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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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天空慢慢泛白,灰蒙蒙的天籠罩著昏暗的地,遠方有歌聲飄來,是孩子們稚嫩的童聲:

“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我家就在岸上住,聽慣了艄公的號子,看慣了船上的白帆。

姑娘好像花兒一樣,小夥兒心胸多寬廣,為了開辟新天地,喚醒了沈睡的高山,讓那河流改變了模樣。”

澎湃的情緒相互感染著,人們加入了合唱。

“這是美麗的祖國,是我生長的地方,在這片遼闊的土地上,到處都有明媚的風光!

……

這是英雄的祖國,是我生長的地方,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到處都有青春的力量!

……

這是強大的祖國,是我生長的地方,在這片溫暖的土地上,到處都有和平的陽光!

……”

地震三天,搜救工作展開三天,聽到這樣富有感染力的歌聲,疲憊的搜救官兵又一次挺起脊梁。

接下來的中國人民解放軍進行曲響徹雲霄,所有人重新堆聚起信念,一遍遍搜救。

毛檸失聯的消息隨著現場電視直播傳遍全國,她所在單位的上級已經嚇壞了,是誰把老首長的孫女派上前線的?!

大型挖掘機開到了大樓旁邊,但遲遲未動,因為機器一動,隨時可能把裏面的情況變得更糟糕,人們用手一磚一瓦地刨,不只是官兵,志願者們也紛紛加入其中。

根本沒有空間可以進去搜救,倒塌的墻面層層疊疊,挖開一層又是一層。

到了晚上,有人在吃面包的時候崩潰大哭,有人連續幹了三天累暈過去被擡走。

空氣中散發出來的氣味越來越奇怪,搬開一面殘墻,這氣味鋪面而來,是屍體腐爛的氣味。

16號早上,毛檸的父親風塵仆仆,他來到現場,親自指揮挖掘機作業。

五月中旬蜀地的天氣本應該逐漸溫暖,但這幾天的雨帶來的寒意卻切膚可覺。

下午一點,大樓高層拆除完畢,挖掘機停止作業,戰士們再次開始搜救工作。

正在手術的許尋歡,手機響了好幾聲,她無暇顧及,周圍也有很多叮叮當當的手機鈴聲,然後就是人們與外界聯系的言語。

原來是電力得到基本保障以後,通信基站恢覆了運轉。

下午兩點多,許尋歡結束了又一場手術,掏出手機看到了很多未接來電和短信,基本上都是秦如煙的。

她一條一條點開。

【小歡,我不去那邊了,你千萬要保重。】

【我看到直播說你們吃面包饅頭,我明明捐了很多吃的,下次不能寄紅十字送過去了,做好事還是得身體力行。】

【我看到你一直在救人,你怎麽不休息?】

【算了,我發了你也看不到,畢竟電話都打不通。】

【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勿掛勿念。】

許尋歡看到最後不明所以,準備把手機塞回口袋,心突然狠狠一痛,再次打開手機,最後一條,是毛檸發來的!

她回撥過去,對方已關機。

她跌跌撞撞跑到那棟樓前。

下午三點,她終於被找到,戰士們小心翼翼搬開阻礙著的墻體,透過縫隙看到毛檸半跪著,身體向前匍匐,迷彩服被染成了暗紅色。

在她身下護著一個小女孩,無法判斷傷情。

許尋歡不敢上前,轉身要走,卻看到毛檸的父親在身後不遠處,身影蒼涼得仿佛一夜老去。

“叔叔。”

“嗯。”他拿起手機,示意許尋歡過來看。

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勿掛勿念。

許尋歡皺了眉頭,強忍淚水說:“那邊可能還需要我,叔叔我先走了。”

中年男人微微點頭,目送著背影單薄的年輕女人。

她找到一個角落,擰開瓶蓋,猛地喝了一大口礦泉水,然後嗆得蹲在地上咳嗽,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咳嗽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是隱忍的低泣。

過了好久,許尋歡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淚站起來,再回到那邊,毛檸的身軀已經完整呈現。

許尋歡走過去,看到她的左手已經不在了,白森森的骨頭裸露在外,她的右手死死撐著地,脊梁堅毅地挺著,身體被鋼筋穿透,懷裏安然無恙的小孩拿著她的手機。

“混蛋,起來啊……”許尋歡伸手去摸她的臉,卻是完全陌生的冰涼觸感,僵硬,毫無彈性。

毛檸被人擡出來,他們試圖把她的身體掰正,但根本無法撼動。

小女孩的生命體征平穩,補充了水和食物以後,逐漸醒來。

“許醫生,有個小女孩指名道姓找你。”

“找我?”

“是的,在D區12號床位。”

“好。”

是毛檸以命相救的那個女孩兒。

“小孩,你叫什麽?”

