眼睛,一時沒弄明白怎麽又扯到自己身上來了。

“你從前做的事、說的話,可比我那一句嚴重多了。縱使你失憶,忘記了先前的事情,想來他也不會就這樣輕易放過你。”

陸輕點點頭:“嗯,我明白的。不過我以前到底做了什麽啊?”

“不太清楚,只是聽旁人提過一兩句。”蘇景含輕飄飄地揭過這個話題,“不過你也真是的,不幫著勸勸我,還想幫我逃走。”

“人要學會解決問題嘛!”

“那逃去哪兒呢?”

“那……那你就等等我,等我出宮,在別處給你買一個大房子,你就住進去,天南海北,他也找不到。”

蘇景含輕笑道:“好,那我等等你。”

她說:“睡吧。”

在蘇景含身邊會睡得很香,不知道對方到底用的什麽熏香,又或者是她身上自帶的味道,聞著就能安心好多。縱使睡前聽了那麽多,陸輕也還是一夜無夢,一覺睡到自然醒,還正好醒在了上課之前,實在是舒服。

她抱著蘇景含給她特意熬的梨湯,美滋滋地去了嶷華宮。

冬天,嶷華宮的爐子一生,又是一處放松的最佳去處。不過陸輕卻並沒有睡覺,反而是舉手問了問題,讓楚憑都大吃一驚,眼含熱淚地走到她旁邊替她答疑解惑。

楚先生:“好啊,二殿下,您終於有問題了!”

陸瀟瀟也拍手叫好:“太棒了姐姐,你終於成為問題少女啦!”

陸輕:“……”有的時候真想看看陸瀟瀟的腦子是如何構成的。

面對著楚憑殷切的目光,陸輕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是有句話不太明白,還請先生賜教。”

“您說。”

“俟命而神交,匪詞言之所信,這是什麽意思?”

楚憑捋了捋胡子,思索幾番,終於在腦子裏查閱到相關文獻:“應當是班固之文,是說,等待天命,憑借神靈結交,而不是靠語言取得信任。”

陸輕:“哦——那我懂了,謝謝老師。”

楚憑:“你懂什麽了?”

陸輕:“額……懂這個話本女主角為什麽被討厭了。”

楚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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