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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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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他死了?”聞碩滿臉錯愕,“他死了?不可能,他……”他看向滿臉不悅的阿比斯,原本空白一片的大腦慢慢回神,然後驚愕變成了生氣。

如果此世的阿比斯真的死去,後世的阿比斯怎麽可能不受影響呢?過去消亡了的存在,又怎麽可能出現在未來呢?

“您怎麽可以這麽詛咒自己?”聞碩終於反應過來了,“難道您是想拋棄我嗎?”

阿比斯不明白話題為什麽變成了這個:“我從未想過要離開你。”

“那為什麽要詛咒自己死亡?您是希望此刻的您立即死去,好讓我在後世絕望地離世嗎?”這還是聞碩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和阿比斯說話。

阿比斯一陣語塞,看著憤憤不平的愛人,後知後覺觸碰了對方逆鱗的他:“你……在生氣?”

“難道您認為我應該為了失去您高興?”聞碩質問道。

雖然生氣的伴侶看著也很可愛,但是,他果然不希望伴侶氣壞了身體。阿比斯不得不低下了他高貴的頭顱:“我的月亮,你別生氣,我只是在吃醋。”

“吃醋?您對著自己有什麽……”聞碩聲音漸漸小了,對著自己的觸手都能吃醋的阿比斯大人,可不就能對著自己吃醋嗎?

“無論如何,您不能這樣詛咒自己!”聞碩下了最後通牒。

阿比斯小媳婦一般地認錯:“我的愛,你別生氣,我都聽你的。”

“這不是聽不聽我的問題。”聞碩道。

“但是我希望你開心。”阿比斯無辜道。

“如果您希望我快心,難道不應該更好地保護自己嗎?還是說,您覺得我是一個看到您受傷流血無動於衷的人?”

這話題是沒完沒了了,阿比斯只能以吻封了聞碩的口。

一陣漫長的親近後,氣喘籲籲的聞碩,的確暫時說不出指責的話來了。

“為了讓你消氣,我帶你去看看他,去看了就不許生氣了。”阿比斯勸哄著。

聞碩看了阿比斯一眼,還有些氣哼哼。

阿比斯冤枉極了,原本愛人離開多日——沒錯,兩邊世界的時間流速是不同的,聞碩以為的好幾年,其實在阿比斯不過幾天。雖然於阿比斯而言,一天都是漫長的、無止盡的等待就是了。為了讓愛人心疼自己,阿比斯故意隱瞞了時間,本想著好不容易被召喚到過去,要與愛人來一場感人的重逢,誰想到愛人滿心滿眼都是過去的自己。怎麽想都是自己吃虧。但現在好了,說錯話的自己讓愛人這樣生氣,這是要親自護著伴侶去看過去的“情敵”了。

偷雞不成蝕把米,阿比斯苦悶極了。

但再苦悶,又哪裏比得過伴侶蹙眉的模樣呢?

於是阿比斯抱著聞碩——一如他一直抱著他的姿勢,行走在自己的軀體中。沒有光線的黑暗空間滿是濕潤黏液,周圍都是似皮膚的柔韌無比的內壁,甬道或狹窄或開闊,一眼看去,這裏像是一個巨大的空腔,又像是擁擠得已無落腳之地的地牢,有時還能看到被關著的失去了意識的正神。

祂們的表情停留在了剛被抓捕的瞬間,每一張臉都是帶著驚恐的神色,配合著歪七扭八的動作,像是被絲線拉扯著的沒了靈魂的人偶,看著多少有些驚悚。

聞碩冷然地看向這群道貌岸然的神明:“阿比斯大人,祂們會以什麽方式死去?”在未來,他早已看不到這群正神的身影。

阿比斯想了想:“以祂們應得的方式死去。”

“應得的方式啊……”聞碩嘆道。

“可不是,它們終於要付出代價了。”歡樂的笑聲,突兀地插入兩人的對話。

聲音是從腳下來的。

聞碩低頭,平坦的地面,慢慢長出了一個肉瘤來。那肉瘤被剝了皮,露出了風神的頭顱。

風神依然是那副略顯狼狽的樣子,發絲淩亂仰躺在地上,但雙眼是睜開的,嘴角更是帶著止不住的笑意。

“不給我擺正一下?怎麽說我都幫了你們吧?”風神笑道。

無形的力量托舉起風神的腦袋,好方便他們對話。兩人一頭便這樣對視著。

在這一刻,聞碩明顯感覺到風神已經不一樣了,變成了另類的存在。但無論如何,他幫過他。

“謝謝你。”聞碩真心實意道,“如果不是你,我不會知道召喚的法陣。”在被眾神圍困之時,聞碩從風中聽到了風神的聲音,他讓風靈帶來了召喚陣的信息——無需規整地刻畫,只需獻祭眾神的軀體和他的鮮血,他就能召喚自己的愛人。所以當時聞碩並沒有選擇逃跑,而是想方設法地殺死在場的正神。

“人類能召喚神明或是惡魔,神明自然也可以。”風神笑道,“而你的伴侶,剛好是能讓神明召喚的存在。不過這句謝謝嘛,我就不收了,我想換成更有用的東西。”

風神的視線轉向沈默不語的阿比斯:“深淵,你能完成我的心願嗎?完成我這個盜竊者的心願。”

阿比斯淡然道:“你已經沒了神格。”

這便是同意的意思了。

風神的笑意真摯了不少:“謝謝了。我啊,支撐不了多久了,但是無論如何,我都要看到它們的結局。這一點,你應該能幫我吧?”

