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4 章
柳清四年級的暑假，安川這個小鎮迎來了十幾年間降水最多的雨季。
一整個夏天，安川幾乎都在下雨，不是滂沱地鼓著勁兒的大雨，而是淅淅瀝瀝細密綿長的碎雨。
家屬院的窗戶是老式的木頭框，每到下雨的時候，木頭受潮開關都會變得費勁，起風的時候還會被吹得哐當哐當的。
這是柳清關於這個夏天最深刻的回憶。
一整個暑假，她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耗在了當楊知遠的跟屁蟲上，楊知遠沒空搭理她，她自己一個人也能玩得很好，隔一小會兒就要和楊知遠說幾句，不在乎有沒有回應。
“哥，你作業沒寫完嗎？為什麽每次來你都在做題？”她坐在楊知遠的床上問坐在寫字臺前的他。
楊知遠筆尖在紙上驗算，沙沙的寫字聲並不停。
“這不是作業。”他答得言簡意賅。
“那就是課外練習？”
楊知遠沒說話，權當默認，柳清也不再接著問，於是他繼續做題。
就這麽過了一會兒，楊知遠察覺到一向不安分的柳清忽然沒了動靜，甚至連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的響聲都聽不見，比以往更長的沈默間隔終於讓他回頭去看柳清在做什麽。
柳清什麽也沒做，只是在少見地沈思。
楊知遠不喜歡別人坐在自己的床上，柳清即使知道，也依舊這麽做。
楊知遠看到了也沒說什麽，反正說了柳清也不會改。
她確實像只小狗一樣，需要用這種方法確認領地，宣示所屬權。
“你暑假作業寫完了嗎？”他問柳清。
柳清搖搖頭，覺得楊知遠這麽問純屬多此一舉，因為柳清是明知道暑假作業最後有答案，也要留到假期最後一天的晚上才抄的人。
楊知遠當然知道這點，他也知道柳清的小學裏很多人連答案都懶得抄，但他們都和楊知遠沒有關系。
“你回家把作業拿過來，坐我旁邊我們一起寫。”
柳清沒說話，也不動，她沈默了一會兒，說：“哥，你是要去津西上學嗎？”
楊知遠怔住了。
他原本以為柳清什麽都不知道，但柳清比自己想象的其實敏銳許多。
柳清對津西沒有概念，她只是聽邱鴿和祝春枝閑聊的時候說到過那裏的一中很好，楊知遠在準備津西一中的自主招生，把握很大。
然後她還聽見祝春枝說了這麽一句話。
“津西？好是好，就是離家有點遠，不過男孩子歷練歷練也是好事。”
“話是這麽說，可一想到他一個月才能回來一次，心裏還是有點不踏實。”邱鴿答。
一個月，對於和楊知遠分離一天都覺得非常漫長的柳清來說，聽上去像是和永恒一樣久的時間。
“那離這裏很遠，要是我想見你，該怎麽辦呢？”柳清問楊知遠，“你要丟下我嗎？”
楊知遠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卻也不再繼續做題了，他站起身，坐到了柳清旁邊。
柳清似乎永遠都沒有安全感，但奇異的是，她有時又非常篤信，楊知遠不會拋下她，理所當然的會在她身邊。
說著話時，柳清無意識地撓著腿上被蚊蟲叮咬的小包。她撓得沒有章法，下手又重，腿上隱隱被撓出了血痕，但柳清似乎毫無所覺，依舊不停手。楊知遠拉開了柳清的手，蹲下身，用剪短後磨得光滑的指甲在蚊蟲叮咬過的地方耐心地畫著十字刀。
“你每天晚上睡覺都不點蚊香的嗎，怎麽每次見到你都被叮成這樣。”
“點了，但還是被咬成這樣。”柳清低下頭說，“哥，你還沒回答我，你真的要去那兒嗎？”
“柳清，你想沒想過有一天離開這兒？”楊知遠問她。
“這指的是哪兒？”
“安川。”
柳清確實思考過這個問題，她對安川沒有過深的情感，更談不上太多美好的回憶。但小小的柳清不知道，安川雖然不好，離開了安川，自己又能去哪兒呢？
這世界上除了安川以外的地方又是什麽樣子？
於是她問楊知遠：“離開了這兒，能去哪兒呢？”
“任何地方。”楊知遠回答她，“只要你想，你能去任何地方，這一點我能保證。”
“你會和我一起去嗎？”
柳清又開始重覆之前的那個問題，楊知遠認為似乎不能再讓柳清這麽漫無目的地猜測、惶惶不可終日地等待下去了，他猶豫了一會兒，做出了一個當時的他認為他似乎能夠做到的承諾。
“會，我會和你一起去。”說完，他又補充說，“不過我們不會每時每刻都待在一處，中間或許會分離一小會兒，但最終都會到同一個地方去。”
“你的意思是你不會丟下我了？”
她還是執著於這個問題。
“我不會丟下你。”
楊知遠終於還是說出了這句話。
雖然一開始不是自發說出口，但真正說出來以後，他也不覺得這個承諾貿然莽撞。
