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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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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轍

賀盈盤腿坐在空地中。

養病多年重見舊人,回回都是被綁的待遇。

他氣定神閑地打量起眼前這兩位許多年不見的“舊友”——原戰谷臨時被戎沛從葬劍山叫來,剛在馬車上結束一場廝混,新納的小夫人被他哄去廂房,他挎著衣裳便到了這兒。

戎沛默默看了他一眼,還是沒有開口。

原戰谷也不急著整理衣衫,大搖大擺坐在圈椅中,灌了兩口茶,咂吧幾下嘴,才微微俯下身去看戎沛要他見的人。這麽一看,原戰谷眉頭先是扭曲兩下,隨後唇角一撇:“賀盈?”

好歹是被“請”來做客的,賀盈學著他的樣子咧起嘴。

“原戰谷?”

原戰谷和他對視片刻,“哈”地一聲,直起身子,嘲道:“你也有今天?”他話裏話外皆是幸災樂禍,聽得戎沛都皺起眉來。賀盈卻毫不在意,“呵呵”一笑,繼續學他。

“你也有今天?”

賀盈拿捏著腔調,能品出恰到好處的不可置信和鄙夷。

原戰谷登時冷眉豎起。

他這一生,除了“跪劍”覆滅之時過了一段風聲鶴唳的日子,幾乎沒有煩心的時候。年少時家門兜底,“跪劍”沒了後,又有戎沛拖著樊不添給他收拾爛攤子。

倘若一定要從他順風順水的人生裏挑根刺,那賀盈絕對要排在他那難纏的前老丈人和改姓的孽子之前!

這仇從賀盈拜入山門的那天就已經結下。

不論是厚著臉皮把“二師兄”的稱號搶到自己頭上,還是千方百計地來多管他的閑事。這種仇怨在賀盈接下掌門令的那刻到達了頂峰!

他一閉上眼,就看見了自己黑暗的以後!

原戰谷咬牙切齒地咬重前幾個字:“哼,二師兄——當初是誰信誓旦旦,說會延續門派的輝煌?怎麽落魄到如今地步了?你的掌門令呢,丟了也罷,若還帶著,不覺燙手心虛麽?”

門派覆滅,又遇同門相殘。到如今,賀盈早過了最痛的時候了。他瞥見戎沛一陣青白的臉色,又看了看一臉無所謂、甚至不以為自己在踩自己痛點的原戰谷,他慢慢露出個笑。

“唉,年少輕狂,是我太高估自己了。”

他一覷戎沛,屈起雙腿,姿態舒展,“這把年紀了,再講什麽雄心壯志也是可笑,只盼能名正言順地用回‘跪劍’的名頭,什麽再覆舊派一二輝煌,也是妄想吶。”

原戰谷被他這幅逆來順受的樣子噎住了。

他細一打量賀盈,對方經年容顏未有大改,還多了幾分儒雅和自在,眉宇間似乎分毫不沾曾經的風霜苦難,只是眼中有無法藏匿的疲憊。

原戰谷看他這張臉就來氣,一撩下擺,正想幹脆踹賀盈一頓出出氣算了,戎沛站起來疾走幾步,在賀盈面前蹲下:“不是妄想!”

他語氣也很急促:“你既然也有光覆舊派的願望,為什麽不肯助我們找到‘二十月’裏的東西?”

賀盈轉眼看著戎沛。

這麽多年,他對故人記憶猶新,他記得戎沛這個師弟。

很犟。

和樊不添一樣,戎沛只顧埋頭練劍,卻礙於天賦,劍術一直不上不下。

還在門派中時,他處理過不少同門間的糾紛,其中有不少是原戰谷和戎沛的。原戰谷常常偷跑下山廝混,師兄弟輪流值崗,因他的身份,大都睜一只眼閉一只。

只有戎沛,每回撞見了都是據實上報,為此原戰谷夥同別的師兄弟給他找過不少麻煩。戎沛心中清楚緣由,嘴上半點不留情,曾直言原戰谷滿腦風塵事,根本不配做門派的少主。

沒想到,現在居然是他留在原戰谷身邊。

賀盈並不難理解。

家門不在,往日的同門不論有沒有臉紅過,都是唯一的親人了。漂泊、流亡,相依為命的只剩這些人。

賀盈並不直接回答他,反問道:“你想重振‘跪劍’,為什麽不趁著朝廷分崩離析的時候拿出‘跪劍’名頭,聯合築山諸派殺回京中,卻龜縮在葬劍山的殼子裏,連築山遭禍都不肯出手相助?”

戎沛眉頭緊緊蹙起,發自內心地質問:“你瘋了嗎?師兄弟們好不容易逃出來,元氣大傷,殺去京裏何異於以卵擊石?”

