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宗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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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宗政間
明征十六年初春，宗政間決意回京赴死。
參加完最後一次朝會，私兆驅馬車來接他回府。他病懨懨地被私兆抱回車上，覺得馬車內的藥味濃郁到掩蓋不住，於是掀開簾子透氣。
掀開簾，他看見宮門下，左相劉定棠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出來。對方神情懵然，走幾步路下來，撞到數位朝他道賀的官員也沒有反應。
宗政間低聲問私兆：“大劉皇後的遺體送還本家了嗎？”
私兆又拿了一條毯子把他裹住，回道：“殿下忘了麽？陛下特下恩旨，念及夫妻情分，劉家又有功於朝廷，開恩準許保留皇後尊位，葬入妃陵。”
宗政間垂下眼，心間泛起一片麻木的諷意。
他回了回神，吩咐私兆：“回府罷。”
私兆還沒點頭，不遠處，追出宮門的宦官揚著笑臉湊上來：“奴才給雁王殿下請安，奉陛下旨意，今夜召殿下入宮赴宴。”他滿臉無懈可擊的討好，“陛下說了，殿下身子不好，在宮中安排了住所，不叫殿下奔波勞累的。”
宗政間盯了這宦官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頭。
回京前，他送了很多封信入宮，意思說得明明白白。他一定會死，只請陛下給他一些時間，他想把父母的墳牽回江南老家。這幾日，宮中絕口不提此前對他的不滿，噓寒問暖，他總以為是已經答應了他的請求。
所以，當他在宴上毒發的時候，他看見私兆驚慌失措地撲過來，居然還會感覺到意外。
夜風敲在窗戶上，他在淺淺的睡夢中，聽見私兆關窗的動靜。半睡半醒間，他想起了許多事，從他被先帝抱到宮中開始，他護著陛下長大、廣納門客，對付周賊，一直到他被陛下猜忌。
他想起每一個因他而死的人。
漫長的夜中，他一個人獨自吞咽痛苦。
第二日，宗政間起晚了。
他起來的時候，趙四爺已經拎起菜刀準備殺魚了，聽見動靜，回過頭略有些不自在地沖他打招呼：“公子醒了？鍋裏溫著粥，我去端出來。”
宗政間擺擺手，慢吞吞地踱步去廚房。
他們逃出京時，恰好遇見來祭拜長兄的趙四爺，又得劉定棠高擡貴手，這才順利出了京。這趙四爺和他恪守禮法、刻板的長兄趙喧春不同，是個妙人。
遇見他們渾身是血地躲藏，一面怕被牽連，一面又不肯見死不救，把他們送出京後，又扭扭捏捏表達自己不敢再相送的意思，把宗政間賜他的銀錢全塞還給私兆，帶著自己的師爺慌不擇路地就跑。
後來宗政間總算把被那杯毒酒打破的計劃撿回來，收拾好一切，帶著私兆和他爹娘回了江南。剛買下個小宅子，隔天私兆提著一籃子雞蛋拜訪左鄰右舍，就敲開了趙四爺的家門。
趙四爺看著宗政間病骨支離，滿心歉疚，主動混進了宅子裏，趁私兆脫不開手時，過來照看一二。
從小看他長大的師爺被他奉養，閑暇時溜達過來和宗政間下下棋。
宗政間還留在手裏的一二產業全交給了私兆，待他死後，這些東西夠私兆衣食無憂地過一輩子了——即便私兆不需要。私兆出身高貴，只要離開他身邊回家去，照舊前途不可限量。
私兆今日去底下的鋪子巡查了。
用完午飯後，趙四爺回了隔壁，宗政間一個人躺在搖椅上。江南這時候的天氣對宗政間來說，不能更舒服了，午時熱一些，檐下陰影處還是很涼快，疏疏落落的風刮來，宗政間立馬就有了倦意。
