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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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海水正在輕柔地鼓動著,像是脈搏,像是呼吸,一張一弛,悠長安謐。

他微微笑著,想要往下沈,但滑動手腳,徒然引起了一串氣泡,身體卻是不動。

怎麽回事?

他低頭,疑惑地看向自己的雙腳,然後,心神俱震——那哪裏是一雙腳呢?腐爛的隨波蕩漾的皮,紅中帶黃的筋肉,露出了下面慘白的骨頭。

他嗆了一口水,胸口一陣刺痛,他想去摸自己的腿,但伸出的不是他所熟悉的手,而是——全然的白骨。

聞碩被驚醒了,他粗喘著氣,精神未定。他想去看自己的身體,奈何,正躺著的他,只能看著天花板。不,這也不是天花板。正上方黑魆魆的,許多深海的游魚擺動著尾巴,蕩漾的水紋,這是在……深海?

海底沒有陽光,魚類便自己發光,這條魚的腦袋,那條魚的尾巴,還有好幾條鮟鱇魚打著燈籠,留下一道道光斑,星星點點的。

聞碩眨了眨眼,深呼吸幾次,才確認了這並非夢境。他這是被人送到海底房來了?這麽大方?他又艱難地移動頭部,右邊,幾米高的大門,鑲嵌著的,卻是一些詭異的、形狀扭曲的花紋,看了不過片刻,聞碩便難受地將視線移開了。左邊,是玻璃一般的墻壁,和頭頂一樣,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的海底世界。

發著熒光的魚,穿梭在同樣散發著微光的海草之中。海底……有海草的嗎?再遠處,隨波飄揚的,看著像是珊瑚叢,但,那不也是生長在淺海的東西嗎?

聞碩感到新奇極了,他想移過去,好好看個究竟。骨縫裏那種刺痛已經沒了,也許……他試著撐起身體,拼盡全力,竟真的起來了一些。

已經開始冒汗的聞碩還來不及慶幸,手一顫,卻是身子一歪,再次倒了下去。床墊很是柔軟,床單也是用了極上等的材料,所以此刻它們毫不留情地捂住了聞碩砸下來的臉,不留一點縫隙。

聞碩像是一條毛毛蟲開始掙紮。不過床單沒被他蹂躪多久,他的四肢便被柔軟的東西纏上,下一刻,他整個人都離開了床面。

聞碩楞了一瞬,他看向左臂,纏著他的,是漆黑的霧色的東西,一眼看去,像是半透明的果凍。而果凍的源頭……他被翻了個身,小心地送到了那源頭之中。

顯然,此刻抱著聞碩的絕對不會是人。哪有人是由黑霧組成的?再看他的周圍,蠕動纏繞的,像極了觸手。但說是章魚卻又不合適,眾所周知,章魚只有八足,但此人周圍環繞著的,雖說是煙霧,但也是極為龐大的數量了。有一瞬間,聞碩都要以為,這整個房間都充滿了對方的觸手,但下一刻,那幻象又消失不見了。

“你醒了。”對方的聲音醇厚,像是海浪一樣。

聞碩楞楞地看著對方,只覺得腦海中一片空白,然後,眼淚竟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那淚很是無聲無息,連聞碩自己都沒註意到自己哭了。

但是來者慌了,他將聞碩抱得更緊:“怎麽哭了?別哭。”

“哭?”聞碩呆楞地重覆,隨後,他感受到了臉上的濕意,“我哭了?那個,不是,我……”聞碩只覺得自己丟臉極了,怎麽莫名其妙地哭了呢?

來者身後那些觸手的黑影狂亂地蠕動起來:“別哭,你別哭。”他小心地擦拭聞碩臉上的淚。

“也許是藥,對,我被打了藥,我沒哭。”聞碩說著,眼淚卻是止不住,任憑來者如何擦拭,依舊不斷往外奔湧著。

“我沒哭,我……”忽而,一股遲來的悲慟湧上了心頭。不應該的,為著這二十幾年來孤獨的生活,為著這幾天所受的委屈,至於嗎?不至於啊。但那股悲痛沖擊了他,沖散了他的理智,將深埋在夢中,他自己都不曾明白的痛苦與絕望刺入了他的心頭。

後來的事,再不是聞碩所能自控的了。一個破碎的靈魂占據了他的身體,他沒了理智,仿佛哭泣變成了他唯一能有的反應。他在來者懷中不斷地輕聲啜泣,任憑對方怎麽哄都哄不好。他的身體本就動不了,哭到後面已是上氣不接下氣,看著唯為脆弱。

對方呢?所站之處,墻壁也好,地板也罷,布滿了蜘蛛網一般的裂痕,他花了極大的力氣不讓自己破壞身邊的一切,只是小心地、謹慎地勸慰著。

“別哭了,哭壞了怎麽辦?”但是怎麽辦呢?懷中人一直在哭泣,連鼻頭都哭紅了,嗓子聽著也沙啞起來,就像是想把多年來所受的委屈發洩出來。這一切,讓他瘋狂。

海底世界卷起了無數巨大的旋渦,海龍卷一樣,幾乎要通到海面去。而海底好不容易升起的輝煌宮殿,在被撕開的地下裂口中,重新下沈了十多米。

一切的源頭卻是小心地將聞碩抱在胸前,一會兒親吻他的面頰,一會兒讓他聽自己的心跳,一會兒將對方的手按在自己的臉頰上,希望對方好受些。

“別哭了,不難受了,我在這裏。”他笨拙地安慰,只恨自己笨嘴拙舌,更恨不得讓對方直接挖出自己的心來才好,“我把我的心給你看,好不好?只要你不哭了。”

