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福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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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福客棧
秋徑名下的這間客棧稱為“鴻福”。
俞相無總算把腦袋上兩坨用於裝嫩的發髻扯掉，她隨手將兩條頭繩丟在車廂內，披頭散發地幫著私兆把宗政間從客棧後門帶進去。
後院裏，一個同樣梳著雙螺髻、名副其實的小丫頭正擼著袖子打水，見有人突然闖入，驚叫一聲，本就使了老鼻子勁兒才穩住的木桶“噗通”一聲，連繩落到井裏。
小丫頭苦著臉“哎喲”一聲，沒先警惕這夥不速之客，反趴在井邊抱怨：“我的桶！”
秋徑幾步上前，把這小丫頭單手拎起，絮叨她：“你這身板打什麽水？桶掉了就掉了，小心跟著桶一起滾下去。”
小丫頭這才後知後覺、面色煞白地意識到自個家闖進了外人，她發出一聲比方才更甚的慘叫：“爹！爹！救命啊——”
秋徑像在聽幾百只鴨子叫，強忍著風度，沒去捂耳朵。
前頭，梅掌櫃放下賬本，邊往後頭走邊訓道：“叫什麽叫，桶又落下去了？喊你別拿打水做消遣，這也有的好玩——看什麽看，客人等著上菜，別去管那丫頭！”
他靈活地操縱著圓滾滾的身子過來，順便把廚房裏分心探頭的夥計罵回去。
一到後院，迎面撞上四個陌生面孔，自家丫頭還被人提著後衣領舉在井邊，梅掌櫃當即也哀叫一聲：“別、別，各位好漢，別傷害我閨女！”
秋徑嘆了一口氣，把小丫頭提溜走，“梅掌櫃，是我。”
梅掌櫃楞了楞，仔仔細細把秋徑從頭看到腳，不確定道：“秋少俠？”
秋徑：“是我。”
梅掌櫃一下又變了臉色，變臉的速度叫人驚嘆，他眼睛裏的歡喜幾乎溢出來，“你回來了！”他那小閨女也是，都不用秋徑松手，借著秋徑拎她的力氣，一撅腚，翹起雙腿，手腳並用往秋徑身上爬：“恩公哥哥！”
秋徑道：“梅掌櫃，事出緊急，我一會兒和你解釋，你快去請解大夫過來，我有個朋友要在你這兒安置。”
梅掌櫃經營客棧、迎來送往，還是在戮雲城這樣各方中心、尤為覆雜的地方，他一掃伏在私兆背上的宗政間，一眼鎖定對方泛紫的嘴唇，聯想到幾日前官差大肆搜城，又嚴查每家醫館的坐堂大夫。
他反應極快，“和我往這邊上樓！”
“小花，快去找你解叔叔過來，就說我上菜的時候不當心被燙傷了。”
被叫“小花”的丫頭也十分機靈，在秋徑身上一躍而下，從後院穿到前堂，用哭天搶地的聲音嚎著：“解叔——”
俞相無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們鬧，一邊跟著梅掌櫃上了樓。梅掌櫃領著他們到二樓走廊的盡頭，推開門，是間堆雜物的屋子。梅掌櫃撇開地上亂七八糟的麻袋，搬走擱在桌上的木箱，又將老舊的桌兒挪開，撬動此處的“墻”。
“墻”後別有洞天。
又是間寬敞的廂房。
梅掌櫃面上兜著兩塊相當喜慶的肉，笑起來像彌勒佛：“秋少俠許多朋友，都在我這兒留宿過。”
這一句能琢磨的東西多了。
俞相無再次領略到秋徑能滿江湖發善心的雄厚“資本”。
秋徑朝她咧嘴一笑：“要多謝梅掌櫃仗義。”
他臉上脂粉未卸，這表情楞是有種雄赳赳氣昂昂的呆樣。俞相無的手掌還抵在宗政間後心口，為他輸送綿長的內息。她想：好歹這還有個吊著半條命的人。
於是要笑不笑，神色十分怪異。
廂房雖很久沒住人，但梅掌櫃時常前來打掃，怕秋徑會突然救人回來。這地方隔在墻後，沒有光線，只有幾個巴掌大的通氣口。
梅掌櫃從外面雜物間拾了三盞油燈先點著。
正將宗政間扶到床榻上，“噔噔噔”一陣響，小花帶著解大夫來了。
解大夫顯然也是這地兒的常客，背著藥箱來，先躬身沖秋徑抱拳，板板正正道：“秋恩公。”屋中昏暗，他應該是通過身形辨認——梅掌櫃生得很有福氣，衣飾老土又厚重；俞相無身量在女子裏算高挑，卻還是比不過秋徑。
所以，當解大夫直起身時，看見眼前這個只能稱得上清秀、雖有幾分神似秋徑但更偏向女子的面容，不由“呃”了一聲，“抱歉姑娘，在下……”