迷糊間，他聽見門“篤篤篤”地被扣響了。
私兆回來定然不必叩門。
宗政間掀開毯子，想了想，覺得是俞相無。
前幾日俞相無通過“金枝酒”別的產業傳信來，說被府中的長輩趕來這裏收賬，既然正好路過，幹脆過來見他一面。
宗政間站起來，喊了一聲“門沒栓。”
他走到井邊，琢磨著怎麽把趙四爺放進井裏的瓜果提出來。他拉了拉繩，井中籃筐東倒西歪，就是不上來，只好嘆氣，準備叫俞相無自己動手。
這時，他才反應過來，門外的人一直沒動靜。
宗政間走過去，想不到是哪個舊友來訪。他雖然把事都料理幹凈了，但京城現在是另一種局勢上的混亂，怎麽會有人忙裏偷閑來看他？
除非……
他推開門，門外果然是他“除非”之後，唯一想到的人。
對方約摸比他高一個頭，一臉憔悴疲憊，眉間擰出很多道深深思慮的痕跡，與其年輕的面孔十分不相符。聽見開門聲，下意識理了理衣襟，眸光卻只敢看著地面。
宗政間聽見對方叫他：“皇叔。”
他面色沒有一絲意外的痕跡，側過身，竟主動邀請道：“是陛下啊，請進。”
陛下面中微微錯愕，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後進了宅子。宅門大開，外頭守著幾個穿常服的男子。
宗政間引他坐下，隨手倒了杯水：“坐吧，我這兒很簡陋，你將就將就。”
陛下接過這盞水，一瞬間以為自己回到從前與宗政間毫無嫌隙的時候。他不知該擺出怎樣的表情，問道：“皇叔近來還好嗎？”
宗政間不置可否地點頭。
年輕的陛下找不到話說，灌了自己好幾杯水，才開口：“皇叔，我對不起你，你給我留下的局面全毀了。”
宗政間拿起蒲團，學著老師爺的樣子搖起來，姿態閑適從容。
“陛下，那是你的皇位。沒什麽對不起我的。
陛下被這句話堵得語塞，卻不能不繼續請求他：“皇叔，跟我回去吧，往後我一定聽您的。前些日子，是我被劉定棠的巧言令色給蒙騙了，往後定然不會再犯了。”
宗政間聽見井底活水“咕嚕咕嚕”地湧動著，有些可惜自己吃不上用井水鎮過的瓜果。因為今天私兆不在，恰好俞相無也有可能上門拜訪。
他有些疲於應對眼前這個不速之客。
“陛下，先帝在位，辦了多少糊塗事？可不是我自誇，我和劉定棠，是他為你留下最正確的兩枚棋子。你自掘墳墓，連他這個最英明的決定都要怨怪，他可太冤枉了。”
陛下面色已有些發青。
宗政間繼續：“還有，你自幼年起，我教過你多少東西。你不聽我的話也沒什麽，因為我從沒教過你一定要聽誰的話。”
陛下想起自己一句話都說不上的朝堂，想起幔帳下交纏著對他譏諷的男歡女愛，強忍下屈辱：“皇叔，我錯了……”
宗政間一笑：“我勸過你，劉定棠是股肱之臣，不必要防備，大劉皇後是女中豪傑，京中內亂多少年？全靠她在邊關撐著，威懾蠻夷。劉定棠出身微賤，你想再拉攏與他的關系，封賞便是，你不肯聽，一意孤行要把大劉皇後召入後宮。”
“我說，請你一定要禮遇皇後，你呢？竟和宮中歌姬舞娘取笑起皇後身上的陳年舊傷，說她姿容醜陋。陛下，沒有她在前線拼命，你以為光憑我和劉定棠，就能保住大虞不散嗎？”
宗政間想到都覺荒唐。這居然是自己手把手教出來的孩子，無怪乎劉定棠悲憤下，痛罵“姓宗政的都不是什麽好貨色”。
他慢慢將視線移到陛下臉上，“劉定棠無根無萍，當初靠著發妻熬命一般點著燈才得以進京趕考，未等他發跡，就只留下他們父女三人相依為命。”
“你折了他一個女兒不夠，還要強行奪他早有婚約的小女兒入宮。小劉皇後姿容無雙，陛下怎麽還是不喜歡？”
陛下被他這句話裏的嘲意點燃了怒火。
“那是個不守婦德的賤人！鬧出這樣大的皇室醜聞！朕只恨不能廢了她！”
宗政間點頭，提醒他：“陛下，這對你來說是醜聞，對她卻不。”
