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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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芝加哥的第四天是查漏補缺的游客打卡模式。他們City Walk累了，坐船游河。在船上歇夠了，上岸繼續走。
用腳步丈量完城市的核心區域，倆人跑去Skydeck彌補了先前在Chicago 360的遺憾。
晚上回酒店，華虞就一個感覺：連續兩天的暴走，太累了。
累到她沒有力氣和心思跟許箴拌嘴。
離開芝加哥的這天，他們要從伊利諾伊州出發，橫穿愛荷華州腹部，到達內布拉斯加州的奧馬哈。當天行程近五百英裏，約八百公裏。
美國中部的州，相對東西海岸以及五大湖區，單調乏味很多。華虞一開始還有些途徑陌生地方的新奇。
新奇之後，便是漫長的單調。
車裏播放的爵士樂也不能提起她對沿途愛荷華州景色的興致。她的哈欠一個接一個打，在不知不覺中昏昏欲睡。
考慮到哈欠會傳染，她打哈欠時都會捂住嘴巴，避免把司機也帶偏了。
許箴見她強撐著精神，勸說，“把墨鏡摘了，用防曬衣蓋著睡吧。還有四小時才能到奧馬哈。路上夠打盹兒。”
華虞嘴上說著不睡。不過沒一會兒，她便睡著了。
她迷迷糊糊中感覺好像下了一場雨，又感覺好像墜入一個夢境。對，是夢境。
夢裏沒有綿綿不止的暴雨，而是有一陣絢麗的太陽雨。雨水降落到地面，沿途經過的大片大片玉米地瞬間全都變成了開花的向日葵。
鋪天蓋地的葵花。有意思極了。
更有意思的是，夢境中，她跟許箴將車停靠在路邊，手拉手一起跑進了向日葵田。
跑著跑著，場景好像變了，變成了她去過的茉莉花田。
兩個大朋友也瞬間變成了小朋友。不對呀，那片茉莉花田是她跟中學同學去的，怎麽許箴突然出現了呢。
她的腦袋突然又變成了一團麻線，剪又剪不得。
正當她叉腰準備“發瘋”的時候，耳邊傳了一陣陣聲音。“花小貓，花貓貓，別睡了。”
華虞迷糊中掙開雙眼，第一件事是伸手摸頭，看看是夢裏的麻線團還是現實的腦袋。
“哦。”原來是一場夢。一場從有點意思到有點驚悚的夢。
還好是夢。她想。
想著想著，她的上下眼皮又快要粘一起了。
許箴看她又要合眼，喊起來，“貓姐，往右前方瞧，天上有一條彩雲帶。”
華虞這才又努力掙開雙眼。敢情一開始夢裏的雨是真的下了，雨後的中部變得有趣起來。
她伸手從後座冰桶裏取了瓶茉莉蜜茶，放在額頭上用冰涼來提神。
等稍微清醒一些，她掏出手機，趴在窗邊拍照錄像。“色彩鮮艷、筆觸厚塗、對比強烈。神奇的天象給了藝術家靈感。現在的天空簡直就是Erin Hanson的畫作。”
他們前天剛看過Erin的作品，華虞記憶猶新。
“徹底醒了？”許箴問。
華虞醒了，也有些不好意思。前一次趕路，她抱著平板看了三四個小時美劇。這次趕路，她呼呼睡了三個多小時。“嘿嘿。辛苦司機師傅啦。”
司機呵呵冷笑，“明天還有八百多公裏路要趕。不許在路上睡了。”
華虞提議，“要不，明天我來開？”
“不用。你負責給我提神兒就行。”
“司機師傅，您想要聽單口相聲呢，還是脫口秀呢？”
“你沒這方面的技能。”許箴剛說到一半，車廂裏的歌聲被手機鈴聲打斷。
華虞看了眼手機的來電顯示，直接點接通。