秋徑輕輕挑起眉，有點明白過來俞相無方才的表情是怎麽一回事兒了。他沖解大夫示意床榻上的人：“解大夫，您給看看，他是中毒了。”
看見病人，解大夫立馬放下自己一絲不茍的禮節。
他就蹲在床榻邊，扣住宗政間的脈。
私兆忙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遞到解大夫面前：“主子是在吃食上中的毒，已經有七八日了，我們從水路逃過來，路上原有一個大夫替他拔毒。”
“那大夫沒和我說是什麽毒，之前是每日為主子行針。前日下船時，沒、沒下得來船。”
私兆忍著喉嚨的酸澀，“我這兩日給主子用的解毒丸就是這裏頭的。”
解大夫拆了瓷瓶，倒出兩三粒來捏碎，先是湊到鼻尖嗅了嗅，又挑出一丁點兒送到舌尖。嘗完後，他緊繃的面色微松：“我現在為他行針，只是他身體太虛弱，要有人為他提著氣。”
俞相無道：“我來。”
其餘的人便退出去。
一個時辰後，解大夫和俞相無皆筋疲力竭地走出來。
在外焦急等待的私兆迎上去：“大夫，我家主子怎麽樣？”
解大夫草草擦了擦額上的汗：“他中毒不深，但身體底子太差，加之中間又拖延兩日，剩下的毒，我還需幾日才能替他除完。只不過……”
他頓了頓，擡眼看著私兆：“你應該對他身子的情況知道得比我更清楚。此番中毒後，他再經不起折騰。哪怕好生將養，也不過三五年光景。”
私兆頹然沈下肩，眼中卻沒有意外之色。
片刻，他強打起精神，對解大夫道：“多謝您相救。”又沖俞相無等人道：“俞姑娘、少俠、掌櫃，多謝！”
梅掌櫃笑道：“何必這樣客氣？秋少俠救我們父女兩條命，又在客棧容我們生活，大義行俠，我們自當追隨。”他兩手攏在袖中，“秋少俠，還是原先的廂房，您去歇息會兒，我讓小花去端些吃食。”
然後側身引解大夫出去。
私兆欲言又止地看著俞相無。
俞相無了然，“體貼”道：“我只管救他一條命，旁的等他清醒了再說。”
私兆又道了謝，轉身進去守著人。
俞相無連著趕了幾日路，精神始終提著，方才又單方面給宗政間渡了大半內力，此刻微微一放松，就覺得眼前有點花。她耳邊出現熟悉的嗡鳴，只有眼神還清晰。
她看見秋徑嘴巴張張合合，認真辨認了一會兒，回道：“算是朋友吧。”
其實她自己也不清楚。
活到現在，身邊除了幾位兄長，再沒長久地待過別的人。宗政間算一個例外，如果忽略斷斷續續的時間，十年之久算成因果，都夠下輩子再跌進宗政間的賊船一次了。
但這會兒沒什麽好嘴硬的。
畢竟她已經千裏迢迢地來了。還是因為一封並不是特別傳給她的簡訊。
秋徑不動聲色地半扶住她的肩，幫她穩住身形，帶著她往梅掌櫃準備好的廂房走去，笑著問道：“朋友的事，俞姑娘便願意管麽？那我在林間酒肆得你和你的兄長們相救，又有贈馬之恩，是否也算俞姑娘半個朋友？”
他說話間，和俞相無拐出那間沒有光線的屋子，正好走到第一扇半開的窗下。絢爛的光灑在走廊上，俞相無思索了他這句話良久。
就在秋徑以為得不到答案，想換個話頭時，她轉過身，用沒什麽表情的側臉對著他，開口平淡。
“不算。但是可以管你的閑事。”
秋徑落後她半步，把這句聽起來無甚溫度的話來來回回默念著，揚開笑跟上去。
“俞姑娘要在這兒待多久？”
“等他好一些罷。”
“俞姑娘下一步要去哪？”
“這個不能和你說。”
“為什麽？”
“不算朋友，我得有點防備心。”
秋徑再控制不住自己的笑。
恰好小花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面條上來，看見秋徑的笑，謹慎地後退了幾步。
秋徑將垂到胸前的麻花辮撩到身後：“小花兒，你跑什麽？”
小花猶豫著，還是對著“恩人”實話實說：“恩公啊……”
秋徑：“叫大哥便是了。”
小花點頭，她每回再見秋徑，都改不過口：“秋大哥，你在外闖蕩一定很艱難，要不留在這兒多休息一段時日。我、我覺得你變醜了許多。”
她咽了咽口水：“還變得女相了。”
秋徑面容一僵，一轉視線，俞相無眸中藏不住的笑意便飛了出來。但秋徑臉上的妝容好歹是為了帶他們進城才化的，她輕咳一聲，學著秋徑的樣子，胡言亂語了一句：“只是略有變化，風姿依舊。”
秋徑自覺丟臉，舉袖下了樓，到後院打水洗臉去了。