事實上，這樁“醜聞”一字不假地傳來宗政間耳裏時，說的是小劉皇後明知陛下夜間駕臨，仍放肆地與前未婚夫纏綿於坤寧宮主殿。而陛下，因為劉定棠近來突然強勢的態度，根本不敢破殿門而入，甚至還要替著遮掩。
沒想到，小劉皇後隔日自己就把這件事宣揚了出去。
陛下倍感羞辱，渾身氣得發抖。
宗政間神情依舊淡定：“你來找我，是因為皇後查出喜脈。你知道，待這個孩子出生，劉定棠就會想辦法廢了你。”
被擊中內心最害怕的事，陛下崩潰地開口：“皇叔！宗政氏的江山易主，你也不在乎了嗎？”
宗政間悠悠道：“陛下，你是不是忘了？我本來也不姓宗政。”
他的父母死於先帝的陰謀詭計，他被先帝抱進宮成為對付周賊的棋子，周賊一倒，鍘刀就落在了他的頭上，不顧情義、功勞，圖窮匕見。
陛下啞口無言。
片刻，他望了望孤身一人的宗政間，眸光森然：“皇叔，你真的不和我回去嗎？”
宗政間搖著蒲扇，沖他身後的人輕輕一笑：“你每次來得都這麽湊巧。”
陛下正想轉身，頸邊貼上一尺冰冷的青鋒。他脊背一寒，正想開口喊人，俞相無已經單手盤起“雕棠”掛在腰間，問：“這個替你殺了？”
他的唇舌都被這句話鎖住，驚恐地看向宗政間。
宗政間擡起眼：“城中禁止平民持械，你又怎麽混進來的？”
這就是不要她動手的意思了。
俞相無把短劍收進袖中。
陛下捂住脖子退出門外，帶來的隨從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他從這個地方看著閑庭信步走到宗政間身邊的俞相無，對方臉上掛著一條疤，眼神淡淡掃來，蘊含著鋒芒畢露的殺意。
宗政間遙遙看他，臉上還是在笑。
“我說過，我一定會死。你不肯聽，急著動手，所以我還沒安排的好舊部權當不知我所想，把我從鬼門關拖回來茍延殘喘。我活著，你的報應就來了。”
“我也是，多少人勸我不要把性命交托給你，我不聽，到最後害了那麽多人。我也有我的報應。”他將日覆一日被愧疚的心緒折磨，身體痛苦著，靈魂也不得解脫。
陛下有陛下的報應，他有他的報應。
宗政間朝他一拱手：“走吧，你今後如何，都與我再無幹系。”
一陣午後的風吹過，躺倒的人也被拖走，院落重歸安寧。
俞相無自己找了椅子坐下，宗政間躺回搖椅上：“井裏有瓜果。”
俞相無看他一眼：“嗯，撈上來讓你也嘗兩口，然後等著私兆數落我。”
宗政間只好作罷。
他勾起桌上的蒲扇：“你那個郎君呢？怎麽沒來？”
說的是秋徑。
廣濟寺裏的事了以後，俞相無來此接下金枝酒所有的產業，那時秋徑正跟在她身邊，“去葬劍山了。”
她知道宗政間對江湖上的事門清，因此沒多解釋。葬劍山拿回“跪劍”的名頭後，賀盈也上了山，不知經過了一番怎樣的商討，竟奇異地與原戰谷和平相處起來。
這位賀前輩很有幾把刷子，不僅用大力氣扶持築山和星涼都的重建，還能把葬劍山有模有樣地挺起來。
據說他對原晚嘉十分欣賞，戎長老想明白了以後也不對原戰谷再抱希望，幹脆把原晚嘉當做最著重的培養對象。原晚嘉半接手葬劍山後，秋徑與秋門都不再排斥與葬劍山來往，時常會去參與葬劍山辦的論武會。
宗政間看她滿臉萎靡，想起俞相無上回的抱怨，問道：“看賬學得怎麽樣？”
提到這個俞相無只想嘆氣。
星涼都更為“夢寒刀”後，陶玉省將當年被瓜分走的產業收攏了大半，每天就是兩件事，盯著俞相無練“夢寒刀”；盯著俞相無學怎麽打理產業。
陶玉省深深吸取俞鋒平慷慨又懶散的教訓，日夜督促著俞相無。俞相無遇事便找機會溜出來，覺得自己在“夢寒刀”的每一日簡直水深火熱。
當然，秋徑也一樣。
陶玉省其實並不讚同泛濫的善意。但俞鋒平在他心裏的地位無人可及，至於秋徑麽……自從他被俞相無帶回“夢寒刀”，在陶玉省心中的地位就一落千丈。
若不是曾對陶玉省有救命之恩，只怕在“夢寒刀”連口熱茶都喝不上。陶玉省現在對他嚴防死守，總覺得他在亂俞相無道心。