“hello，在洛杉磯嗎？在的話，晚上約個飯。”男聲通過車載音響傳遍了整個車廂。
許箴聽到華虞說，“不在。你又去洛杉磯了，幫人帶孩子？”
“嗯。她感染了新冠，可憐的。我來幫忙帶兩天小朋友。你出去旅游了？”男生先回了華虞的問話，又問道。
華虞說：“自駕橫穿美洲呢。快到奧馬哈。”
男生問：“跟你媽媽？”
華虞回：“和許箴。”
男生明顯知道許箴是誰。他說了句好好玩便掛斷電話。
男生是蔣循，小蔣同學。
這天枯燥的趕路總算等來了樂子。許箴抓住絕佳機會說，“我現在對小蔣同學十分好奇。”
華虞喝了口飲料，問道，“好奇什麽？”
她原本以為會聽到他問電話裏的孩子和她是誰。沒想到，他居然問了一個出其不意的問題，“我好奇……他一個數學本科畢業生怎麽這年頭還去華爾街做banker呢？要知道，數學系就業鄙視鏈裏banker墊底。”
華虞盯著他。
她不知道他還搞職業歧視，這跟他一貫的做派不相符。“你確定要鄙視整個行業？小姨還做過三年Banker呢。”
“那是十幾年前的投行。我們都知道小姨在高盛又辛苦又不開心。”許箴補充說，“何況小姨學金融，去投行是專業對口。”
華虞吐槽他，“你們搞數學的這撥人，真傲慢，真高高在上。別人我管不著。你的話，我要給你點一首《let you down》，拉你下馬。”
“let you down，被你翻譯俗了。”他說。
“俗氣才能打倒傲氣。”她回。
許箴提供理性分析，“放棄數學去金融是一條單向道，幾乎沒有再回來的可能性。我是有點惋惜。他畢竟當年做出了我留的那套題呢，數學底子應該非常非常好。”
雖然難得從許箴嘴裏聽到誇別人數學底子非常好的話，華虞還是提醒他。“猴子，你選擇繼續學數學是很好的選擇。有些人選擇離開數學也是很好的選擇。既然都是個人的選擇，旁人哪有權力去指指點點！”
許箴聽勸。“好，撇開職業選擇。我可以好奇他的情感選擇嗎？這個不算太私人，因為跟你有關。他為什麽沒喜歡上你呢？你們作為普通朋友沒有進一步發展的可能？”
華虞給了一個雲裏霧裏的答案。“他喜歡勃拉姆斯。我不喜歡喜歡勃拉姆斯的他。”
有點繞。許箴想到的最大可能性便是華虞喜歡柴可夫斯基。
他更加困惑，“你什麽時候更喜歡柴可夫斯基了？老柴不喜歡勃拉姆斯。老柴的粉絲和勃拉姆斯的粉絲也相互不喜歡？”
柴可夫斯基很不待見跟他同一天生日的勃拉姆斯。他曾在日記裏寫過，剛剛演奏了無聊的勃拉姆斯作品，真的是一個毫無天分的笨蛋。
兩位偉大音樂家之間的看不上，持續到後世是古典音樂圈裏各自的粉絲間的看不上。
“笨蛋。這個邏輯你覺得順嗎？虧你還是數學博士生呢。”華虞朝他投去鄙視的眼神。
“他喜歡…”許箴聯系到剛才的電話，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勃拉姆斯與恩師舒曼以及舒曼太太克拉拉，三人既為摯友又有剪不斷的情感羈絆。舒曼進精神病院以及後來去世之後，勃拉姆斯一直默默照顧克拉拉和孩子們。倆人的關系雖然停留在純粹那步。一生未婚的勃拉姆斯去世前將自己與克拉拉的書信全部銷毀，給後人留下諸多對他和克拉拉感情的猜測。
近現代以來，勃拉姆斯不僅僅是一位音樂家，還成了一個文化符號。其中“你喜歡勃拉姆斯嗎”，問題的答案，已經成為一段糾結感情中選擇默默守護還是選擇更進一步的試金石。喜歡勃拉姆斯，那便是要做勃拉姆斯。
