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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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柳青霭過了幾天像是夢一樣的日子。

她經常做夢,壓力大的時候往往還會做噩夢,夢裏往往是她最深的恐懼,比如一個人奔跑在連月光都灑落不到的暗夜裏、庇身之處被大風刮走分崩離析、或者楊知遠決絕離開,只留給自己一個背影。

那些個夢裏,她沒做過自己變成萵苣姑娘的夢。夢裏面她被困在塔樓,沒有女巫養母,王子也不用呼喚她放下長發讓自己攀爬到塔樓之上,柳青霭的故事版本裏,塔樓是王子的所有財產,他自己就能輸入密碼進來。

是的,自從柳青霭受傷以後,她幾乎從來沒有被獲準出過門。

她固定在早晨送楊知遠上班,晚上等他回來,雖然一日三餐基本上靠楊知遠給她叫外送,但柳青霭還是會在網上網購食材送到家裏。

柳青霭無聊的時候靠做飯打發時間,她做飯沒什麽天賦,想法卻很有先鋒性,經常隨心所欲做些創意料理。楊知遠有時間就一起吃,沒有時間就給他在冰箱裏留一份,楊知遠總會吃完。

難得的休息日,楊知遠和她一起吃早飯,豆漿和包子是外面買的,楊知遠煮了兩個雞蛋,他和柳青霭各一個,柳青霭熟練地把雞蛋在桌子上一滾,然後剝皮,掰開取出蛋黃丟進楊知遠的碗裏。

“我一會兒去超市采購,你有什麽需要的嗎?”楊知遠把自己的蛋白連同她的蛋黃一並丟還給她。

“我能和你一起去嗎?”

他看了柳青霭一眼,“我想了想,還是跑腿送過來比較快,我不打算出去了。”

“你這是圈禁。”柳青霭抗議,楊知遠置若罔聞,還是繼續問她,“有想要的嗎?”

“我要青提。”柳青霭放棄得很快。

“好的。”他在手機備忘錄裏記下,又問,“還有別的嗎?”

“再買點現成的肉餡吧,我要做青提釀肉。”

有一瞬間,楊知遠希望是自己聽錯,把青椒聽成了青提。

“我以為,上次的牛奶冷面已經是你的想象力的極限了。”他平靜地指出。

“很奇怪嗎?”柳青霭無辜地問,“有牛奶麻辣燙,有豆漿冷面,牛奶冷面的出現不是很符合邏輯嗎,為了讓它沒那麽禁忌,我還做成了甜口,往裏面加了紅豆,你不是都吃完了嗎?”

楊知遠想,他或許有一天會死在柳青霭手裏,或死於食物中毒,或死於心力衰竭,又或者——他看看有些不滿地直視自己把蛋黃一口塞進嘴裏的柳青霭——死於原因不明的心悸和情感過剩。

飯後他們兩個坐在沙發上用投影看電影,兩個人都不知道看什麽,碰巧網站上線了一部幾月前院線很火的青春校園愛情片,柳青霭聽同事講過,說還不錯,她其實看什麽都無所謂,只是和楊知遠一起,在選片上面總會有些私心,不管怎麽說,她都覺得還是愛情體裁比較合適。

“我們看這個吧。”她選中那個片子。

楊知遠點點頭,柳青霭按下了播放鍵。

電影放了十分鐘以後,柳青霭就後悔了,片子是很流水的校園電影,還是男女主高中時情愫暗生,忠犬男二癡情守護的俗套設定,她很快覺得無聊,想要跳出來換一個。

電影正演到黃昏的教室裏,男二和女主隔桌而坐,風吹起窗簾的白紗,夕陽打在女主身上,鏡頭定格在男二深情凝視又略帶惘然的臉。

“我們換一個吧。”柳青霭撇撇嘴,“好不容易得來的休息日看這個也太殘忍了。”

“等一下。”楊知遠叫住她,“你看這個男生,像不像一個人?”

柳青霭意識到他說的是電影裏面的男二的演員,她仔細觀察了一下,沒有什麽頭緒:“像誰啊,我認識嗎?”

柳青霭的表情不會說謊,她確實不認得這個演員。

“他像不像你高二時候的班長?” 楊知遠停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回答她,“我們曾經聊起過的那個男生,我當時說他是你的追求者,你很激動地否認了我這個說法。”

“你是說他像沈瑚?”