等他收拾妥當，小花送來的面已經坨了。他也不在意，捏著筷子吃了起來。
俞相無也換了身幹凈衣裳下來。
梅掌櫃行事周全，給俞相無找了套新衣裳，又問過俞相無，確定她穿著原來的衣裳和官差交過手，便把衣裳剪成一條一條的，悉數用來捆後院的柴火。
俞相無想出去探查城內的情況，正要和梅掌櫃、秋徑交代一聲，堂下，卻有食客大聲嚷叫：“姓梅的，給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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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後院，迎面撞上四個陌生面孔，自家丫頭還被人提著後衣領舉在井邊，梅掌櫃當即也哀叫一聲：“別、別，各位好漢，別傷害我閨女！”
秋徑嘆了一口氣，把小丫頭提溜走，“梅掌櫃，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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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徑：“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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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徑道：“梅掌櫃，事出緊急，我一會兒和你解釋，你快去請解大夫過來，我有個朋友要在你這兒安置。”
梅掌櫃經營客棧、迎來送往，還是在戮雲城這樣各方中心、尤為覆雜的地方，他一掃伏在私兆背上的宗政間，一眼鎖定對方泛紫的嘴唇，聯想到幾日前官差大肆搜城，又嚴查每家醫館的坐堂大夫。
他反應極快，“和我往這邊上樓！”
“小花，快去找你解叔叔過來，就說我上菜的時候不當心被燙傷了。”
被叫“小花”的丫頭也十分機靈，在秋徑身上一躍而下，從後院穿到前堂，用哭天搶地的聲音嚎著：“解叔——”
俞相無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們鬧，一邊跟著梅掌櫃上了樓。梅掌櫃領著他們到二樓走廊的盡頭，推開門，是間堆雜物的屋子。梅掌櫃撇開地上亂七八糟的麻袋，搬走擱在桌上的木箱，又將老舊的桌兒挪開，撬動此處的“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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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大夫顯然也是這地兒的常客，背著藥箱來，先躬身沖秋徑抱拳，板板正正道：“秋恩公。”屋中昏暗，他應該是通過身形辨認——梅掌櫃生得很有福氣，衣飾老土又厚重；俞相無身量在女子裏算高挑，卻還是比不過秋徑。
所以，當解大夫直起身時，看見眼前這個只能稱得上清秀、雖有幾分神似秋徑但更偏向女子的面容，不由“呃”了一聲，“抱歉姑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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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夫沒和我說是什麽毒，之前是每日為主子行針。前日下船時，沒、沒下得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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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大夫拆了瓷瓶，倒出兩三粒來捏碎，先是湊到鼻尖嗅了嗅，又挑出一丁點兒送到舌尖。嘗完後，他緊繃的面色微松：“我現在為他行針，只是他身體太虛弱，要有人為他提著氣。”