蔣循喜歡勃拉姆斯。蔣循要做勃拉姆斯。他有深愛的人。然而，他在深愛的人那裏，寧願做一輩子的守護者。
許箴對蔣循故事裏的舒曼、克拉拉和孩子並不關心。
他關心的是這樣一個迂回和隱忍的人跟華虞成了好朋友。這讓他不由的懷疑，華虞是不是這個故事裏的第四人，那位差一點與勃拉姆斯訂婚的好友阿加特。許箴喜歡的《搖籃曲》便是勃拉姆斯送給好友阿加特和她的孩子的禮物。
“你把他當閨蜜？”他問道。
華虞搖頭。閨中密友，蔣循沒到那個程度。她的閨中密友只有旁邊這位。她這麽想著，扭頭瞥了他一眼。
許箴因為手握方向盤，只看到她扭頭的動作，沒看清她眼中的戲謔。
他繼續追問，“我換個問法。他把你當樹洞？還是拿你當障眼法？”
華虞並沒有把這段友誼想的那麽覆雜。“我們是可以說話的朋友。他人挺好，感情細膩，很尊重人，當朋友處很舒服。”
許箴刨根問底，“你們的初戀故事又是怎麽回事？”
說起這個，華虞覺得應該辟謠一下。“那是他同桌鄭明明的惡作劇。那會兒他剛轉學來班上，鄭明明給了他一套題說是學校競賽班上一次的模擬卷。他當真了。”
許箴追問，“那套題是他獨立做出來的？”
“在競賽老師的輔導下完成的。他不知道前因後果，隔了幾天拿著答案跟鄭明明分享時，班上同學都哄堂大笑。我看不過去，便跳了出來。”
喏，真相就是這麽樸實無華。
許箴嘆服，“你跳出來兌現承諾來給他解圍？花小貓，你是發自內心下意識的想要平天下所有不平事吧。”
華虞說，“小朋友都有英雄情結嘛！再說十一二歲假模假式交往兩周，誰會當真呢。”
“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都當真了。他們還說，你說過你的初戀是遺憾。才不是呢。你的初戀是路見不平一聲吼的善舉。是不是呀，貓菩薩！”
華虞將左右手拇指的指尖輕觸中指的指尖，其它三指自然翹起，擺出了菩薩的皈依印手勢。她舉著雙手的手勢在許箴眼前晃了晃，壓低嗓音說，“貓貓是慈悲的。”
許箴用開玩笑的口吻提醒她，“貓菩薩，以後記得也要度我呀。”
“(ˉ▽￣～) 切~~求菩薩不如求己。”華虞玩笑般地拒絕。
許箴笑笑，繼續問道，“他的競賽老師呢，也在洛杉磯？”
華虞說，“那人是蔣循的遠方親戚，為了賺大學生活費輔導過蔣循三年的數學競賽。四年前，蔣循剛上大學那會兒，那位老師出意外去世。還有，爺爺奶奶說蔣循給我送防疫包的真相是他在漢諾威買不到防疫物資，來波士頓買了一堆往洛杉磯郵寄。這些都是他的隱私，我不好跟家人透太多。你也別往外傳。”
“我不認識他。”許箴說完又真誠地重覆了一遍，“我真的不認識他。”
華虞拍拍他的肩膀，“這就對了。乖小猴。”
倆人閑聊間，車子駛進了奧馬哈。
奧馬哈是內布拉斯加州東部的一個城市。如果沒有巴菲特和查理芒格，它恐怕和中部大部分城市一樣，默默無聞不為世人知曉。如今享譽全球的最聰明投資人組合，以及他們的伯克希爾-哈撒韋總部，將奧馬哈帶到了世界級的高度。
華虞跟許箴對巴芒組合和伯克希爾-哈撒韋公司沒有那麽強烈的朝聖心理。
進城後，他們還是繞道到了法爾南街。路過那座1961年就建成的寫字樓，許箴壓了車速緩行通過。
“兩位老爺子真是厲害又長壽。”厲害是倆人在過去五十年裏保持了平均20%的年化收益率。這樣的成績雖然有歷史機遇在，更因為巴芒組合超凡的個人能力。
許箴開玩笑，“奧馬哈的牛肉有延年益壽，靜心補腦的功效。”
華虞說他，“又瞎說。”
