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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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多麽神奇啊,明明他們所在之處是不該聽到人魚村落的聲響的。但是那一刻,聞碩聽到了尖叫聲,撕心裂肺,痛苦非常,像是四肢被活生生扭斷,像是靈魂被撕成了碎片。

族長不敢置信極了,甚至於他一開始都沒有反應過來。他看著村落的地方有光芒亮起,隨後,光芒消散。

“不,這不可能,這不可能!”族長再顧不得聞碩,急急地往村落趕去。然後,他的身體被觸手貫穿了,像是飛蛾被針貫穿,毫不留情。

“邪神……大人?”

【你的不甘和恨意能化作我的力量,感到驕傲吧,信徒。】觸手拔了出去,胸口破開一個大洞的人魚本能地痙攣了一下,然後沈了下去,帶著血液暈染了海水。

與深淵為伴,自然要隨時做好被深淵吞噬的準備。

而人魚族群的滅亡,自然也加劇了聞碩與阿比斯即將面對的困難。

原本處於下風的觸手怪膨脹了許多,斷裂的觸手不僅重新長了出來,更是變粗壯了許多。

【把祭品給我。】祂那樣說道。

阿比斯將聞碩團得更緊:“以這種下等的卑劣情感為食,你墮落得讓我驚訝。”

【哈哈哈,】對方笑了:【我們本就是邪惡的凝聚,你不以墮落為美,卻以之為恥,誰才是真的失格者?是你!你才是失敗者!】

觸手交織成了一張網,頂端更是張開了一張長滿尖刺的巨口,朝著阿比斯和聞碩撲來。那一瞬間的沖擊力太過巨大,以至於聞碩一下子失去了意識。

等聞碩再一次清醒,他正處於一個肉質的海底洞穴中,肉紅色的墻壁,充斥著搏動的血管,讓他想到了阿比斯城堡中的那個房間。但當他看到被困在一個詭異的黑色光圈內的阿比斯,他便明白,他們失敗被抓了。

【你醒了,祭品。】就像為了印證聞碩的想法,披著鬥篷的人自肉壁中滲了出來。他緩慢地來到聞碩身前:【為什麽用這種眼神看我?】

“阿比斯大人他怎麽了?”

【真是神奇,你為什麽要關心一個失敗者?】鬥篷男似乎不能理解,【祭品,我留你一命,你該獻上忠誠的對象是我。】

但顯然,聞碩的表情並不是鬥篷男想象中的模樣。

【你的表情告訴我,哪怕他一無所有,你依然會信奉他。為什麽?】

“沒為什麽。三心二意那就不是信徒了吧?”

【為什麽不是?】鬥篷男理所當然道,【弱肉強食是這個世界不變的準則。正神的信徒都能在利誘面前改變信仰,更不用說邪神的信徒了。】

聞碩有些詫異,這個時候的信眾原來都這麽隨便的嗎?信仰還能說改就改的?

【他有什麽值得你信仰的?】鬥篷男繼續道,【他本來就是黑暗的集合,並不能給予你正神的祝福。金錢、權勢、美色,他沒有一個能滿足你。但如果你期望的是災厄與詛咒,現在我是勝者,我能賜予你毀滅的力量,你應該追隨的是我。】

聞碩並沒有回應。

鬥篷男沈默一瞬:【你真的是很奇怪的生物。你在想著怎麽救他嗎?在一個神的身前?】他伸出一根觸手,迫使聞碩仰起了頭,【或許,我該當著你的面殺了他?】

聞碩本是有些隱忍的表情,但在觸手觸碰到他的一瞬間,他表情一滯,接著,他便聽對方繼續道:【又或者,如果你與他只能活一個,你會選誰?】

聞碩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表情是空白的。

【為什麽不回答?你……】

人魚身上那種隱隱的算計和憤怒已經全然消散了,由於過於驚訝,他甚至無意識蹭了蹭作勢要絞斷他脖子的觸手。

鬥篷男收回觸手,兩人便這樣沈默地對視著。

“你……認出我了。”鬥篷男肯定道。

聞碩點了點頭。

“什麽時候?”

聞碩沒有隱瞞:“在您碰我的時候,阿比斯大人。”

“……為什麽?”鬥篷自軀體上滑落,露出了其下可怖的人形,面部、手部、身軀,無一不是正在蠕動的觸手。此刻的它們是驚訝的,也是興奮的,有一根觸手偷偷地想去卷起聞碩的尾鰭,但被本體無情地抽了回去。

“為什麽你能認出我?”站在聞碩面前的,的確就是阿比斯。隨著他的承認,不遠處那被困住的虛影,便也消失不見了。

“您打敗了他?”聞碩反問道。

“如你所見。”阿比斯道,“我吞噬了祂。”

輕描淡寫的模樣,讓聞碩不得不懷疑先前那驚險的模樣都是阿比斯裝的。他本來是該有些生氣的,任誰這樣被欺騙,白白擔心一場,多少都該有些氣憤。但看著靜默的阿比斯,透過那些蠕動的觸手,他卻看到了對方的茫然——一個在雨夜被拋棄的孩子,忽然看到了燈光的茫然。

聞碩嘆了口氣:“所以,他是您的分身嗎?”

