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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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鶴

陸祁最近看了本武俠小說,天天嚷著要成為一代大俠,並且還從禦花園裏找到一根趁手的棍子,天天愛不釋手。

陸輕正在用休息時間鍛煉自己的寫作能力——首先用白話寫出一篇驚天地泣鬼神的作文,然後修改成文言文。

她瞥了一眼在自己面前秀著劍法的陸祁:“別盤了,棍子差點給你盤包漿了。”

陸瀟瀟就比較給面子了,學著陸祁比劃的那兩下:“這一招好帥,叫什麽?”

“我給它取名地獄炎龍斬。”

陸瀟瀟:“……”

接下來的時間,陸祁給陸瀟瀟這位熱心觀眾分別展示了“天上天下之破釜沈舟”、“斬龍劍道”、“誅仙天劍”等一系列花裏胡哨非常搞笑的招式,其中“斬龍劍道”因為涉嫌冒犯當今天子被陸千河捂住了嘴。

陸輕受不了這麽羞恥的東西,趕忙說:“你這樣不行,你得從基礎練起,別人修仙還得提升等級呢,你這個武俠怎麽一上來就學高級技能。”

陸祁覺得很有道理,於是虛心請教:“真的嗎,什麽才叫基礎?”

“你跟著我口令做啊,來,左腳開步,與肩同寬,屈膝下蹲,掌抱腹前。”

隱約覺得有點熟悉的陸祁並沒有思考更多,只是照著陸輕所說的做了。

“對對,然後你那個,中正安舒,呼吸自然,心神寧靜——氣沈丹田。”

陸祁:“哇,好帥,我感覺我要抑制不住我的力量了!”

陸輕忍住揍他的沖動,不斷安慰自己:小孩子都是要經歷過這個階段的。

所以她只好點點頭:“要不怎麽說基礎得打好呢,來,第一節,兩手托天理三焦。”

陸祁:“?”

陸祁:“這什麽?”

陸祁:“八段錦嗎?”

陸輕裝傻:“可能吧。”

陸祁可能是真的在武俠小說裏摸出來一點什麽東西,在陸輕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時候,他還能有力氣耍著自己的那根樹枝從這頭蹦跶到那頭。

途徑禦花園的時候,陸祁還拿著他的小樹枝,在常年青綠的草堆上劃拉兩下,帶起好多片倒黴的葉子:“哈哈,陸時月,看招!”

陸輕:“……”

陸輕:“………………”

陸輕:“我突然想起來我今天要出殯,先走了。”

“你幹什麽,你為什麽不接我的招?”

陸輕快步往前走,回頭看了眼窮追不舍的陸祁:“我很忙,我要飛升了,我們天界有規定,不能跟你這種呆比做糾纏。告辭。”

“……楚先生教導有方,朕看這些孩子都乖巧得不行,實在是惹人喜歡,偶爾聽他們拌拌嘴也不失為一種樂趣……”

皇上沒事就喜歡找兩個大臣逛逛,之前陸輕也總能偶遇他,不帶侍從來,連溫貴都沒跟上。

皇上這個人除去了天子這個身份,還是個家長。總有一部分家長喜歡在別人面前誇誇自己家孩子,可能會與事實有些偏差,但是無傷大雅。

聽著這話略有點不可信但不礙於面子又不能直說的陸鴻聽得抓心撓肝,只能在一旁配合點頭。

陸祁:“陸時月,你個大王八!”

陸輕倒打一耙:“我為什麽只針對你,我覺得你可以往自己身上找原因,孟母三遷遷的是自己家,你能不能學學?”

陸祁:“這有關系嗎,臭王八。”

陸輕:“有關系,癩蛤蟆,你是癩蛤蟆爬腳面上,不咬人只瘆人。”

“那你就是癩蛤蟆遭雷陣雨!”

“你哪學來的,小小年紀不學好,我直接去父皇那邊告你的狀。”

皇上:“……”

皇上知道陸輕和陸祁兩個人平時沒事就會互相損兩句,但是一直沒有機會見到。

現在終於見到了,只覺得陸輕跟他講的那些事簡直就是修飾過頭的藝術二次加工,完全不能當真的來聽。

甚至連陸瀟瀟都說過“感覺七弟的生活應該挺艱難的”,現在看來完全是精神上的折磨。

陸祁:“你天天告狀!”

陸輕:“告狀,我喜歡告狀,我要從皇宮這頭告到那頭,我還敲登聞鼓告,我沖去京城入口的告示欄貼滿……父、父皇?”

皇上:“……”

陸祁也噤了聲,跟陸輕一起尷尬:“父皇,皇兄,李大人。”

陸輕低頭:“父皇,皇兄,李……李大人?”

陸輕這才反應過來,擡頭一看,李遲面無表情地作了揖:“二位殿下好。”

李遲對於陸時月性情大變一事略有耳聞,去年的兩次宴會他遠遠看過,並沒有現在這種當面的表演震撼。

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應對,找不到合適的表情,只好什麽都不做了。

剛在李遲面前跌了馬的皇上咳了一下,問道:“你們剛剛聊什麽呢?”