雖然是瞎說的，奧馬哈的牛肉確實遠近聞名。他倆晚餐選的牛排屋碰巧是巴菲特最愛的餐館之一。
華虞俗氣地跟風點了巴菲特最愛的T-bone牛排和可口可樂。
“好吃嗎？”許箴問。
“牛肉好吃。櫻桃味可樂，依然難喝。”華虞吐槽說，“我給了它兩次機會，它都沒能俘獲我的味蕾。它再沒第三次機會了。”
許箴哈哈輕笑了兩聲，將自己的健怡可樂和她的櫻桃可樂換了位置。
飯後回酒店，許箴非要拉著華虞去游泳館比賽了一場，理由是在車裏坐久了，想舒展筋骨。
游泳是許箴跟親爹學到的多項運動技能之一，也是他在華家參與的家庭親子活動之一。
他親爹孟化鯉從90年代開始小打小鬧幹地產，起先聽勸沒踩坑，後來花功夫琢磨明白背後邏輯後靠著幾個項目賺了不少錢。步入新世紀，在申奧成功的城市，孟化鯉更不願意錯過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平時非常忙，稍微有空閑便帶著他搞各種體育活動。
他四歲那年，他爹帶他去體校學少兒散打和游泳。理由是會打架的話，在學校沒人敢欺負；會救命技能的話，掉水裏也能自個游到岸邊去。
許箴剛到華家的頭一個月，爸爸媽媽會把男孩子和女孩子的部分文娛活動分開。
不過，小貓實在對琴棋書畫不感興趣，他對各種球類也興致寥寥。課外活動在倆人玩到一塊後徹底合攏。
那時候他倆的課外活動不限於運動，更多時候是動手動腦。他倆一起組裝過航模，改過電路板，弄個簡單的機械臂，提煉過多晶矽。
他們湊一塊確實玩什麽都要一股腦兒玩到散架。這天比賽游泳也不例外。
許箴是心情大好有游泳的十足動力。華虞是想著要把菜鳥的運動習慣保持下來，這樣去落基山徒步時不至於太菜鳥。
最後，倆人都游到了筋疲力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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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腳步丈量完城市的核心區域，倆人跑去Skydeck彌補了先前在Chicago 360的遺憾。
晚上回酒店，華虞就一個感覺：連續兩天的暴走，太累了。
累到她沒有力氣和心思跟許箴拌嘴。
離開芝加哥的這天，他們要從伊利諾伊州出發，橫穿愛荷華州腹部，到達內布拉斯加州的奧馬哈。當天行程近五百英裏，約八百公裏。
美國中部的州，相對東西海岸以及五大湖區，單調乏味很多。華虞一開始還有些途徑陌生地方的新奇。
新奇之後，便是漫長的單調。
車裏播放的爵士樂也不能提起她對沿途愛荷華州景色的興致。她的哈欠一個接一個打，在不知不覺中昏昏欲睡。
考慮到哈欠會傳染，她打哈欠時都會捂住嘴巴，避免把司機也帶偏了。
許箴見她強撐著精神，勸說，“把墨鏡摘了，用防曬衣蓋著睡吧。還有四小時才能到奧馬哈。路上夠打盹兒。”
華虞嘴上說著不睡。不過沒一會兒，她便睡著了。
她迷迷糊糊中感覺好像下了一場雨，又感覺好像墜入一個夢境。對，是夢境。
夢裏沒有綿綿不止的暴雨，而是有一陣絢麗的太陽雨。雨水降落到地面，沿途經過的大片大片玉米地瞬間全都變成了開花的向日葵。
鋪天蓋地的葵花。有意思極了。
更有意思的是，夢境中，她跟許箴將車停靠在路邊，手拉手一起跑進了向日葵田。
跑著跑著，場景好像變了，變成了她去過的茉莉花田。