仔細算來，上一次和秋徑共同行動，還是花角和小酥姑娘成婚的時候。
俞相無木著臉：“我打算收徒。”
準確地來說，是為“夢寒刀”收徒。一方面能將“夢寒刀”傳下去，一方面能找人接手這個攤子。
宗政間笑著，沒提醒她，若等徒弟接手，只怕是二十年後的事了。
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了很久，直到私兆回來。
私兆忙著檢查宗政間有沒有吃不該吃的東西、幹不該幹的事。宗政間從搖椅上起來，送俞相無出去，“下回什麽時候來？”
俞相無：“不確定。”
她下一站要去築山。“夢寒刀”重建起來簡單，派內只有她和陶玉省，什麽事商量起來都簡單。
築山卻麻煩多了，除了宋鉛他們，還有得知築山平反陸陸續續回去的人，其中有些因當年的事和星涼都有齟齬；有些安於現狀，回去只是為了有個“築山”的名頭，實際上什麽正事也不幹，四處添亂。
原來的築山雖有族長，但也不是“一言堂”，現在就更別說了，有些矛盾，你不讓我我不讓你的。不過小酥姑娘明顯比這幾個大男人都能幹，也對人情之說更為熟稔。
該潑辣時潑辣，講道理時講道理，罵服了不少人——包括燕知春。
燕知春不愧是一根筋，回到築山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想了許久，師門於我有恩，日後就不回築山了，此後築山的事就交給你們”，被小酥姑娘追著從北坡訓到半山腰。
經過每一處現下築山有住人的屋子，把不少想坐享其成的人聽得縮了頭。
俞相無望了望逐漸彌漫上晚霞的天。
“走了，離得近就來找你。”
宗政間點頭：“江湖裏行走，多加保重。”
俞相無也回：“你也是，麻煩未清，保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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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征十六年初春，宗政間決意回京赴死。
參加完最後一次朝會，私兆驅馬車來接他回府。他病懨懨地被私兆抱回車上，覺得馬車內的藥味濃郁到掩蓋不住，於是掀開簾子透氣。
掀開簾，他看見宮門下，左相劉定棠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出來。對方神情懵然，走幾步路下來，撞到數位朝他道賀的官員也沒有反應。
宗政間低聲問私兆：“大劉皇後的遺體送還本家了嗎？”
私兆又拿了一條毯子把他裹住，回道：“殿下忘了麽？陛下特下恩旨，念及夫妻情分，劉家又有功於朝廷，開恩準許保留皇後尊位，葬入妃陵。”
宗政間垂下眼，心間泛起一片麻木的諷意。
他回了回神，吩咐私兆：“回府罷。”
私兆還沒點頭，不遠處，追出宮門的宦官揚著笑臉湊上來：“奴才給雁王殿下請安，奉陛下旨意，今夜召殿下入宮赴宴。”他滿臉無懈可擊的討好，“陛下說了，殿下身子不好，在宮中安排了住所，不叫殿下奔波勞累的。”
宗政間盯了這宦官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頭。
回京前，他送了很多封信入宮，意思說得明明白白。他一定會死，只請陛下給他一些時間，他想把父母的墳牽回江南老家。這幾日，宮中絕口不提此前對他的不滿，噓寒問暖，他總以為是已經答應了他的請求。
所以，當他在宴上毒發的時候，他看見私兆驚慌失措地撲過來，居然還會感覺到意外。