陸輕本來想說的是“如何詭辯”,但是因為李遲在場,只好把話打了個旋重新咽下,保持沈默,思考著她現在應該在聊什麽。

不指望陸祁這種不會撒謊的乖小孩說出什麽天馬行空的故事來,這種時候還得靠自己。

但陸輕還沒來得及說話,就已經有人替她回答了。

李遲從容地給皇上和陸輕遞了個臺階:“想必是些很特別的事,陛下總不至於連這點私事都要一探究竟吧。”

他語速不急不緩,整個人站在那裏就像是清淡的茶,帶著一點陸輕不太會品、但很值得欣賞的味道。

陸輕拿自己跟他對比了一下。

李遲,二十五歲,皇上欽點的狀元郎,放在自己那邊就是高考狀元,如今事業有成,和一國之君以及將來的一國之君出入皇宮,年少成名,性格淡雅,非常穩重,還是當朝公主的駙馬。

陸輕,二十四歲,某公司的社畜,每個月到手的那點錢不知道能用來幹嘛,平時喜歡上班摸魚、在家睡覺,現在穿越,把陸時月也變成了上課摸魚睡覺的傻蛋,屬於“近墨者黑”的“墨”。

想到最後,陸輕滿腦子都是:“對不起,李大人,對不起,陸時月。”

皇上對李遲頗為讚賞,從他當年交卷的時候就是了。

現在既然對方都不去深究他剛剛說的話裏有多少水分,皇上也就樂呵呵地揭過去了:“確實。”

說完,他伸手點了點陸輕:“你今天是不是狀態不對?”

陸輕:“為什麽?”

“朕還以為你會說‘研究如何區分癩蛤蟆的品種’。”

陸輕一瞬間很想告訴皇上,了解子女要適度,但可能今天有外人在場,她那些無處安放的滿嘴火車和水滿則溢的無用幽默一個都說不出來。

甚至還試圖為自己辯解一下,挽回形象:“倒也不是,說不定兒臣會研究孟母三遷或是陣雨的形成原因呢?”

皇上笑而不答,只問:“要不要來一起用個午膳?”

陸祁喜不自勝地說好,但是陸輕卻覺得有點不妥,為找了個正經理由:“可是兒臣今天中午得把手裏的作文寫完,不能去父皇宮裏用膳了。”

皇上也不多留:“怎麽寫起作文來了?”

陸輕不好意思說是因為看了李遲的文章自卑了:“全面發展,提升自我。”

“行,去吧。”

陸輕對著父皇和皇兄行禮作別,面對著李遲又是互相行了一禮。

禦花園的小路縱橫,但實在不巧,前往下一條路徑的路只有目前這一條,陸輕想從陸鴻身邊繞過去,李遲卻已經先行一步讓出了個空子來。

陸輕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往他身旁走過去。

短短幾秒,她想了很多,譬如“衣襟上真的是荷花誒”、“不知道為什麽,怎麽這麽尷尬”、“居然比陸鴻還高一點,放在人群裏豈不是最靚的仔”。

但是這些用來遮掩局促的想法全在一個對視間銷毀得一幹二凈。

路雖窄,但陸輕和李遲連衣袂都沒碰到一起,即使是這樣陸輕還是逃命似的挪開視線匆忙溜走了。

陸輕感覺除了在背對著他們走得飛快這件事上意外,表現得還是比較平常的。

逃開那種很奇怪的氛圍之後,她又神差鬼使地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於是隔著因為天氣還冷所以光禿禿的樹枝,又莫名其妙地四目相對。

陸輕一個激靈立刻回頭繼續走,並且發誓再往回看就是智障。

陸鴻出聲問道:“時月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皇上:“是嗎?”

陸祁乖巧地回答:“她心情好得很,剛剛跟臣弟一路從嶷華宮罵到禦花園。”

陸鴻:“用‘罵’會不會太誇張了?”

陸祁:“完全不誇張,李大人跟二姐成婚之後一定要小心一點,她真的很可怕。”

雖然訂親一事早就有了說法,但考慮到李遲與公主並不熟,加上陸輕有意退掉這門婚事,在整個皇宮都沒什麽人提過。

李遲回答他:“婚事還未定,殿下此話說得有些太早了。”

李遲本意是想著反駁一下“她真的很可怕”這句話,但是一想之前陸時月諸多不願,脫口而出的是擔心這門親事對她日後有影響。

他短暫地沈默了一下,陸鴻差點以為他也要不開心。

他想到去年皇上壽辰之上,自己看著陸輕站出來為大公主說話,想到年底宮宴,陸輕穿得明麗動人,隔著人群與自己行禮,甚至還有上元燈節,他在街上看那個長長的游行隊伍時,在人群之中一眼看到了拉著楚先生去猜燈謎的陸輕。

還有剛剛她緊張局促,最後和自己擦肩而過。

李遲又神情淡淡地補充了一句:“不過臣以為,公主人還是很好的。”

他似乎還想說點什麽,但又顧及著背後議論女子不太好,就把剩下那些話全都藏住了——熱情美麗,說話也有趣,是自由自在的白鶴。

陸祁偷偷無語,尋思著你跟陸時月到現在一句話沒說過,怎麽就知道她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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