“不做正神了?”

風神哈哈大笑,引得脖頸下連接著地面的柱狀物一陣顫抖:“狗屁的正神,這世間哪有所謂的正神?不就是一群從深淵裏爬出來的微不足道的蟲豸嗎?”

正如深海的魚類為了在海底生存,進化出了發光的能力,在黑暗的深淵中也進化出了同樣的存在。只是它們在爬出了深淵後,把自己的光稱之為聖光,把黑暗稱之為怪物。而那個起源之初呢?在更為遙遠的未來,在一切混沌未開之時,那是阿比斯誕生的地方。

黑暗的坍塌與爆炸帶來的是宇宙的出生。一切生命追根溯源,哪個不是自黑暗中起源的呢?黑暗的爆發,才能創造出無數生命的奇跡。只是人類被光芒蠱惑,忘了光明的背後一直都是黑暗,忘了光明是因為黑暗的存在而變得有意義。

約定正神們的死亡由風神輔助執行,風神心滿意足地下沈,重新融入了黑暗中。沾染上黑暗因素的他,再不是那風姿綽約的模樣,但這,不也是對方的心願嗎?

聞碩沒有回頭看風神,只是欲言又止地看著自己的愛人。

阿比斯聞弦歌而知雅意:“想問他的結局?”

聞碩想了想,繼而搖了搖頭:“不了,您還是別告訴我了。一個人既然做了決定,旁人還是不要多問的好。”雖然,他大致已經預想到對方的結局了。

於是聞碩獲得了來自伴侶的一個親吻。

走了一會兒,阿比斯終於帶著聞碩進入到了城堡內。

顯然,對著這個尚未修建完成的城堡,阿比斯是嫌棄的。而對著過去的自己,他更是厭惡的。

龐大的肉山一陣顫抖,是被驚擾,也是感受到強大力量的下意識反饋。這副樣子,像是隨時會醒過來。

聞碩看向阿比斯:“阿比斯大人,這是……”

阿比斯感受了一番,明悟道:“是規則的排斥,我和他並不是本體和分身的關系,不應該同時存在。”

“即使您是被召喚的?”聞碩問道。

阿比斯將一只手舉了起來:“是的,即使我是被召喚的。”他的手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透明。

聞碩一把抓住了阿比斯的手:“阿比斯大人!”

“我沒事,只是被排斥了。”阿比斯道,一副坦然的模樣,“但是我們該走了,我的愛。”

“走?”聞碩一楞,他望著手中逐漸消退的阿比斯的手掌,又轉頭去看沈睡的另一個阿比斯。他能感受到,在說“走”的時候,對方越發的不安了。

巢穴內,躁動的炎熱感正在增加。

忽然,一根細小的觸手攀上了聞碩的手臂。它的神智明明還沒有恢覆清醒,但已在渴求愛侶的陪伴。

聞碩神色恍惚:“我們要走了?”

阿比斯神色厭惡地看著那根觸手,但對著聞碩,他的語氣依舊是溫柔的,甚至是有點哀傷的:“我的愛,如果你為了他而猶豫,這是對我最大的傷害。你難道要拋棄我麽?”

聞碩望向阿比斯,眼眶卻忽然紅了:“我明明和您約定,會等您醒來。”

阿比斯一楞。

“我違約了,是了,‘我’和您走了,所以‘我’把您一個人留在這裏,一個人,孤獨地……”聞碩眼見著阿比斯的頭發末端都開始變得透明,努力穩定自己的情緒,“總有辦法,總有辦法的,對了!”

巢穴的內壁忽然出現了一扇門,人魚的分身幾乎是被聞碩整個兒拽了過來。他貼上人魚的心口,手中光芒大盛,亮得那樣刺眼。

阿比斯猛地分開兩人已來不及,被銀光包裹著的人魚,眼神再次變得靈動起來。

聞碩臉色本就不好看,現在已是有些慘白了,但阿比斯哪裏舍得責備他呢?再看愛人的分身,也是不忍傷害的。

“好好陪著他。”聞碩囑咐道。

人魚笑了:“我當然會。”他看向聞碩的眼神是親切的,看向阿比斯的,則是愛戀的。

聞碩他們必須要離開了,否則他將永遠留在過去。但聞碩從來沒想過這種可能,他不可能拋下未來的阿比斯。

於是聞碩被抱著來到了阿比斯沈睡的身體前,在未來的阿比斯不滿的目光中,將親吻換成了擁抱。

這擁抱是歉疚的告別。

難得的,阿比斯雖然不滿,但是任憑愛人擁抱著,直到他們不得不走為止。

兩道虛幻的身影離開了城堡,穿越了海洋,進入到了那個依然泛著紅光的召喚陣中。在他們進入的剎那,原本不斷擴散的它迅速收攏,越來越小,直到變成了一條線,緊接著消失不見了。