柳清雖然麻煩卻又無害，有時候楊知遠也會突然生出“既然柳清這麽黏自己，要是能把她揣進口袋就好了”的想法。
而得到肯定答覆的柳清開心起來，她努力笑得不太明顯，只是抿著嘴用力，眉眼卻彎彎。
“好吧，那我們約好了，你先去，我很快也會跟著你一起，上一樣的高中。津……津什麽來著？”
“津西。”楊知遠提醒她。
他沒有點明，等到柳清上高中的時候，楊知遠已經在上大學，又要開始另一段人生旅程。
他們差了四歲，對於一輩子來說，四歲並不算差的太多，可對於年少時的他們來說，四歲又過於長了，長到柳清無論怎麽努力追趕，似乎永遠都差上那麽一步。
反正只是分開一小會兒，總會在同一個地方碰面的，楊知遠想，既然這樣，柳清最好能擁有盡量長的快樂。
“對了，哥，聽邱鴿阿姨說，你們後天要去市裏看楊叔叔，是真的嗎？”
聽到楊永安的事，楊知遠眼神有些黯淡，還是點了點頭。
“那你會給我帶禮物嗎？”柳清問。
“有你這麽明著要禮物的嗎？”楊知遠點明了她的小心思。
柳清不好意思地笑笑，並不否認。
“你想要我幫你帶什麽？”
“我要是說了，那就真的變成我在要禮物了，你要自己想。”
“好，我自己好好想想，但我有個條件，你得把暑假作業做完，不能抄答案。”
柳清滿口答應下來。
可最後楊知遠還是沒能去成津西，在縣裏上的中學，倒是柳清最後完成了約定，像是要代替楊知遠讓他不再遺憾一樣，在津西一中度過了三年。
楊永安死在了一場監獄械鬥裏，就在那個暑假的最後一天。
楊知遠的人生再次變故突生，為了安撫傷心過度的母親，他選擇就近去了縣裏的一中，學校離家不遠，允許一周回一次家。
柳清應該因為楊知遠沒有遠行開心的，但她站在楊家門口，看著抱著楊永安照片，為父親揚幡的表情漠然的楊知遠經過時，忽然為他難過。
楊知遠像是只被折斷翅膀的雛鳥，拼命掙紮，卻註定只能呆在安川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裏——他被困住了。
柳清那一刻很想長大，長到足夠能成為楊知遠的慰藉的年紀，她會成為楊知遠的翅膀。
飛吧，她在心裏默默對楊知遠說。
飛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但別丟下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柳清四年級的暑假，安川這個小鎮迎來了十幾年間降水最多的雨季。
一整個夏天，安川幾乎都在下雨，不是滂沱地鼓著勁兒的大雨，而是淅淅瀝瀝細密綿長的碎雨。
家屬院的窗戶是老式的木頭框，每到下雨的時候，木頭受潮開關都會變得費勁，起風的時候還會被吹得哐當哐當的。
這是柳清關於這個夏天最深刻的回憶。
一整個暑假，她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耗在了當楊知遠的跟屁蟲上，楊知遠沒空搭理她，她自己一個人也能玩得很好，隔一小會兒就要和楊知遠說幾句，不在乎有沒有回應。
“哥，你作業沒寫完嗎？為什麽每次來你都在做題？”她坐在楊知遠的床上問坐在寫字臺前的他。
楊知遠筆尖在紙上驗算，沙沙的寫字聲並不停。
“這不是作業。”他答得言簡意賅。
“那就是課外練習？”
楊知遠沒說話，權當默認，柳清也不再接著問，於是他繼續做題。
就這麽過了一會兒，楊知遠察覺到一向不安分的柳清忽然沒了動靜，甚至連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的響聲都聽不見，比以往更長的沈默間隔終於讓他回頭去看柳清在做什麽。
柳清什麽也沒做，只是在少見地沈思。
楊知遠不喜歡別人坐在自己的床上，柳清即使知道，也依舊這麽做。
楊知遠看到了也沒說什麽，反正說了柳清也不會改。
她確實像只小狗一樣，需要用這種方法確認領地，宣示所屬權。
“你暑假作業寫完了嗎？”他問柳清。
柳清搖搖頭，覺得楊知遠這麽問純屬多此一舉，因為柳清是明知道暑假作業最後有答案，也要留到假期最後一天的晚上才抄的人。
楊知遠當然知道這點，他也知道柳清的小學裏很多人連答案都懶得抄，但他們都和楊知遠沒有關系。
“你回家把作業拿過來，坐我旁邊我們一起寫。”
柳清沒說話，也不動，她沈默了一會兒，說：“哥，你是要去津西上學嗎？”
楊知遠怔住了。
他原本以為柳清什麽都不知道，但柳清比自己想象的其實敏銳許多。
柳清對津西沒有概念，她只是聽邱鴿和祝春枝閑聊的時候說到過那裏的一中很好，楊知遠在準備津西一中的自主招生，把握很大。
然後她還聽見祝春枝說了這麽一句話。