柳青霭隨口說出那個男生的名字,卻沒發現楊知遠因她這句話眼神一暗。

說實話,沈瑚的樣子柳青霭已經記不太清楚,但她仔細端詳了一下男二的臉,似乎隱隱約約卻又能回憶出一點記憶裏的那張模糊不清的臉。

“不會真是他吧。”柳青霭奇道,“不過你怎麽記得他的,我都沒想起來還有這麽個人。”

柳青霭邊說著,邊把進度條拖到影片最後演職員表的位置,上面男二的扮演者不叫沈瑚,而是一個陌生的叫“周棹舸”的人,不要說名字相像,根本是一點邊都不挨。

“可能是認錯了吧。”柳青霭聳聳肩,“世界上相似的臉總是很多的。”

“可能吧。”楊知遠微笑著地說,“不過我還挺意外的,之前我們總是那個男生、那個男生的稱呼他,難為你能馬上想起他的名字。”

“因為他名字不算常見,還和珊瑚諧音,所以比較好記,不過你記得他長什麽樣子這件事更讓我意外,你怎麽會記得的?”

“可能我記性比較好。”楊知遠站起身,想回到自己的房間休息,走到一半又停住了,叫柳青霭的名字。

“嗯?”柳青霭應聲詢問他。

楊知遠想問,如果柳青霭真的有機會像電影裏那樣談一場校園戀愛的話,沈瑚會不會是最有可能的人選,但他終究還是沒問出口,怕氣氛變得古怪,怕自己在柳青霭的心裏的形象出現裂痕,於是他改口說。

“我們中午吃砂鍋粥好不好?”

“怎麽,又去接孩子放學了?”李寒山打趣著正在收拾東西的楊知遠。

經過半個月的修養,柳青霭重新開始上班,因為拆遷案的風波未定,怕之後還會出現什麽亂子,楊知遠每天按時接送柳青霭上下班,有時工作沒做完,還會送走柳青霭後再回公司,李寒山有時看著都覺得折騰。

“這笑話不怎麽好笑。”

“我有時候真的搞不懂你。”李寒山支著下巴,“即使不寫故事了,我還是想看看你能為她做到什麽程度,你們究竟會有什麽樣的結果。”

“我們不是電影主人公,而是真實存在的人。”楊知遠提醒他,“不是一定存在一個終局的。”

他只希望這樣平靜的日子一直持續下去。

“今天過得怎麽樣?”

柳青霭上車後,楊知遠問她。

“還行,除了出事回來以後所有人都對我過度保護,不太讓我幹活這點讓人有些辛苦,其餘還好。”她轉頭看了看楊知遠,“所有人裏面當然也包括你,話說你到底要接送我到什麽時候啊?”

“這個案子結束後?”楊知遠聽她的話,像是不太樂意的樣子,“怎麽,覺得我煩了?”

柳青霭搖搖頭,說:“不是,我怕我太麻煩你,你會覺得煩了。”

重新開始見面以後,為趕走柳青霭那天說的話感到後悔的次數比楊知遠想象的要多,他那時為了推開柳青霭隨口說的借口如今回旋到自己身上,他不知要解釋多少次才能打消柳青霭無謂的顧慮。

“我不覺得你在麻煩我,換句話說,我希望你能麻煩我,那證明我起碼還能幫得上你的忙。”

“你一定是有什麽聖父情結,我確信。”柳青霭笑著說,“如果人生能重來一次,我總覺得你會信教,或者去廟裏當個什麽和尚。”

楊知遠不以為然,也不反駁,只是笑笑不說話,接著開了一段路,他聽見旁邊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分神看一眼柳青霭,發現她正從提包裏拿出什麽東西,塞進了車座後面的袋子和車門扶手下面。

“你幹嘛呢?”

“圈地。”柳青霭說,“剛才的話提醒我了,我怕極了你的關懷和博愛無差別的播撒世間,重新招惹一些桃花上身,所以在標記領地。知道小狗撒尿嗎,和那個本質差不多。”

“需要我提醒你嗎,我們現在住在一起,我的家裏到處都是你的東西。”

“又不是誰都會去你家,但誰都有可能坐上這輛車。”柳青霭想起來什麽,停下來動作,問,“你是被我帶歪了關註點嗎,你現在不是應該覺得我的做法太偏執,然後被我嚇得逃跑嗎?”

