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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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柳青霭呆在中學門口踢石子玩的時候,路過的學生都把她當成了怪人,總是裝作不經意地往她這邊看。

安川現在沒有多少學齡兒童,小學和中學並成了一所,都在中學校區,以前柳青霭和楊知遠上過的小學已經變成荒地,沒人打理,更別說拆除重建。

在安川,這樣的荒地越來越多了,曾經作為帶動周邊的輻射中心的鋼廠也只留下了舊廠房。

祝春枝不止一次提起,慶幸當年早下決斷賣掉了家屬院的房子。

柳青霭在舍友面前把安川稱作家,但實際上這裏的“家”只是種不具象的模糊指代。

她早就沒有家了。

但邱鴿還守在這裏,和這些熱鬧過後留下的枯枝敗葉一起,固執地不肯成為過去。

她給邱鴿發了消息,很快,在斷斷續續的放學後的人流後頭,邱鴿神色焦急地出來了,眼睛還在四處打量。

柳青霭笑著揮手,邱鴿也看見了她,放松下來走到她身邊。

“怎麽突然來看我?”

柳青霭不好意思昧著良心說是專門來看邱鴿的,於是據實相告。

“我想過來看看阿姨過得好不好,順便給我爸掃掃墓。”

提起柳志,邱鴿的目光馬上變得有些傷感,她拍拍柳青霭的肩,說:“你確實應該去看看,讓你爸爸知道你現在過得很好,叫他不要擔心。”

柳青霭點點頭,又挽住邱鴿的手,兩個人並肩朝家屬院的方向走。

邱鴿不光沒有離開安川,連住的地方都沒變,住的還是二十幾年前建的老房子,楊知遠從小生活的那間。

她和楊知遠雖然上了大學沒有聯系,但不妨礙她和邱鴿保持往來。邱鴿還會主動給她們母女打電話,時不時也會去津西和祝春枝見上幾面。

柳青霭每次有機會總會裝作不經意問問楊知遠的近況,但楊知遠和邱鴿聯系得還沒有柳青霭頻繁,而邱鴿比起楊知遠也更對柳青霭上心。

而且聽邱鴿的意思,楊知遠也沒和她說過和柳青霭之間發生了什麽,大人都以為是成人後自然而然疏遠了,不明白其中的隱情。

他們兩個人在這上面倒是心照不宣。

“你去看你媽媽了嗎?”

“嗯,我先去過她那兒住了一陣子才過來的,在這呆到後天就回學校了。”

“她怎麽樣?我上次見她的時候,她比之前瘦了一點,吃飯也沒什麽胃口。”

“您也知道她,喜歡操心又閑不下來,忙起來的時候就忘了吃飯,我每次說她,她總說知道了,之後還是我行我素,感覺越活越回去了。”

邱鴿不無讚同地點頭:“確實,不過我們這個年紀,有點毛病才是正常的,回頭我和她說說。不過聽你這麽說,你們現在相處很融洽?”

連邱鴿都知道,“煤氣事件”過後,柳青霭和祝春枝一度水火不容,而柳青霭進入青春期後關系更是急轉直下。

後來等到柳青霭到了能夠理解祝春枝的年紀,兩個人又沒有多少相處的時間了。

柳青霭想到上次的談話,算不上“世紀大和解”,不過是兩個人塵封的心門微微打開了一條縫隙。事實上,祝春枝在擁抱完柳青霭之後,很快放開她,像是身後有誰追著她一樣慌慌張張地跑開了。

“比以前好很多了,但還是隔著點什麽。”

“你們兩個,實在是太像了,都一樣要強逞能,所以才總是吵架。”

柳青霭不反駁,因為邱鴿說的是對的。

“像您這樣溫柔純凈的人太少了,但像我和我媽這樣,因為受過傷所以在最親近的人面前也總是忘了把獠牙藏起來的人卻有很多。”

邱鴿聽了這話並沒有開心,反而罕見地沈默一會兒,說:“你把我想得太好。”

柳青霭不以為然:“我情願您說是世界太糟糕。”

“沒有喜歡的人嗎?”

柳青霭心頭一跳,問:“怎麽說起這個?”

“有了喜歡的人,可能就會覺得世界沒那麽糟糕了。”

有啊,一直都有。

但她並沒有因此覺得世界好一點。

就像現在,面對邱鴿,她也沒法坦率說出來

她只是說:“會有那麽大的魔力嗎?”