聞碩明明已沒了理智,聽到這句話,竟還能下意識地搖頭。這便更急壞了來者:“那不哭了,好不好?不要哭。”翻來覆去,他怨恨起只會說這幾句話的自己來。

“都是我的錯,原諒我。”他親吻上懷中人的臉,又去啄了啄對方的唇,終於,對方的喘氣聲小了一些。

他更珍而重之地親吻,像是雄鳥勸慰受了傷的伴侶,小心翼翼的,愛如珍寶的,只希望對方能露出一個笑來。

他的親吻終於起了效,慢慢地,聞碩終於冷靜了下去,只是對方閉著眼,到後面已是意識昏沈了。來者小心地抱著,將觸手在自己身上搭建了一個柔軟的窩,就怕對方覺得不舒服。

看著懷中聞碩哭紅了的眼角,他松了口氣,但身後的觸手,卻忽然纏上了他的脖子,死命地勒緊。空氣中,傳來了不應該有的血腥味。這世上,除了他自己,還有誰能傷到他?

身前的觸手小心地托著聞碩,柔軟安靜如同羽毛;身後觸手卻是憤怒地晃動,像是想把他的脖子都擰斷。他沒有阻止,默認了這一暴行。只是,隨著聞碩不安地動了動,霎時間,觸手閃電一般退了開去。

他小心地低頭,見聞碩並沒有醒來,小心地舒了一口氣。

海底的宮殿震顫著,游魚受驚地四處逃散,植物更是沒了生命力一般趴伏在地,而宮殿的主人,淡漠地看了一眼殿外,那通天的海龍卷便倏忽間消散了。至於海面上早已湧起的滔天巨浪,那就不是他在乎的了。

他不在乎,有人卻是在乎的。不屬於人類世界的生物們,在那一次拍賣會後,已經蠢蠢欲動起來。覬覦的,恐懼的,冷漠的,應有盡有。甚至於那個被帶走的拍品,都有人花力氣去查了一下,但發現是一個正常的人類之後,便不了了之了。

而原本的拍賣會所在地,其主人卻是愁眉不展了許多日。

“聽說有海嘯,莫名其妙出現的。”

“是。”

“能確定位置嗎?”

“暫時不能確定,不過,很多人都在找。”

“呵,真是不怕死。”

“……不想笑的時候,是可以不笑的,大哥。”

一瞬間的靜默後,有人嘆了口氣:“就像小凡你說的,的確一點都不好笑啊。”

裝飾簡單的房間內,兩個極為相似之人面對面坐著。小麥色的皮膚,耳朵卻非人耳,是狼獨有的模樣。其中一個較為年輕的,若是再戴上面具,不正是當初拍賣會與獅子競價的買主嗎?

“沒關系的,大哥,就算真的是深海之主,我們現在還好好地活著,不是嗎?按照對方往常的個性,如果真的惹到了他……”

說的話被制止了:“不要妄議,他聽得見。”

“是,我知道了。”

“只希望,那位是真的原諒我們禮數不周吧。只可惜了,小凡你想要的拍品被那位帶走了。”

“……嗯。”

“他和你是什麽關系?難得你都願意為了他來我這裏。”

“……陌生人。”

“陌生人啊……你說,如果他成為了深海之主的寵物,如果,他想要報仇……”

“大哥!”一聲斷喝,讓拍賣場的主人楞了楞,“那藥,不是我們打的。而且他,他不是那樣的人……”這人說著,拳頭卻緊握起來,“說不定,他正等著人去救……不,沒什麽。”他甩了甩頭:“我先在你這裏待幾天,有事隨時叫我。”

“好吧,你不眠不休了幾天,也該累了。”

點點頭,年輕那位走了出去。

昏暗的甬道,刺眼的燈光,他走得極為恍惚。眼前浮現的,卻是那天那人蒼白了臉,無助地坐在舞臺上的模樣。

他想呼救嗎?他害怕嗎?他……痛嗎?“柔骨美人”,那是……

一陣手機鈴聲,忽而打斷了此人的思緒,他取出手機,看到了手機屏幕上顯示的“趙辰陽”三字。他皺眉,想要掛斷的手,卻不由自主地按下了接聽。

“餵?”

“非凡,”電話那頭,是熟悉的爽朗聲音,“你怎麽了?好幾天不打我電話。”

孟非凡眉頭緊皺:“趙辰陽。”

對面的喜悅化為了一瞬的沈默:“……非凡,你怎麽了?”

“你是怎麽找上我大哥的?那個‘柔骨美人’是你弄出來的?你……”

孟非凡話沒說完,便被對方打斷了,電話那頭,傳來了熟悉的、極有韻律的聲調:“孟非凡,你是愛我的。”

“你……”

“孟非凡,你是愛我的。”

孟非凡沈默了,他的眼神有一瞬間的迷蒙。而當趙辰陽第三次說出“你是愛我的”後,他整整楞住了十多秒,再然後,便是微笑關心的話語了:“怎麽了,小辰,你在擔心我嗎?”

對面趙辰陽的語氣,重新變得開朗起來:“嗯,我當然在擔心你啊。你這家夥,肯定沒有好好睡覺吧?我今天來找你,怎麽樣?”

“好,你過來吧,就在我大哥這裏。”

一番電話粥後,孟非凡掛斷了電話。他看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後知後覺地想,方才,他似乎是在生氣。

為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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