夜風敲在窗戶上，他在淺淺的睡夢中，聽見私兆關窗的動靜。半睡半醒間，他想起了許多事，從他被先帝抱到宮中開始，他護著陛下長大、廣納門客，對付周賊，一直到他被陛下猜忌。
他想起每一個因他而死的人。
漫長的夜中，他一個人獨自吞咽痛苦。
第二日，宗政間起晚了。
他起來的時候，趙四爺已經拎起菜刀準備殺魚了，聽見動靜，回過頭略有些不自在地沖他打招呼：“公子醒了？鍋裏溫著粥，我去端出來。”
宗政間擺擺手，慢吞吞地踱步去廚房。
他們逃出京時，恰好遇見來祭拜長兄的趙四爺，又得劉定棠高擡貴手，這才順利出了京。這趙四爺和他恪守禮法、刻板的長兄趙喧春不同，是個妙人。
遇見他們渾身是血地躲藏，一面怕被牽連，一面又不肯見死不救，把他們送出京後，又扭扭捏捏表達自己不敢再相送的意思，把宗政間賜他的銀錢全塞還給私兆，帶著自己的師爺慌不擇路地就跑。
後來宗政間總算把被那杯毒酒打破的計劃撿回來，收拾好一切，帶著私兆和他爹娘回了江南。剛買下個小宅子，隔天私兆提著一籃子雞蛋拜訪左鄰右舍，就敲開了趙四爺的家門。
趙四爺看著宗政間病骨支離，滿心歉疚，主動混進了宅子裏，趁私兆脫不開手時，過來照看一二。
從小看他長大的師爺被他奉養，閑暇時溜達過來和宗政間下下棋。
宗政間還留在手裏的一二產業全交給了私兆，待他死後，這些東西夠私兆衣食無憂地過一輩子了——即便私兆不需要。私兆出身高貴，只要離開他身邊回家去，照舊前途不可限量。
私兆今日去底下的鋪子巡查了。
用完午飯後，趙四爺回了隔壁，宗政間一個人躺在搖椅上。江南這時候的天氣對宗政間來說，不能更舒服了，午時熱一些，檐下陰影處還是很涼快，疏疏落落的風刮來，宗政間立馬就有了倦意。
迷糊間，他聽見門“篤篤篤”地被扣響了。
私兆回來定然不必叩門。
宗政間掀開毯子，想了想，覺得是俞相無。
前幾日俞相無通過“金枝酒”別的產業傳信來，說被府中的長輩趕來這裏收賬，既然正好路過，幹脆過來見他一面。
宗政間站起來，喊了一聲“門沒栓。”
他走到井邊，琢磨著怎麽把趙四爺放進井裏的瓜果提出來。他拉了拉繩，井中籃筐東倒西歪，就是不上來，只好嘆氣，準備叫俞相無自己動手。
這時，他才反應過來，門外的人一直沒動靜。
宗政間走過去，想不到是哪個舊友來訪。他雖然把事都料理幹凈了，但京城現在是另一種局勢上的混亂，怎麽會有人忙裏偷閑來看他？
除非……
他推開門，門外果然是他“除非”之後，唯一想到的人。
對方約摸比他高一個頭，一臉憔悴疲憊，眉間擰出很多道深深思慮的痕跡，與其年輕的面孔十分不相符。聽見開門聲，下意識理了理衣襟，眸光卻只敢看著地面。
宗政間聽見對方叫他：“皇叔。”
他面色沒有一絲意外的痕跡，側過身，竟主動邀請道：“是陛下啊，請進。”
陛下面中微微錯愕，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後進了宅子。宅門大開，外頭守著幾個穿常服的男子。
宗政間引他坐下，隨手倒了杯水：“坐吧，我這兒很簡陋，你將就將就。”
陛下接過這盞水，一瞬間以為自己回到從前與宗政間毫無嫌隙的時候。他不知該擺出怎樣的表情，問道：“皇叔近來還好嗎？”
宗政間不置可否地點頭。
年輕的陛下找不到話說，灌了自己好幾杯水，才開口：“皇叔，我對不起你，你給我留下的局面全毀了。”
宗政間拿起蒲團，學著老師爺的樣子搖起來，姿態閑適從容。
“陛下，那是你的皇位。沒什麽對不起我的。
陛下被這句話堵得語塞，卻不能不繼續請求他：“皇叔，跟我回去吧，往後我一定聽您的。前些日子，是我被劉定棠的巧言令色給蒙騙了，往後定然不會再犯了。”
宗政間聽見井底活水“咕嚕咕嚕”地湧動著，有些可惜自己吃不上用井水鎮過的瓜果。因為今天私兆不在，恰好俞相無也有可能上門拜訪。