他問得這樣自然,仿佛洞徹了一切。

“是。”阿比斯沒有否認,“他是我分離出去的一部分。”

“但他和觸手們不一樣。”

“……”阿比斯靜默一瞬,“你能感覺出來?”

“是的,他和您相似又不相似。”

“祂是被我拋棄的一部分情緒和□□。”阿比斯道,“或者說,是我當初用來與神族對抗的分身。我原本以為祂早已死了,沒想到……”沒想到還活著,並且摒棄了自己的責任,反倒想著來弒主了。

“那您留在海面上的是……”

阿比斯道:“一樣的東西。”

聞碩了然,難怪當初便覺得有些奇怪。

“你還沒有回答我,為什麽你能認出我?”阿比斯又問了一遍。

聞碩笑了:“為什麽我不能認出您呢?您是阿比斯大人啊。您是這世間最偉大的存在。”

“但我從不是這世間偉大的神明,從前是,現在是,未來……”

“您的未來會是。”聞碩打斷了阿比斯的話,面帶笑意,話語堅定,“現在是,過去也是,沒有人能否認您的至高無上。這世間需要光明,也需要黑暗,您為什麽要否認您的重要性呢?”

這的確是一個信徒的模樣,全心全意,沒有理智。但這也不是一個信徒,沒有一個信徒能這樣了解他信仰的神明,清楚他的一舉一動,熟悉他的一切。

“或許,我真的應該殺了你。”阿比斯忽而道,“你是一個異類,也是一個變數。我甚至懷疑你不過是一個神造的人偶,引誘我的傀儡。”

能在萬千分身中精準地找出自己,能透過碰觸便拆除自己的偽裝,不被利益誘惑……凡此種種,美好得近乎可怖。

“關於這個,您想多了。”聞碩好笑道,“人偶可不會像我……”說著說著,聞碩終於想起這裏是一個神話世界來著。神,可不就能賦予人偶生命嗎?

想到這一點,聞碩自己都不確定起來:“阿比斯大人,您有驗證的方式嗎?”

“驗證的方式?”

聞碩點頭:“我這不是之前的記憶都忘了嘛。是不是人偶,會不會對您有害,您驗證一下不就好了嗎?”

阿比斯笑了,那張滿是觸手的臉龐扭曲著:“這是你對我的祈求嗎?”

聞碩點點頭:“是的。”

聞碩的雙手已經獲得了解放,但由於離了海水,他並不能站起來,於是便這樣半側著躺在地上,滿是信任地仰望著阿比斯。

這樣美好的模樣,刺痛了阿比斯的心。

是真的?還是虛幻?阿比斯在煉獄裏生活了太久,他太明白獲得往往伴隨著代價。

“那就讓我驗證一下吧。”阿比斯擡起手,瞬間便有一根極細的觸手刺透了聞碩的耳朵。

那本該是極為疼痛的,但好在聞碩的意識也在那一瞬間被拖入了靈魂的深處,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然站在了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幽藍色的海水伴著層層雪白的浪花,輕緩地擊打著海岸。夜色正晚,天穹中星鬥閃爍,巨大的滿月躺在海面上,使得整個海面都泛著銀光。沙灘是那麽的細軟,伴著海風與海浪,靜謐非常。不遠處,一塊被海浪打濕的礁石橫陳著,似乎在呼喚。

聞碩下意識地走了過去,在礁石上找了個位置坐下。微涼的海水沾濕了他的腳面,也在這時,海浪忽然亂了,有什麽正從深海中上升,攪亂了一切。

聞碩笑了:“阿比斯大人。”他這樣呼喚著。

無數的觸手沖破了海面,像是海島自海底升起,波濤四散開來,聞碩看著沖到眼前的幾米高的海浪,只是微笑著。下一刻,海浪的制造者擋在了他的身前,於是波濤化為了無數的碎末,雪花一樣,在兩人身邊盛開。

“我的月亮,”阿比斯環抱著自己的愛人,“丟下我一個人跑到這裏,不乖。”

聞碩順勢埋入對方的懷抱:“怎麽會,我一直和您在一起啊。”

阿比斯濕透了的頭發垂下來,滑溜溜的,聞碩只覺得脖頸間一股涼意,忍不住又是一陣笑。雙腿一陣涼意過後,雙腿化為魚尾的聞碩便被阿比斯抱起,坐在了對方一邊的手臂上。

月光下,阿比斯藍色的長發與海水相接,幾乎合為一體,刀刻的五官、如雪的皮膚,俊美無雙的神明幾乎在發光。

“我的月亮,為什麽這樣看著我?”愛人的目光一直盯著自己,阿比斯不由得感受到了愉悅。

“很久沒看到您這個樣子了。”聞碩道,“所以我想多看一會兒。”

直白的愛意換來了熱切的一個吻。

“喜歡?”阿比斯問道。

“一直喜歡的。”聞碩點頭道。

“喜歡這樣的我,還是原形的我?”

