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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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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穗

俞相無看懂了風袖的比劃,當即想起身就走,卻被風袖用力摁住了手。她側過身,自上而下望進風袖那只布滿風霜的眼眸,風袖還在繼續。

——你不想留在築山,是不是?

風袖:你不想留在築山,也不為星涼都平反,往後孤身一人,還背著父輩未洗清的沈冤,在江湖上,何其難捱?

山間的風大了起來,吹得木樓“咯吱”作響,俞相無站在樓裏,順著木樓的響動搖搖欲墜。她張了張嘴,想說“我不在意,該做的事都做完了,能捱到什麽時候,我不在意”。

但看著風袖認真又沈痛的眼神,俞相無還是停住了。

許久,她慢慢坐回木椅上,道:“我和兄長們試過了。”

風袖面上有困惑一閃而過。

俞相無:“我爹有個好友,星涼都剛破的時候,我們去找過他。”

“他不是世俗中人,在外游歷與我爹相識,此後一直有來往。築山的禍事裏,是他跟我爹一起來救的人,後來暫時安置救下的人,也是在此人的師門中。”

太久沒和人說過這些事,俞相無深深吸了幾口氣。

“星涼都內出了叛徒,倒戈汙蔑我爹,說他救下築山的人是為了獨占‘梧桐玉’,為此還不惜害百餘條無辜人命。星涼都寡不敵眾,越來越多被我爹收留的人或是門派,為了自保只能離開。”

這是好聽的說法。

俞相無印象裏她爹缺心眼可不是誇大。

她連做了幾天舊時的夢,補充了許多早已遺忘的細節。她忙著逃學捉魚的時候,舊都內其實並沒那麽平靜。每天都有人和她爹告辭。

還有人索性偷盜財物,悄聲潛逃。

俞鋒平從不在乎。偷就偷了,走就走了。他不挽留,也不追查。她夢裏那只眼睛的主人總勸俞鋒平,俞鋒平大大咧咧地笑:“留個幾百兩金子,夠咱們癡癡後半輩子用就行了。”

風袖想起宋鉛同他說過的話,比劃問道:這些人裏……

俞相無接道:“——我爹倒在府前,這以後,改口汙蔑的人就更多了,也包括築山的人。”

這些人一改口,宋鉛他們就是說破了嘴也沒辦法證明俞鋒平的清白了,再辯駁,也都是一群被俞鋒平迷惑了心智的孩子。

“我沒有其他辦法了,只能想到他。”

俞相無邊逃邊想,把俞鋒平這位好友當做救命的稻草。他們躲過數場搜查和追殺,好不容易上了那座山,卻連人都沒見到。

她憶起那座藏於深林間的古剎,莊嚴肅穆,古鐘敲響時飛鳥齊齊從林間撲著翅膀飛出,寺門前便能聽見整齊的梵音。小沙彌等在寺外,意味著被他們找上的人早有預料他們會來。

寺廟的門打開,獨獨攔下了俞相無一個人。

——“師父說,滿寺上下的性命系於他一人之身,他無法在此時道明真相,只能收留這幾位曾在這兒暫住過的施主。至於姑娘,還請另謀他路。待時機成熟,師父自會贖罪。”

興許是一路奔波,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離開、對立,俞相無早已麻木,聞言沒有更多的話,沖那小沙彌和半只腳踏進古剎的人抱刀一禮,打算獨自下山。

崢言幾步沖下來,強行彎腰背起她。她隨崢言的動作轉身看去,宋鉛領著幾個人走出來,面色看不出是喜是悲,垂著眼皮打量了一眼寺門後猶豫不決的人,對小沙彌道:“替我們謝過前輩,他們此後全托貴寺照顧,我等這便告辭了。”

在這兒之後,俞相無再沒想過平反的事。

平反了又能怎麽樣?逝者已逝,名聲是留給活人的枷鎖。

俞相無頂著“鬼面羅剎”的名頭殺了多少仇人?江湖上臭名昭著,英雄好漢們自詡正義,琳瑯行中還不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過她?

若人人都知道她是“夢寒刀”的女兒,只怕她做什麽、她爹不論清不清白,都是他們父女有錯——汙名未除,就是“她不愧是俞鋒平的女兒,一脈相承的心狠手辣”;洗凈汙蔑也會是“俞鋒平怎麽會有她這樣的女兒”。

總之,必得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前塵舊怨裏,不管是對他們揮刀的,還是“小小的背棄”,道個歉都要她知足,然後學著她爹滿心仁義,繼續濟世救人。

風袖久久無言,艱難擡起手: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道:現在不一樣了。當初攪事的龐然大物都倒下了,你們大仇得報,如今江湖上的人大都和星涼都、和築山沒有恩怨了。旁觀者從來不管真假,你們也不用和仇人虛與委蛇。

風袖緊緊拉住她:現在的聲名,是為了你們的以後。

俞相無垂眸,正要說話,外面的木梯活潑地叫起來,有聲音傳來:“風袖前輩——”

他們把臉上的神色一收,雙雙望向門外的人。

來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發粗粗紮起,面容俊朗,頸間用黑繩掛著銅牌,懸在不算幹凈的中衣領口。看見俞相無,他微微驚訝了一下,問道:“這就是前輩幾人說要帶上山的妹妹嗎?”