他有些疲於應對眼前這個不速之客。
“陛下，先帝在位，辦了多少糊塗事？可不是我自誇，我和劉定棠，是他為你留下最正確的兩枚棋子。你自掘墳墓，連他這個最英明的決定都要怨怪，他可太冤枉了。”
陛下面色已有些發青。
宗政間繼續：“還有，你自幼年起，我教過你多少東西。你不聽我的話也沒什麽，因為我從沒教過你一定要聽誰的話。”
陛下想起自己一句話都說不上的朝堂，想起幔帳下交纏著對他譏諷的男歡女愛，強忍下屈辱：“皇叔，我錯了……”
宗政間一笑：“我勸過你，劉定棠是股肱之臣，不必要防備，大劉皇後是女中豪傑，京中內亂多少年？全靠她在邊關撐著，威懾蠻夷。劉定棠出身微賤，你想再拉攏與他的關系，封賞便是，你不肯聽，一意孤行要把大劉皇後召入後宮。”
“我說，請你一定要禮遇皇後，你呢？竟和宮中歌姬舞娘取笑起皇後身上的陳年舊傷，說她姿容醜陋。陛下，沒有她在前線拼命，你以為光憑我和劉定棠，就能保住大虞不散嗎？”
宗政間想到都覺荒唐。這居然是自己手把手教出來的孩子，無怪乎劉定棠悲憤下，痛罵“姓宗政的都不是什麽好貨色”。
他慢慢將視線移到陛下臉上，“劉定棠無根無萍，當初靠著發妻熬命一般點著燈才得以進京趕考，未等他發跡，就只留下他們父女三人相依為命。”
“你折了他一個女兒不夠，還要強行奪他早有婚約的小女兒入宮。小劉皇後姿容無雙，陛下怎麽還是不喜歡？”
陛下被他這句話裏的嘲意點燃了怒火。
“那是個不守婦德的賤人！鬧出這樣大的皇室醜聞！朕只恨不能廢了她！”
宗政間點頭，提醒他：“陛下，這對你來說是醜聞，對她卻不。”
事實上，這樁“醜聞”一字不假地傳來宗政間耳裏時，說的是小劉皇後明知陛下夜間駕臨，仍放肆地與前未婚夫纏綿於坤寧宮主殿。而陛下，因為劉定棠近來突然強勢的態度，根本不敢破殿門而入，甚至還要替著遮掩。
沒想到，小劉皇後隔日自己就把這件事宣揚了出去。
陛下倍感羞辱，渾身氣得發抖。
宗政間神情依舊淡定：“你來找我，是因為皇後查出喜脈。你知道，待這個孩子出生，劉定棠就會想辦法廢了你。”
被擊中內心最害怕的事，陛下崩潰地開口：“皇叔！宗政氏的江山易主，你也不在乎了嗎？”
宗政間悠悠道：“陛下，你是不是忘了？我本來也不姓宗政。”
他的父母死於先帝的陰謀詭計，他被先帝抱進宮成為對付周賊的棋子，周賊一倒，鍘刀就落在了他的頭上，不顧情義、功勞，圖窮匕見。
陛下啞口無言。
片刻，他望了望孤身一人的宗政間，眸光森然：“皇叔，你真的不和我回去嗎？”
宗政間搖著蒲扇，沖他身後的人輕輕一笑：“你每次來得都這麽湊巧。”
陛下正想轉身，頸邊貼上一尺冰冷的青鋒。他脊背一寒，正想開口喊人，俞相無已經單手盤起“雕棠”掛在腰間，問：“這個替你殺了？”
他的唇舌都被這句話鎖住，驚恐地看向宗政間。
宗政間擡起眼：“城中禁止平民持械，你又怎麽混進來的？”
這就是不要她動手的意思了。
俞相無把短劍收進袖中。
陛下捂住脖子退出門外，帶來的隨從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他從這個地方看著閑庭信步走到宗政間身邊的俞相無，對方臉上掛著一條疤，眼神淡淡掃來，蘊含著鋒芒畢露的殺意。
宗政間遙遙看他，臉上還是在笑。
“我說過，我一定會死。你不肯聽，急著動手，所以我還沒安排的好舊部權當不知我所想，把我從鬼門關拖回來茍延殘喘。我活著，你的報應就來了。”
“我也是，多少人勸我不要把性命交托給你，我不聽，到最後害了那麽多人。我也有我的報應。”他將日覆一日被愧疚的心緒折磨，身體痛苦著，靈魂也不得解脫。
陛下有陛下的報應，他有他的報應。
宗政間朝他一拱手：“走吧，你今後如何，都與我再無幹系。”