海洋重歸平靜,人魚還不待靠近阿比斯,他若有所感地轉頭,繼而走了出去。

門外,轉換了形態的風神帶笑問他:“現在讓他進食,還是等一會兒?”他的背後,是目露懼色但無法動彈的神明。

而在時空的縫隙中,無數的星辰從聞碩與阿比斯身邊滑過,迷離而夢幻,它們有的飛向未來,有的飛向過去,在空間的盡頭綻放出光輝燦爛的煙霞。

這樣如夢似幻的場景,卻不能勾起聞碩的興致。他沈默著,只是抓緊了阿比斯。

哪怕兩人終於回到了正確的時間,聞碩依然情緒低落。

你是在想他嗎?難道就不怕我吃醋?

你在為不是“我”的人而傷心,這真是件令人哀傷的事。

這些話,阿比斯本想以開玩笑的形式說出來,但他只是陪著伴侶坐在了床上,然後在對方默然不語的時候,安撫地拍著對方的脊背。

“您不該對我這麽好,”聞碩將頭整個兒埋在了阿比斯的胸膛裏,“我辜負了您。”

“誰說的,你明明一直陪著我。”阿比斯道。

聞碩仰頭:“您在騙我。”

“我……”看著愛人的眼神,那些善意的謊言,阿比斯有些說不出口了。

“我的分身沒有撐到您醒來,對不對?”聞碩肯定道。

現在回想起來,分身之前被灌輸的記憶,和自己夢中的記憶還是有所不同的。眾神灌輸的,是自己期盼阿比斯大人的降臨但求而不得的場景,而自己記憶中的,是他朝著城堡哀戚地呼喚的場景。

分身出事了,他或許的確陪伴了阿比斯一段時日,但後來他出了意外,無法再靠近城堡,以至於後來孤獨地死去。

聞碩猜想得八九不離十,維系著人偶的能量是他給予的,得不到補充自然會日漸衰亡。他的分身為了維持理智也做了許多努力,但是,阿比斯的沈睡太過漫長了,漫長到人魚消散了力量,失去了記憶,僅剩下殘存的執念,一個後來再也無法完成的執念。

“你很努力了,我的愛。”阿比斯親吻著聞碩。

此刻懷抱著伴侶的阿比斯,神情是那樣的滿足。但想到對方那麽多年漫長的等待,聞碩只覺得心口堵得慌。

“對不起。”他只能這樣說。

“別說對不起。”聞碩的嘴唇被阿比斯按住,“如果真要那麽說,該道歉的人是我,是我沒有守護好你。”

“是誰殺了我?”聞碩忽然問道。

哪怕阿比斯的眼睛一下子變得血紅,聞碩也堅定地撫摸著對方的臉頰:“您總該讓我知道真相。”

阿比斯沈默片刻,半是憤怒半是懊悔地將頭抵在聞碩的肩膀上:“你還記得那個人魚村落的族長嗎?”

“是他?”聞碩有些驚訝。

“他獲得了一個破碎的神格,靠那個,他襲擊了你——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阿比斯的聲音悶悶的,是從喉嚨底部發出的聲音,“我沒有守護好你給我留下的寶物,這是我的錯。”明明罪魁禍首是阿比斯的分身,但最後付出代價的,是他的愛人。

不過,這也是人魚族長最精準的覆仇,他要阿比斯痛不欲生,而這是最好的方法。

“您怎麽可以這麽說,那個時候……”

急於反駁的聞碩,便和阿比斯四目相對了。

他們目不轉睛地看著彼此,眸光閃爍。時間在流逝,他們在無聲對視,直到兩人都笑了。有點無奈,有點感動。

“我不喜歡你說抱歉。”阿比斯說。

“我也是。”聞碩道。

“明明你拼盡全力在保護我。”

“那是您才對。”

“所以別傷心了,也別生氣了。”

“您能做到嗎?”聞碩反問。

阿比斯將聞碩整個兒舉了起來:“現在有了你,我有什麽不能做到的呢?”

他們跨越了時間,跨越了空間,如今好不容易在一起。以後再不會分離了,哪怕再次沈睡,他也會帶著他一起。

聞碩不會知道,在他被帶到過去的時候,阿比斯在瘋狂之餘已下了決定,以後一定要鎖著自己的愛人,本體不行,那就分身。他的觸手多的是,無論如何,是一刻都不會再讓對方離開自己視線的。

聞碩看著自己的愛人,伸手撫摸著對方的眉眼:“阿比斯大人,我愛您,無論過去,現在,還是未來。”他的神情、語氣,都像是在做婚禮宣誓。

阿比斯恨不得將聞碩整個人揉入懷中才好:“我也是,我愛你,無論過去,現在,還是未來。”

他們再一次擁抱,為了這久別重逢,也為了以後不再分離。

世界在不斷變化,時間在不斷流逝,但在深海的某一處,他們已找到了自己永恒的樂園。

這世間最幸福的事是什麽呢?

是他用整個生命愛他。

而他正好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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