“我應該這樣嗎?”楊知遠了然地點點頭,把車停下了,“好吧,那你下車吧。”

柳青霭從車窗往外看,發現楊知遠把車停在了小區大門門口。

“公司有事,今晚要加急處理,估計不會結束得太早,我就在公司過夜了,你自己一個人在家,別闖禍別拆家。”

“你真把我當小狗啦。”柳青霭跳腳,“我就奇怪了,你到底是怎麽想我的。”

還能怎麽想呢,和柳青霭心裏的楊知遠不一樣,楊知遠心裏的柳青霭沒有多好,也沒有多壞,只是柳青霭。

柳青霭下了車,關上車門後叮囑他:“既然你剛才沒什麽意見,我就當你答應啦,那些東西你不準拿出來偷偷丟掉,我會檢查的。”

“好。”楊知遠答應她。

第二天一早,柳青霭原本以為楊知遠不會來接自己了,接到楊知遠讓她下樓的電話讓她倍感意外,她著急收拾好跑到小區門口,卻看見李寒山倚在車旁,戲謔地笑著看她。

“小朋友,你的家長脫不開身,叫我過來送你。”

她第一反應就是轉身離開,卻被李寒山半強制性地架到車上。

“我答應他要把你安全送到,要是讓你走了,我會很難辦。”

柳青霭用沈默回應,李寒山見她這樣,打趣她:“你怎麽把人用完就丟啊,我好歹幫過你見楊知遠一面,還幫你說過不少好話,你和曲雅聞,我可是一直支持你,結果你現在怎麽這麽對我?”

“我不想欠你人情。”

“楊知遠也不想欠我人情,可他還是會為了你拜托我,你就當是他欠的。不過說到欠人情,你答應我的,現在看也不能說是做到了吧。”

“你是指什麽?”

“你說的啊,顛覆楊知遠的人生。”

“他不是已經和曲雅聞分手了嗎?”

“你以為曲雅聞的父親的事能藏多久,你也說了,他們分手是必然,這算哪門子顛覆他的人生。”

“你是想讓我毀了他嗎?”柳青霭終於受不了李寒山說話的態度,隱隱帶著怒氣問他。

“我只是想讓你把他變得有趣,看上去完美得沒有缺陷的人總是無趣的,不是嗎?”

“他很有趣,無趣的是你,因為無趣,所以總是以別人的人生取樂。”

“或許你說的沒錯。”李寒山並不為柳青霭的話感到生氣,“但我不打算改變,讓自己的人生有趣起來。”

他問柳青霭:“你以為人這一生能有多少不用承擔太多責任,漫無目的地游離著生活的日子?”

“我的已經所剩不多,而有些人已經早早失去了。”

他說的有些人裏,包含楊知遠,也包含柳青霭,不用李寒山道破,柳青霭也明白。

“所以你站在高臺上,看著別人穿上魔鞋,磨破腳趾跳著不會停止的舞,直到力竭而死。”柳青霭覺得自己略微窺見了一點李寒山的想法,於是她不再覺得李寒山傲慢,只是有些可憐他。

“可是圓舞是要兩個人才能跳的,站在高臺上太久,等你想跳進舞池時,未必能找到願意陪你跳舞的人了。”

李寒山聽了柳青霭的話,笑得好像柳青霭說了多麽荒謬的話,他問:“我為什麽要跳進去,明明知道是絕路。”

“也對。”柳青霭讚同他,她仰靠在車椅上好一會兒,突然說。

“我還是想為了跳一支舞而死。”

柳青霭一到了律所就被邱景行叫去。

“塘東社區的案子,你後續不用再跟了。”

“為什麽?”柳青霭不理解,“您是擔心我會因為受傷的事影響進度,還是會公私不分呢。我已經好的差不多了,以後會發生什麽我都有心理準備,我會努力去做的。”

“不是你的問題。”

“那是因為什麽?”柳青霭追問,“至少請給我一個理由。”

邱景行嘆了口氣,看向柳青霭。

“浩輝地產和恒遠有合作,塘東社區的開發案,恒遠也有份。打人事件後輿論發酵,形勢對浩輝很不利,為了保證共同利益,恒遠把法務團隊借給了浩輝來打這個案子。說到這,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柳青霭楞在原地,思考著邱景行話裏的意思。

“鑒於你和楊知遠的關系,為了避嫌,我只能選擇讓你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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