俞相無道：“我來。”
其餘的人便退出去。
一個時辰後，解大夫和俞相無皆筋疲力竭地走出來。
在外焦急等待的私兆迎上去：“大夫，我家主子怎麽樣？”
解大夫草草擦了擦額上的汗：“他中毒不深，但身體底子太差，加之中間又拖延兩日，剩下的毒，我還需幾日才能替他除完。只不過……”
他頓了頓，擡眼看著私兆：“你應該對他身子的情況知道得比我更清楚。此番中毒後，他再經不起折騰。哪怕好生將養，也不過三五年光景。”
私兆頹然沈下肩，眼中卻沒有意外之色。
片刻，他強打起精神，對解大夫道：“多謝您相救。”又沖俞相無等人道：“俞姑娘、少俠、掌櫃，多謝！”
梅掌櫃笑道：“何必這樣客氣？秋少俠救我們父女兩條命，又在客棧容我們生活，大義行俠，我們自當追隨。”他兩手攏在袖中，“秋少俠，還是原先的廂房，您去歇息會兒，我讓小花去端些吃食。”
然後側身引解大夫出去。
私兆欲言又止地看著俞相無。
俞相無了然，“體貼”道：“我只管救他一條命，旁的等他清醒了再說。”
私兆又道了謝，轉身進去守著人。
俞相無連著趕了幾日路，精神始終提著，方才又單方面給宗政間渡了大半內力，此刻微微一放松，就覺得眼前有點花。她耳邊出現熟悉的嗡鳴，只有眼神還清晰。
她看見秋徑嘴巴張張合合，認真辨認了一會兒，回道：“算是朋友吧。”
其實她自己也不清楚。
活到現在，身邊除了幾位兄長，再沒長久地待過別的人。宗政間算一個例外，如果忽略斷斷續續的時間，十年之久算成因果，都夠下輩子再跌進宗政間的賊船一次了。
但這會兒沒什麽好嘴硬的。
畢竟她已經千裏迢迢地來了。還是因為一封並不是特別傳給她的簡訊。
秋徑不動聲色地半扶住她的肩，幫她穩住身形，帶著她往梅掌櫃準備好的廂房走去，笑著問道：“朋友的事，俞姑娘便願意管麽？那我在林間酒肆得你和你的兄長們相救，又有贈馬之恩，是否也算俞姑娘半個朋友？”
他說話間，和俞相無拐出那間沒有光線的屋子，正好走到第一扇半開的窗下。絢爛的光灑在走廊上，俞相無思索了他這句話良久。
就在秋徑以為得不到答案，想換個話頭時，她轉過身，用沒什麽表情的側臉對著他，開口平淡。
“不算。但是可以管你的閑事。”
秋徑落後她半步，把這句聽起來無甚溫度的話來來回回默念著，揚開笑跟上去。
“俞姑娘要在這兒待多久？”
“等他好一些罷。”
“俞姑娘下一步要去哪？”
“這個不能和你說。”
“為什麽？”
“不算朋友，我得有點防備心。”
秋徑再控制不住自己的笑。
恰好小花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面條上來，看見秋徑的笑，謹慎地後退了幾步。
秋徑將垂到胸前的麻花辮撩到身後：“小花兒，你跑什麽？”
小花猶豫著，還是對著“恩人”實話實說：“恩公啊……”
秋徑：“叫大哥便是了。”
小花點頭，她每回再見秋徑，都改不過口：“秋大哥，你在外闖蕩一定很艱難，要不留在這兒多休息一段時日。我、我覺得你變醜了許多。”
她咽了咽口水：“還變得女相了。”
秋徑面容一僵，一轉視線，俞相無眸中藏不住的笑意便飛了出來。但秋徑臉上的妝容好歹是為了帶他們進城才化的，她輕咳一聲，學著秋徑的樣子，胡言亂語了一句：“只是略有變化，風姿依舊。”
秋徑自覺丟臉，舉袖下了樓，到後院打水洗臉去了。
等他收拾妥當，小花送來的面已經坨了。他也不在意，捏著筷子吃了起來。
俞相無也換了身幹凈衣裳下來。
梅掌櫃行事周全，給俞相無找了套新衣裳，又問過俞相無，確定她穿著原來的衣裳和官差交過手，便把衣裳剪成一條一條的，悉數用來捆後院的柴火。
俞相無想出去探查城內的情況，正要和梅掌櫃、秋徑交代一聲，堂下，卻有食客大聲嚷叫：“姓梅的，給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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