賀盈聽了他的話,默然無語。

他擡頭望了望深沈的天色,頗有種和樊不添說話的無力感。難怪自己的印象裏覺得他同樊不添一樣,難怪葬劍山有這麽多令人發笑的“計策”。

賀盈:“各州府紛紛脫離朝廷的控制,連黑甲衛都被遣散。一個京城,無別城擁護,無兵甲守衛,有什麽拿不下的?”

戎沛一怔:“可是、可是樊師兄也帶人去了,卻只有他一個人回來。”

賀盈:“他帶了多少人?你和原戰谷隨他一起去了嗎?”

戎沛躲開他的視線。

賀盈並不放過他:“還有築山,如果我沒猜錯,他們之所以能那麽快趕到京城,是因為滿月給他們傳了信。滿月做事不會有頭無尾,他肯定也勸過你們,不要棄山而逃,穩住門派名號,鼓動其他江湖門派結成聯盟,你們為什麽不聽?”

戎沛側著頭,氣息不穩,說話顛來倒去:“你不在門中,你根本不知道江湖上的人把‘跪劍’當做一塊人人可以咬傷一口的肥肉,怎麽可能會幫我們!”

賀盈冷哼一聲,雙眸裏蘊滿嘲色,直直射向原戰谷:“少主——”他學著原戰谷方才的語氣,“你應該和戎師弟想的不一樣吧。”

原戰谷被他的表情和語氣惹惱了,當即從圈椅上站起,拎著松松垮垮的衣裳想踹他,卻被戎沛抱住。

賀盈看他明顯被點破心虛的樣子,平靜許久的內心怒意連連。原戰谷爛泥扶不上墻,但該有的心眼一個不少。他實在難以想象,家門覆滅,此人竟還一心想著該怎麽過逍遙日子。

原戰谷當然不會承認。

他能在葬劍山的掌門之位快活這麽久,靠的就是舊人的情誼。

戎沛:“賀師兄,事到如今,再論當初都無濟於事了。我們還有機會的,只要拿到‘二十月’裏的東西,重振門派是指日可待的事啊。”

夜中傳來幾聲悶雷的響動。不遠處,一道嗩吶聲破空尖叫起來,“咿咿呀呀”的唱曲聲隨之而來。

戎沛眉頭攏得更緊,卻盯著賀盈要答案。

賀盈一笑,換了條腿盤著:“你們什麽也沒從‘二十月’裏找到嗎?”

看見他意味深長的笑,戎沛以為他終於松動,急忙從懷裏掏出一疊頗有些年歲的畫紙:“這個!樊師兄派弟子下去,主殿已塌,除了裝著畫紙的盒子,旁的什麽都沒有。”

賀盈一揚下巴:“你自己看看。”

戎沛見賀盈不緊不慢,自己急得心頭燎火:“這就是些鬼畫符!”他一張一張地翻在賀盈面前,“有什麽別的意思?”

賀盈稍稍後仰,用眼示意了一張畫著雙人執手的紙:“這是樊師兄和滿月,你沒認出來嗎?”

戎沛面色展現了一瞬間的空白,一閃而過不可思議的神情,隨即強自鎮定,重覆道:“什麽意思?”

賀盈繼續指揮:“你翻翻後頭,有張吊著兩個人的。”

戎沛指尖泛著麻木,聽從他的意思翻出一張,畫紙上描繪的場景約是當年“跪劍”的山門,山門前赤條條吊著兩個人,人臉雖辨不清是誰,卻點上了青青紅紅的顏色,其中一個在頭頂上插了根雞毛,額上寫了“王八”二字。

戎沛的神情隱見崩潰。

府外,纏綿悱惻的唱戲詞拉出無限的餘韻,樂聲低沈沈,下一刻,又忽然激蕩起來。戎沛心煩意亂,朝弟子怒道:“哪兒冒出一群唱曲的!還不把人給我趕走!”

賀盈宛如沒看見他的表情:“這個你應該能認出來吧,就是原掌門和寧為先啊。”

原戰谷接收到他不懷好意的眼神,湊上前看了幾眼,氣急敗壞地指著他:“賀盈!”

賀盈回道:“誒——說來更慚愧了,我雖接過了掌門令,畢竟還沒成掌門,即便在夢裏夢了千百次要把你和寧為先扒光了打一頓吊在山門前,也都未能付諸行動,只能畫畫來過癮了。”

原戰谷撈起衣裳,奔去最近的弟子處要拔劍。

戎沛嘴唇抖個不停:“什麽意思?”

賀盈:“你們自欺欺人的意思。”

“你把我帶回來的第一天,我就告訴過你,‘二十月’是師長們的一時興起,裏面什麽也沒有。你不肯信,還把原戰谷拉來。怎麽,以為我見了他會真情流露?”