兩個大朋友也瞬間變成了小朋友。不對呀，那片茉莉花田是她跟中學同學去的，怎麽許箴突然出現了呢。
她的腦袋突然又變成了一團麻線，剪又剪不得。
正當她叉腰準備“發瘋”的時候，耳邊傳了一陣陣聲音。“花小貓，花貓貓，別睡了。”
華虞迷糊中掙開雙眼，第一件事是伸手摸頭，看看是夢裏的麻線團還是現實的腦袋。
“哦。”原來是一場夢。一場從有點意思到有點驚悚的夢。
還好是夢。她想。
想著想著，她的上下眼皮又快要粘一起了。
許箴看她又要合眼，喊起來，“貓姐，往右前方瞧，天上有一條彩雲帶。”
華虞這才又努力掙開雙眼。敢情一開始夢裏的雨是真的下了，雨後的中部變得有趣起來。
她伸手從後座冰桶裏取了瓶茉莉蜜茶，放在額頭上用冰涼來提神。
等稍微清醒一些，她掏出手機，趴在窗邊拍照錄像。“色彩鮮艷、筆觸厚塗、對比強烈。神奇的天象給了藝術家靈感。現在的天空簡直就是Erin Hanson的畫作。”
他們前天剛看過Erin的作品，華虞記憶猶新。
“徹底醒了？”許箴問。
華虞醒了，也有些不好意思。前一次趕路，她抱著平板看了三四個小時美劇。這次趕路，她呼呼睡了三個多小時。“嘿嘿。辛苦司機師傅啦。”
司機呵呵冷笑，“明天還有八百多公裏路要趕。不許在路上睡了。”
華虞提議，“要不，明天我來開？”
“不用。你負責給我提神兒就行。”
“司機師傅，您想要聽單口相聲呢，還是脫口秀呢？”
“你沒這方面的技能。”許箴剛說到一半，車廂裏的歌聲被手機鈴聲打斷。
華虞看了眼手機的來電顯示，直接點接通。
“hello，在洛杉磯嗎？在的話，晚上約個飯。”男聲通過車載音響傳遍了整個車廂。
許箴聽到華虞說，“不在。你又去洛杉磯了，幫人帶孩子？”
“嗯。她感染了新冠，可憐的。我來幫忙帶兩天小朋友。你出去旅游了？”男生先回了華虞的問話，又問道。
華虞說：“自駕橫穿美洲呢。快到奧馬哈。”
男生問：“跟你媽媽？”
華虞回：“和許箴。”
男生明顯知道許箴是誰。他說了句好好玩便掛斷電話。
男生是蔣循，小蔣同學。
這天枯燥的趕路總算等來了樂子。許箴抓住絕佳機會說，“我現在對小蔣同學十分好奇。”
華虞喝了口飲料，問道，“好奇什麽？”
她原本以為會聽到他問電話裏的孩子和她是誰。沒想到，他居然問了一個出其不意的問題，“我好奇……他一個數學本科畢業生怎麽這年頭還去華爾街做banker呢？要知道，數學系就業鄙視鏈裏banker墊底。”
華虞盯著他。
她不知道他還搞職業歧視，這跟他一貫的做派不相符。“你確定要鄙視整個行業？小姨還做過三年Banker呢。”
“那是十幾年前的投行。我們都知道小姨在高盛又辛苦又不開心。”許箴補充說，“何況小姨學金融，去投行是專業對口。”
華虞吐槽他，“你們搞數學的這撥人，真傲慢，真高高在上。別人我管不著。你的話，我要給你點一首《let you down》，拉你下馬。”
“let you down，被你翻譯俗了。”他說。
“俗氣才能打倒傲氣。”她回。
許箴提供理性分析，“放棄數學去金融是一條單向道，幾乎沒有再回來的可能性。我是有點惋惜。他畢竟當年做出了我留的那套題呢，數學底子應該非常非常好。”
雖然難得從許箴嘴裏聽到誇別人數學底子非常好的話，華虞還是提醒他。“猴子，你選擇繼續學數學是很好的選擇。有些人選擇離開數學也是很好的選擇。既然都是個人的選擇，旁人哪有權力去指指點點！”