俞相無並沒從他的表情和聲音裏感受到歡迎,於是也不在木樓裏多留,沖他一點頭,又對風袖示意,拿起桌上剩下的一片面餅,便側身離開。身後,這男子直白質問風袖的聲音模糊地傳來:“前輩,你不會已經把典籍裏的東西傳授給她了……”

聲音穿耳就過,她沒放在心上。

剛走到崖邊,遠處,崢言的人影越來越近,“癡癡。”

他把俞相無帶到他們近兩日都在修整的密道前,過去的時候,花角四肢的衣裳擼起,正灰頭土臉地彎腰搬石頭。

俞相無將面餅一對折,十分不講究地塞進了花角的嘴裏。

花角也不在意,一手沙土就捏住面餅咬了一口,他撩開垂在臉上的長長黑發,“怎麽樣,前輩告訴你功法怎麽練沒有?”

其餘幾人停下動作,直直看著她。

俞相無避重就輕:“練功要時間。”

宋鉛聽完皺眉,還沒張口,俞相無又道:“這裏的機關和東面一樣麽?”

崢言點頭:“還沒有完全還原,外部用於做障眼法的古樹不能自己挪動,裏面也還沒根據時辰來鎖住機關,只能從裏面打開,外面關上了就打不開了。”

他引著俞相無過去,“來,我教你看。”

俞相無跟著崢言記了大半日的機關口訣。她記得頭昏腦漲,只弄懂了該怎麽從外推動古樹。

絢爛的霞光漸漸沈入黯淡的天色中,宋鉛帶著人將密道最後的修整收尾。俞相無走在他身旁,和他們說起自己不日想離開築山,宋鉛眉頭又擰起:“什麽急事?我去替你辦,你在山上跟著風袖前輩練功。”

俞相無面不改色:“與人有約,不好不去。”

宋鉛:“我去替你傳信,等你練了功再下山。”

俞相無:“應該不成,此中事不可緩辦。”

宋鉛停下步子,眸色沈沈:“究竟是去辦事還是見人?”

眾人在他們身後面面相覷,崢言察覺氣氛不對,上前擋住俞相無大半個身子,笑道:“六哥,癡癡想下山便讓她去罷。我們不是也商量好了,待稍一修整山中,也要下山的嗎?”

他們這次回山本是為了找找典籍裏有沒有治俞相無耳朵的方法。恰好遇見別的人也回了山,這些人有在山上長留的打算。

葬劍山興起針對築山的風波並未真正平息,如今留在山上其實不安全。但這些人執意如此,宋鉛便領著人一道把能修整的地方修整了,然後下山解決後患。

花角也沒弄明白宋鉛突然冷下臉色是為什麽,他抹了抹臉上的灰,也想開口勸兩句,卻被宋鉛掃來一個淡淡的眼神逼退了。崢言也不敢再說話。

宋鉛重覆道:“你留在山上練功,這幾日學一學密道怎麽用。我帶他們下山辦事。”

俞相無不言不語地和他僵持著。

她身後的花角扯了扯她的衣角,示意她先答應下來。

半晌,俞相無點了頭。

反正學了密道怎麽用,她自己也能下山。

宋鉛明顯看出她心中所想,眼中醞釀的怒火更甚。

“諸位哥哥們也在?”

身後,俞相無方才一面之緣的男子笑著走來。他離開風袖所在的木樓後,應該換了身衣裳,一改之前的隨意,還有模有樣佩了劍在手邊。

宋鉛等人簡單地行了個平禮。

這男子邊走邊將甩出來的銅牌收進衣中:“哥哥們用飯了嗎?我們在山南的居所準備了,隨我一道去用罷。”他言行頗有些輕浮,惹得幾人蹙起眉。

宋鉛道:“多謝,我們自己準備了。”

“何必這樣客氣?從前築山人情淡薄,現在只剩下我們這些零星血脈,合該改一改、彼此聯合才是。”

他轉眼看著俞相無:“我聽他們說了,這位妹妹算是我築山的恩人,只是築山大禍一場,實在不能敞開大門對著外人。妹妹雖也家破人亡、孤身一人,但人心難測,總要杜絕所有引狼入室的可能。”

“你若實在無處可去,不妨留在山腰的村落中,我們也好接濟一二。”

這話十分刺耳,沒有一個字眼是不難聽的。

宋鉛幾人聽得面色一寒。

花角冷笑一聲:“什麽時候輪到你做我們的主了?這山是你的也是我們的,你們在山南老老實實待著,否則別怪我們拔刀趕你們下山。”

對面的人還是嬉皮笑臉,好像篤定花角只是放狠話。

他臉上的笑容更加猖狂:“哥哥生什麽氣?我也是為你們好……唔!”

宋鉛一言不發,抽下方才鑿密道斧子的斧柄,毫不留情地甩在了他的嘴上。他捂著嘴狼狽倒退幾步,跌坐在地,吐了滿口血和兩顆牙,不可置信地瞪著宋鉛。

花角一笑,接道:“你這張嘴容易得罪人,我六哥也是為了你好。”缺了牙想必就會少說話了吧。

他怨毒地看著面前這群人,踉蹌起身,就這麽跑了。

宋鉛思緒萬千,竟不知道該不該強迫俞相無在山上練功,他想了想,覺得還是耳朵重要,正要繼續勸,就見俞相無從跑遠的人身上收回了視線。

俞相無沒覺得此人說話不中聽——她的註意力不在人身上。她的心神全在此人佩劍的劍穗上。

三個和田玉環相扣而成的劍穗。

所有的雕刻細節,和她夢中沒有差別。

她捋不通這條線,臉色緊繃:“找風袖前輩,我們下山、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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