第二天一早,她帶了些水果和一瓶綠色玻璃包裝的廉價白酒去看了柳志。

柳志被埋在鎮東最邊上的一處野墳,周圍原本是農田,因為無人耕種逐漸被荒廢了,現在到處都是半人高的野草。在這樣雜亂的環境裏,柳青霭卻意外發現了一條人為踩出來的通往柳志墓地的小路。而柳志墓前甚至還有一盒老式點心匣子,上面沾了塵土,但看上去沒有變質,應該是不久前有人擺在這裏的。

究竟是誰做的,柳青霭沒有思考太久。除了她們母女,還記得有個柳志,並且願意來悼念他的生人沒有幾個,不用細思就知道是邱鴿做的。

她把水果擺上,把白酒擰開,咕嚕咕嚕一口氣倒在墓前,看著透明的酒液最終緩緩滲進覆著幹草的黃土裏。

“對不起,現在才來看你。”

她蹲的有些腳麻,稍稍起身活動了一下,感覺更僵直了,幹脆盤腿坐在了地上。

“我也沒帶什麽,記得以往新年的時候你帶我來這上墳,燒完紙錢後總要放一掛鞭,我也想過要不要燒些紙錢然後再讓你聽個響,但現在情況特殊,我也不能知法犯法,要是燒出山火,恐怕你也不會誇我一句孝感動天,所以還是算了。”

早晨的寒氣從地底滲進柳青霭的身體,她感覺有點冷了,但懶得坐起,深吸了口氣,聞到了草木莖幹的汁液發出的類似瀝青的氣味。

柳青霭小時候拈搓野草野花時手上常常會留下這種味道,當時覺得刺鼻,長大後才發覺出裏面的生命力。現在她在墓地裏聞到了這種味道。

“其實關於你的事,我能記得的越來越少了,如果不是有照片,可能我連你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了。”

“你是個混蛋。”柳青霭對著柳志的墓碑,平淡地說,“對別人來說,對我們母女來說,你都是一個混蛋。”

“你本來應該一直做個混蛋。要是那樣,或許我還不會怪你。”

柳青霭爬起來,撣去身上的塵土草屑,又理了理衣服下擺。她想了想,還是跪下,恭恭敬敬地,學著記憶裏柳志教自己的樣子,磕了三個頭。

“我和我媽在安川沒有房子,以後也不能常來,下次來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我媽那兒也忙,不能來你也不要怪她。看見你,她總要難受一陣子。”

“其實我這次原本想和你說很多事,時候到了卻說不出了。”

“下次吧,等我下次準備好。”

柳青霭回到邱鴿家時,邱鴿熱了早上她沒來得及的早飯,死活要她吃一點。柳青霭推卻未果,還是老老實實在飯桌邊坐下,端起碗來小口小口喝粥,邱鴿就坐在她旁邊,像個吃飯的監工。

“邱阿姨,您去看過我爸吧。”

“上周去了一次。”

“只有上周嗎?我看墓地周圍一圈都有除過草的痕跡,還有一條被踩出來的路,您應該常去吧。”

“也沒什麽。我每次去看你楊叔叔的時候,會順道去看上一眼。”

“您就是太心善。”

柳青霭實在沒有胃口,知道現在放下碗肯定會被抱怨,於是嘴唇挨著碗沿卻不張開,裝模作樣地,一邊做出一直喝著的樣子一邊和邱鴿閑聊。

“不用這麽麻煩,身後不比生前,再說我爸也不值得您這麽費心。”

“那是你爸爸,怎麽能這麽說他?”

“他是個什麽人,就算我小時候不懂,現在也該明白了。”

“他……是個好人。”

柳青霭笑笑不說話,放下還半滿的碗,輕輕拉住邱鴿的手。

“邱阿姨,您一定要長命百歲。”

第二天,柳青霭就回了學校。她忙了一陣子畢業的事,直到聽見舍友約攝影師拍畢業寫真的時候才恍惚有了點要畢業的實感。

她其實並不很在意,但一個舍友說,她已經工作的男友會在畢業典禮那天請假來學校給她送花。聽見這件事的柳青霭心緒還是動了一下,最後猶豫再三,打通了楊知遠的電話。

“我是柳青霭。”

對面靜了一會兒,然後才說:“我知道,有什麽事嗎?”

“我們下周三開畢業典禮。”

“所以?”

“其他舍友都有人給她們送花。”

楊知遠沒有表態,柳青霭再接再勵。

“她們父母也都會來,但我媽說太遠又沒有時間所以不能來了。”

“你想讓我去?”

“記得帶著花來。”柳青霭從善如流地把問句當作應允。

“我不一定有時間,你可以拜托別人。”

楊知遠豎起一道銅墻鐵壁,從外面看似乎沒有破綻,但對手是柳青霭。

“還記得嗎,開學典禮的時候你原本答應要來祝賀我的,你也沒有來。有始有終,你總要占一樣吧。這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畢業典禮也說不定。”

柳青霭怕這樣還不能說服他,抱著惡作劇的心態,她加上了最終武器。

“好嗎,知遠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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