許箴聽勸。“好，撇開職業選擇。我可以好奇他的情感選擇嗎？這個不算太私人，因為跟你有關。他為什麽沒喜歡上你呢？你們作為普通朋友沒有進一步發展的可能？”
華虞給了一個雲裏霧裏的答案。“他喜歡勃拉姆斯。我不喜歡喜歡勃拉姆斯的他。”
有點繞。許箴想到的最大可能性便是華虞喜歡柴可夫斯基。
他更加困惑，“你什麽時候更喜歡柴可夫斯基了？老柴不喜歡勃拉姆斯。老柴的粉絲和勃拉姆斯的粉絲也相互不喜歡？”
柴可夫斯基很不待見跟他同一天生日的勃拉姆斯。他曾在日記裏寫過，剛剛演奏了無聊的勃拉姆斯作品，真的是一個毫無天分的笨蛋。
兩位偉大音樂家之間的看不上，持續到後世是古典音樂圈裏各自的粉絲間的看不上。
“笨蛋。這個邏輯你覺得順嗎？虧你還是數學博士生呢。”華虞朝他投去鄙視的眼神。
“他喜歡…”許箴聯系到剛才的電話，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勃拉姆斯與恩師舒曼以及舒曼太太克拉拉，三人既為摯友又有剪不斷的情感羈絆。舒曼進精神病院以及後來去世之後，勃拉姆斯一直默默照顧克拉拉和孩子們。倆人的關系雖然停留在純粹那步。一生未婚的勃拉姆斯去世前將自己與克拉拉的書信全部銷毀，給後人留下諸多對他和克拉拉感情的猜測。
近現代以來，勃拉姆斯不僅僅是一位音樂家，還成了一個文化符號。其中“你喜歡勃拉姆斯嗎”，問題的答案，已經成為一段糾結感情中選擇默默守護還是選擇更進一步的試金石。喜歡勃拉姆斯，那便是要做勃拉姆斯。
蔣循喜歡勃拉姆斯。蔣循要做勃拉姆斯。他有深愛的人。然而，他在深愛的人那裏，寧願做一輩子的守護者。
許箴對蔣循故事裏的舒曼、克拉拉和孩子並不關心。
他關心的是這樣一個迂回和隱忍的人跟華虞成了好朋友。這讓他不由的懷疑，華虞是不是這個故事裏的第四人，那位差一點與勃拉姆斯訂婚的好友阿加特。許箴喜歡的《搖籃曲》便是勃拉姆斯送給好友阿加特和她的孩子的禮物。
“你把他當閨蜜？”他問道。
華虞搖頭。閨中密友，蔣循沒到那個程度。她的閨中密友只有旁邊這位。她這麽想著，扭頭瞥了他一眼。
許箴因為手握方向盤，只看到她扭頭的動作，沒看清她眼中的戲謔。
他繼續追問，“我換個問法。他把你當樹洞？還是拿你當障眼法？”
華虞並沒有把這段友誼想的那麽覆雜。“我們是可以說話的朋友。他人挺好，感情細膩，很尊重人，當朋友處很舒服。”
許箴刨根問底，“你們的初戀故事又是怎麽回事？”
說起這個，華虞覺得應該辟謠一下。“那是他同桌鄭明明的惡作劇。那會兒他剛轉學來班上，鄭明明給了他一套題說是學校競賽班上一次的模擬卷。他當真了。”
許箴追問，“那套題是他獨立做出來的？”
“在競賽老師的輔導下完成的。他不知道前因後果，隔了幾天拿著答案跟鄭明明分享時，班上同學都哄堂大笑。我看不過去，便跳了出來。”
喏，真相就是這麽樸實無華。
許箴嘆服，“你跳出來兌現承諾來給他解圍？花小貓，你是發自內心下意識的想要平天下所有不平事吧。”
華虞說，“小朋友都有英雄情結嘛！再說十一二歲假模假式交往兩周，誰會當真呢。”
“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都當真了。他們還說，你說過你的初戀是遺憾。才不是呢。你的初戀是路見不平一聲吼的善舉。是不是呀，貓菩薩！”