聞碩笑了:“您怎麽又問這樣的問題了?”

“因為你一直只說都喜歡,沒說哪個更喜歡。”阿比斯道。

胖乎乎的觸手不知何時纏滿了聞碩的胳膊,聞碩頗為驚喜地將它們攬在懷中,一根一根順毛。

“我的愛,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眼見著聞碩專心致志開始撫摸觸手,阿比斯不由得提醒自家愛人。

聞碩只能一邊抱著軟塌塌的小觸手,一邊親了親阿比斯的唇角:“這個模樣喜歡,原形也喜歡。”

“不許說都喜歡。”阿比斯顯然是準備無理取鬧了。

“那怎麽辦?”聞碩笑道,“我只喜歡阿比斯大人啊。”

聞碩這幅坦誠的模樣,多少讓阿比斯感受到了滿足,他將愛人好一陣親吻:“油嘴滑舌。”

聞碩反駁:“明明是實話實說。”

笑鬧間,一個海浪打過來,聞碩擡手一擋,忽而發現阿比斯不知何時跑到了自己的對面,一身漆黑的衣袍浸潤在海水中。

“阿比斯大人。”人魚笑著游了過去,自己主動一躍,被對方僵硬地接了個滿懷。

聞碩並不覺得此刻半人形的阿比斯有什麽怪異,只以為對方在驗證自己更喜歡他哪一種形態,便依舊親了親對方嘴唇的位置:“都說您什麽模樣我都喜歡的。”

阿比斯沈默著,忽然去觸摸對方的心口,那裏盛開著一朵墨色的花。

在肌膚接觸的那一瞬間,阿比斯聽到了有東西碎裂的聲音,像是玻璃,像是鎖鏈,接著滔天的洪流奔騰而下,席卷了他。

阿比斯的世界原本是單調枯燥的,一切都是磨砂一般的粗糲聲響,萬物都是黑白灰的色彩,就連觸感都是揉沙一樣的無力感。但此刻,單調的聲音忽然層次分明了,海浪翻騰的聲音,微風吹拂的聲音,棲息的海鳥的呼吸,原來聲音是可以這樣不同的嗎?白色的月光看似沒有變化,但它變得那樣柔和,不再冷硬,像是薄紗拂過他的手心。腳下的海水本來是灰暗陰沈的,但他看到了不一樣的色彩,那會是所謂的“藍”嗎?

“阿比斯大人?”聞碩看著阿比斯呆楞的模樣,不由得開口詢問。

阿比斯低下頭,看著滿是擔憂的人魚,第一次感受到了酸澀。是的,酸澀,他沒有心臟,他也不該擁有感情,但如果他有眼睛,此刻該是想流淚的。

懷中暖融融的,那樣熨貼,那樣溫和,那樣輕柔,這就是“暖”嗎?

他有著麥色的肌膚,淡紅色的嘴唇,他的頭發是和黑色不一樣的色彩,是浸入了月光而柔和了許多的淡黑色。這才是色彩啊。

黑暗的世界改變了,它被揭開了灰暗的皮膚,露出了裏面的五彩斑斕。

原本如此吝嗇如此乏味的世界,只因著這一朵小小的靈魂相連的花,只因著血脈相連的鼓動,它變得慷慨無私起來。

聞碩感受著阿比斯的小心翼翼,然後看著自己的胸口:“它怎麽了嗎?”

“這是我給你的。”阿比斯道。

“是的,這是您賜予我的。”聞碩笑道,“您……啊……”小小的觸手攀上了聞碩的胳膊,冰冷冰冷的。

如果說之前的觸手胖乎乎、肉嘟嘟,這幾條不亞於是從難民營出來的,瘦骨嶙峋不說,表面還有許多的傷口。

“怎麽受了這麽多傷?”聞碩心疼地將觸手們接過來,便見它們不停地蹭著自己的掌心,委屈巴巴的。

聞碩忍不住去看阿比斯:“阿比斯大人,您怎麽可以這麽懲罰它們呢?”

阿比斯的觸手與本體相連,只要阿比斯願意,觸手受了多重的傷都能瞬間愈合,所以觸手們現在這副模樣,在聞碩看來可不就是懲罰嘛。

阿比斯沒有回答,只是將聞碩抱得更緊了些,本就由觸手填充的臉部,看不清表情。

阿比斯大人怪怪的,觸手們也怪怪的。“您是在傷心嗎?”聞碩撫摸著阿比斯的臉龐,“為什麽您看起來如此悲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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