戎沛手中的畫紙洋洋灑灑地飄下,他雙目無神,一手撐在賀盈的肩上,慢慢跪坐在地上,他仿佛天塌了一樣,喃喃道:“那這怎麽辦……‘跪劍’怎麽辦……”

望見原戰谷怒不可遏劈來的劍,賀盈依舊笑著,鎮定自若,還有功夫安慰戎沛:“有辦法的。朝廷雖然平息了風波,但當初害‘跪劍’的那波人早已得了報應,我們也算是報了仇。你們葬劍山如今情勢不也很好嗎?”

他反靠著戎沛,把自己撐著站起來。

“咱們先把債還了,後面的事都好商量。”

戎沛擡起頭:“什麽債?”

賀盈偏頭,原戰谷的劍距他咫尺。

府中的樹隨風搖晃得愈發劇烈,秋徑隱在樹中,手扶在“秋香”上,腳後跟抵在樹幹幹,就要一躍而出。這時,府外的唱曲聲已經停了,樂聲卻逼得更近。

一道突如其來的雪刃自府墻而下,像飄來一簇鬼魅的煙,原戰谷沒預料到橫出的一刀,他想收劍,卻被這簇煙定在原地,回過神時,手裏的劍已斷成了三截。

秋徑蓄勢待發的狀態微微收攏,緩緩沈下雙肩。

戎沛立時站起,抽出佩劍,周圍守衛的弟子舉著劍把他和原戰谷團團圍住:“怎麽回事,外面巡邏的人為什麽沒有動靜?”

院中不請自來的客人慢條斯理地劈斷了賀盈身上的繩子,轉過身沖戎沛和原戰谷拱了拱手,語氣和緩:“因為被我帶來的人拿下了。”

“原掌門、戎長老,好久不見。”

秋徑扒拉著樹葉,望見外面的人不算高大的身材,周身自有氣度,聲音是他很熟悉的,然後他聽見此人下一句是:“星涼都陶玉省,特來拜見。”

“轟隆”一聲,瓢潑大雨驟然墜下。

秋徑的心跳如飛濺的雨滴般急促,轉眼間,他偏見院中已積了一汪一汪的水流。

積起的水流上落下一顆一顆新鮮的血珠。

崢言腳步沈重地背著俞相無在林間穿梭躲藏,鼻尖水汽味濃郁,血腥氣也縈繞不止,他顛了顛背上的俞相無,不時和她說上兩句話:“癡癡,別睡,撐一撐。”

俞相無渾身發冷,肩上是一種生冷的疼痛。她明顯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在慢慢流失,耳邊只餘下死寂。她想崢言應該會在叫她,卻沒什麽回應的力氣。

滿山盡是追兵,崢言繞了幾個密道都無法進去。

他帶著俞相無奔過一處陡坡,看見坡上有條還沒修整過的木棧道,木板破破爛爛地掛著幾片,隨時可能壽終正寢。身後人緊追不舍,他心一狠,背著俞相無過去。

崢言將俞相無放下來,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上去。這處陡坡有個拐角,面對的角度看不見上方有人。但這條木棧道太脆弱了,剛開始還有幾顆旁出的石頭撐著,越往上越危險。

他讓俞相無背靠著山壁,用刀柄撬下後面的木板架住俞相無。

俞相無意識有些模糊,已然不清楚崢言在做什麽,她蓄了點力氣,攥住崢言的衣袖,勉力睜開眼:“七哥、別管我了。下山,和六哥他們,再去廣濟寺……”

崢言彎下腰,貼在她耳邊,聽她念叨:“去廣濟寺、再試一試。”

崢言抹了一把面上的雨珠,輕輕托著俞相無的臉,看她半睜不睜的雙眼,手在她額角上蹭了一下。

就這個動作,俞相無的意識掙紮著脫出混沌,似曾相識的場景擊穿了她的心,她提前感受到痛苦,眼珠顫動。她攥住崢言衣袖的手被他拂開,看著崢言的嘴張張合合。

即便聽不見,她依然能還原出那句話。

“癡癡別怕,兄長一會兒便回來。”

崢言說完這句話,不再猶豫,拎著只剩下一掌白刃的刀沖了下去。追來的人紛紛被他引走,無人註意陡坡脆弱的木板上還架著一個俞相無。

雨越下越大,俞相無恍惚間竟又聽見了聲音。

雨聲,人聲。

在皓歌郡外,宗政間那句被她刻意忽略的話。

原來是,“活著的人才重要。”

緊隨其後,有一句“或者你說的對,等再過幾年,我該做的事做完了、在乎的人死光了,報仇可能真的沒那麽重要了。”

固執又冷漠。

那是她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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