華虞將左右手拇指的指尖輕觸中指的指尖，其它三指自然翹起，擺出了菩薩的皈依印手勢。她舉著雙手的手勢在許箴眼前晃了晃，壓低嗓音說，“貓貓是慈悲的。”
許箴用開玩笑的口吻提醒她，“貓菩薩，以後記得也要度我呀。”
“(ˉ▽￣～) 切~~求菩薩不如求己。”華虞玩笑般地拒絕。
許箴笑笑，繼續問道，“他的競賽老師呢，也在洛杉磯？”
華虞說，“那人是蔣循的遠方親戚，為了賺大學生活費輔導過蔣循三年的數學競賽。四年前，蔣循剛上大學那會兒，那位老師出意外去世。還有，爺爺奶奶說蔣循給我送防疫包的真相是他在漢諾威買不到防疫物資，來波士頓買了一堆往洛杉磯郵寄。這些都是他的隱私，我不好跟家人透太多。你也別往外傳。”
“我不認識他。”許箴說完又真誠地重覆了一遍，“我真的不認識他。”
華虞拍拍他的肩膀，“這就對了。乖小猴。”
倆人閑聊間，車子駛進了奧馬哈。
奧馬哈是內布拉斯加州東部的一個城市。如果沒有巴菲特和查理芒格，它恐怕和中部大部分城市一樣，默默無聞不為世人知曉。如今享譽全球的最聰明投資人組合，以及他們的伯克希爾-哈撒韋總部，將奧馬哈帶到了世界級的高度。
華虞跟許箴對巴芒組合和伯克希爾-哈撒韋公司沒有那麽強烈的朝聖心理。
進城後，他們還是繞道到了法爾南街。路過那座1961年就建成的寫字樓，許箴壓了車速緩行通過。
“兩位老爺子真是厲害又長壽。”厲害是倆人在過去五十年裏保持了平均20%的年化收益率。這樣的成績雖然有歷史機遇在，更因為巴芒組合超凡的個人能力。
許箴開玩笑，“奧馬哈的牛肉有延年益壽，靜心補腦的功效。”
華虞說他，“又瞎說。”
雖然是瞎說的，奧馬哈的牛肉確實遠近聞名。他倆晚餐選的牛排屋碰巧是巴菲特最愛的餐館之一。
華虞俗氣地跟風點了巴菲特最愛的T-bone牛排和可口可樂。
“好吃嗎？”許箴問。
“牛肉好吃。櫻桃味可樂，依然難喝。”華虞吐槽說，“我給了它兩次機會，它都沒能俘獲我的味蕾。它再沒第三次機會了。”
許箴哈哈輕笑了兩聲，將自己的健怡可樂和她的櫻桃可樂換了位置。
飯後回酒店，許箴非要拉著華虞去游泳館比賽了一場，理由是在車裏坐久了，想舒展筋骨。
游泳是許箴跟親爹學到的多項運動技能之一，也是他在華家參與的家庭親子活動之一。
他親爹孟化鯉從90年代開始小打小鬧幹地產，起先聽勸沒踩坑，後來花功夫琢磨明白背後邏輯後靠著幾個項目賺了不少錢。步入新世紀，在申奧成功的城市，孟化鯉更不願意錯過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平時非常忙，稍微有空閑便帶著他搞各種體育活動。
他四歲那年，他爹帶他去體校學少兒散打和游泳。理由是會打架的話，在學校沒人敢欺負；會救命技能的話，掉水裏也能自個游到岸邊去。
許箴剛到華家的頭一個月，爸爸媽媽會把男孩子和女孩子的部分文娛活動分開。
不過，小貓實在對琴棋書畫不感興趣，他對各種球類也興致寥寥。課外活動在倆人玩到一塊後徹底合攏。
那時候他倆的課外活動不限於運動，更多時候是動手動腦。他倆一起組裝過航模，改過電路板，弄個簡單的機械臂，提煉過多晶矽。
他們湊一塊確實玩什麽都要一股腦兒玩到散架。這天比賽游泳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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