“津西？好是好，就是離家有點遠，不過男孩子歷練歷練也是好事。”
“話是這麽說，可一想到他一個月才能回來一次，心裏還是有點不踏實。”邱鴿答。
一個月，對於和楊知遠分離一天都覺得非常漫長的柳清來說，聽上去像是和永恒一樣久的時間。
“那離這裏很遠，要是我想見你，該怎麽辦呢？”柳清問楊知遠，“你要丟下我嗎？”
楊知遠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卻也不再繼續做題了，他站起身，坐到了柳清旁邊。
柳清似乎永遠都沒有安全感，但奇異的是，她有時又非常篤信，楊知遠不會拋下她，理所當然的會在她身邊。
說著話時，柳清無意識地撓著腿上被蚊蟲叮咬的小包。她撓得沒有章法，下手又重，腿上隱隱被撓出了血痕，但柳清似乎毫無所覺，依舊不停手。楊知遠拉開了柳清的手，蹲下身，用剪短後磨得光滑的指甲在蚊蟲叮咬過的地方耐心地畫著十字刀。
“你每天晚上睡覺都不點蚊香的嗎，怎麽每次見到你都被叮成這樣。”
“點了，但還是被咬成這樣。”柳清低下頭說，“哥，你還沒回答我，你真的要去那兒嗎？”
“柳清，你想沒想過有一天離開這兒？”楊知遠問她。
“這指的是哪兒？”
“安川。”
柳清確實思考過這個問題，她對安川沒有過深的情感，更談不上太多美好的回憶。但小小的柳清不知道，安川雖然不好，離開了安川，自己又能去哪兒呢？
這世界上除了安川以外的地方又是什麽樣子？
於是她問楊知遠：“離開了這兒，能去哪兒呢？”
“任何地方。”楊知遠回答她，“只要你想，你能去任何地方，這一點我能保證。”
“你會和我一起去嗎？”
柳清又開始重覆之前的那個問題，楊知遠認為似乎不能再讓柳清這麽漫無目的地猜測、惶惶不可終日地等待下去了，他猶豫了一會兒，做出了一個當時的他認為他似乎能夠做到的承諾。
“會，我會和你一起去。”說完，他又補充說，“不過我們不會每時每刻都待在一處，中間或許會分離一小會兒，但最終都會到同一個地方去。”
“你的意思是你不會丟下我了？”
她還是執著於這個問題。
“我不會丟下你。”
楊知遠終於還是說出了這句話。
雖然一開始不是自發說出口，但真正說出來以後，他也不覺得這個承諾貿然莽撞。
柳清雖然麻煩卻又無害，有時候楊知遠也會突然生出“既然柳清這麽黏自己，要是能把她揣進口袋就好了”的想法。
而得到肯定答覆的柳清開心起來，她努力笑得不太明顯，只是抿著嘴用力，眉眼卻彎彎。
“好吧，那我們約好了，你先去，我很快也會跟著你一起，上一樣的高中。津……津什麽來著？”
“津西。”楊知遠提醒她。
他沒有點明，等到柳清上高中的時候，楊知遠已經在上大學，又要開始另一段人生旅程。
他們差了四歲，對於一輩子來說，四歲並不算差的太多，可對於年少時的他們來說，四歲又過於長了，長到柳清無論怎麽努力追趕，似乎永遠都差上那麽一步。
反正只是分開一小會兒，總會在同一個地方碰面的，楊知遠想，既然這樣，柳清最好能擁有盡量長的快樂。
“對了，哥，聽邱鴿阿姨說，你們後天要去市裏看楊叔叔，是真的嗎？”
聽到楊永安的事，楊知遠眼神有些黯淡，還是點了點頭。
“那你會給我帶禮物嗎？”柳清問。
“有你這麽明著要禮物的嗎？”楊知遠點明了她的小心思。
柳清不好意思地笑笑，並不否認。
“你想要我幫你帶什麽？”
“我要是說了，那就真的變成我在要禮物了，你要自己想。”
“好，我自己好好想想，但我有個條件，你得把暑假作業做完，不能抄答案。”
柳清滿口答應下來。
可最後楊知遠還是沒能去成津西，在縣裏上的中學，倒是柳清最後完成了約定，像是要代替楊知遠讓他不再遺憾一樣，在津西一中度過了三年。
楊永安死在了一場監獄械鬥裏，就在那個暑假的最後一天。
楊知遠的人生再次變故突生，為了安撫傷心過度的母親，他選擇就近去了縣裏的一中，學校離家不遠，允許一周回一次家。
柳清應該因為楊知遠沒有遠行開心的，但她站在楊家門口，看著抱著楊永安照片，為父親揚幡的表情漠然的楊知遠經過時，忽然為他難過。
楊知遠像是只被折斷翅膀的雛鳥，拼命掙紮，卻註定只能呆在安川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裏——他被困住了。
柳清那一刻很想長大，長到足夠能成為楊知遠的慰藉的年紀，她會成為楊知遠的翅膀。
飛吧，她在心裏默默對楊知遠說。
飛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但別丟下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