一陣午後的風吹過，躺倒的人也被拖走，院落重歸安寧。
俞相無自己找了椅子坐下，宗政間躺回搖椅上：“井裏有瓜果。”
俞相無看他一眼：“嗯，撈上來讓你也嘗兩口，然後等著私兆數落我。”
宗政間只好作罷。
他勾起桌上的蒲扇：“你那個郎君呢？怎麽沒來？”
說的是秋徑。
廣濟寺裏的事了以後，俞相無來此接下金枝酒所有的產業，那時秋徑正跟在她身邊，“去葬劍山了。”
她知道宗政間對江湖上的事門清，因此沒多解釋。葬劍山拿回“跪劍”的名頭後，賀盈也上了山，不知經過了一番怎樣的商討，竟奇異地與原戰谷和平相處起來。
這位賀前輩很有幾把刷子，不僅用大力氣扶持築山和星涼都的重建，還能把葬劍山有模有樣地挺起來。
據說他對原晚嘉十分欣賞，戎長老想明白了以後也不對原戰谷再抱希望，幹脆把原晚嘉當做最著重的培養對象。原晚嘉半接手葬劍山後，秋徑與秋門都不再排斥與葬劍山來往，時常會去參與葬劍山辦的論武會。
宗政間看她滿臉萎靡，想起俞相無上回的抱怨，問道：“看賬學得怎麽樣？”
提到這個俞相無只想嘆氣。
星涼都更為“夢寒刀”後，陶玉省將當年被瓜分走的產業收攏了大半，每天就是兩件事，盯著俞相無練“夢寒刀”；盯著俞相無學怎麽打理產業。
陶玉省深深吸取俞鋒平慷慨又懶散的教訓，日夜督促著俞相無。俞相無遇事便找機會溜出來，覺得自己在“夢寒刀”的每一日簡直水深火熱。
當然，秋徑也一樣。
陶玉省其實並不讚同泛濫的善意。但俞鋒平在他心裏的地位無人可及，至於秋徑麽……自從他被俞相無帶回“夢寒刀”，在陶玉省心中的地位就一落千丈。
若不是曾對陶玉省有救命之恩，只怕在“夢寒刀”連口熱茶都喝不上。陶玉省現在對他嚴防死守，總覺得他在亂俞相無道心。
仔細算來，上一次和秋徑共同行動，還是花角和小酥姑娘成婚的時候。
俞相無木著臉：“我打算收徒。”
準確地來說，是為“夢寒刀”收徒。一方面能將“夢寒刀”傳下去，一方面能找人接手這個攤子。
宗政間笑著，沒提醒她，若等徒弟接手，只怕是二十年後的事了。
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了很久，直到私兆回來。
私兆忙著檢查宗政間有沒有吃不該吃的東西、幹不該幹的事。宗政間從搖椅上起來，送俞相無出去，“下回什麽時候來？”
俞相無：“不確定。”
她下一站要去築山。“夢寒刀”重建起來簡單，派內只有她和陶玉省，什麽事商量起來都簡單。
築山卻麻煩多了，除了宋鉛他們，還有得知築山平反陸陸續續回去的人，其中有些因當年的事和星涼都有齟齬；有些安於現狀，回去只是為了有個“築山”的名頭，實際上什麽正事也不幹，四處添亂。
原來的築山雖有族長，但也不是“一言堂”，現在就更別說了，有些矛盾，你不讓我我不讓你的。不過小酥姑娘明顯比這幾個大男人都能幹，也對人情之說更為熟稔。
該潑辣時潑辣，講道理時講道理，罵服了不少人——包括燕知春。
燕知春不愧是一根筋，回到築山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想了許久，師門於我有恩，日後就不回築山了，此後築山的事就交給你們”，被小酥姑娘追著從北坡訓到半山腰。
經過每一處現下築山有住人的屋子，把不少想坐享其成的人聽得縮了頭。
俞相無望了望逐漸彌漫上晚霞的天。
“走了，離得近就來找你。”
宗政間點頭：“江湖裏行走，多加保重。”
俞相無也回：“你也是，麻煩未清，保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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