“我叫林研。”

“找我有什麽事情?”許尋歡的語氣相當淡漠了。

小孩有些怯,但仍然要把毛檸交代的遺言說出來,“毛,毛姐姐說您心地善良,還漂亮……”

許尋歡無奈道:“你家人呢?”

小孩聞言一怔,低下頭嗚咽起來。

“這……”

旁邊戰士說:“只剩她一個了。”

許尋歡明白了,“小孩,毛檸是不是讓你以後跟著我?”

林研弱弱點頭。

“行吧。”遇到一個兩個都是這種不負責任的人,許尋歡擡手摸了摸小孩的腦袋,好歹是溫柔了一些,她輕聲哄道:“叫姐姐。”

“姐姐。”

“嗯,你以後跟著我,我會帶你回家。”許尋歡和旁邊的戰士說:“幫忙安排一下,謝謝。”說完轉身就走。

“姐姐!”林研扯住許尋歡袖子。

“怎麽了?”

“毛檸姐姐托我轉達很多話給你。”

“我不想聽她的遺言,包括你們在廢墟底下發生了多麽慘烈的事情我都不想聽。”許尋歡轉身離開。

小孩接受了記者采訪。

經歷的事情太過血腥,小孩的記憶有些混亂,邏輯不清,稚嫩的聲音依舊令人潸然淚下。

有很多瑣碎的事是關於愛情的,小孩還說,她們都聽到外面傳進來的歌聲了,這是強大的祖國,是我們生長的地方。

她說早知道就早點學鋼琴了。

她說可惜奧運會沒辦法陪許尋歡去看了。

17號中午,許尋歡勞累過度昏厥,然後夜裏高燒不退引發了中耳炎,暫時失去了聽力。

秦如煙不是醫生,也不是軍人,她只是和平年代的一介平民,沒見過血腥,那天回去以後連著做了好幾天噩夢,對於這個人間地獄,再怎麽恐懼,18號上午她還是來了,她守在許尋歡的病床前。

五六天的時間,許尋歡的臉蛋瘦得很誇張,她雙目無神地靠在床頭,任何人和她說話她都沒反應,拿手在她面前晃一晃,她才會指著耳朵,再禮貌地擺擺手,示意自己聽不見。

19號,她終於退燒了,聽力也恢覆正常。

下午兩點28分,整整七天。

全國默哀,拉響防空警報,降半旗。

20號,部隊陸續撤離。

許尋歡被記者攔住采訪,一副不說些什麽誓不罷休的架勢。

“我的愛人是一名軍人,抗震,搶線,打仗,反恐,她永遠在第一線。

她習得過硬本領,常常在死神手中逃生後輕描淡寫告訴我當時場面多麽危險,然後吹噓自己很厲害。

為什麽是吹噓呢?

一定是她那過於輕松的語氣,讓我覺得所有困難在她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不太……能夠相信……”

她一度哽咽,皺眉道:“我真不想說了。”

許尋歡帶著小孩去了北京,去毛檸家。

秦如煙獨自回到H市,感覺心裏空蕩蕩的,這種感覺前所未有,她深愛著的那個許尋歡,靈魂已經隨著別人遠去了。

就好像,許尋歡其實也已經不在了。

秦如煙努力投身工作中,忙碌的感覺讓她無暇顧及一些細微瑣碎的情感問題,而金錢地位又能填補某種空虛。

她花了很多錢在提升生活品質上,更多錢用來成立了一個基金會,用自己的人脈和影響力拉到更多的公益捐贈,用來幫助學習成績優異的貧困學子讀完大學。

她這樣做有一定私心,品學兼優的人將來到社會上多是棟梁之才,念及多年受惠,進到她的公司裏,怎麽也是死心塌地賣力。

因為這樣的私心需要付出更多的心血,所以秦如煙每幫助一個人,都和他們常聯系溝通,兩三個月就聚一聚,逐漸形成一個大家庭。

這樣的人情是秦如煙沒有料到的,但很溫暖,把冰冷的利益關系給暖化了。

孩子們都知道秦如煙創業的故事,她也是貧困家庭出身的,感覺每一步都走在了風口上。

其中一個男孩子小吳,十八歲生日,一群人一起在秦如煙的別墅裏為他慶生,結束以後他面紅耳赤地和秦如煙表白了。

秦如煙很生氣,“你是不是覺得能少努力二十年?”

“我沒有!”小吳很震驚,小孩子眼裏哪有那麽多利益,這是青春啊。

“好吧……”她一想自己是有點過度揣測了,“小吳,我明年就三十了。”

“姐姐,我不在乎年齡。”

“但是你一窮二白。還有在座的各位,你們都一窮二白。我不明白小吳你有什麽勇氣開口說這些,如果這是你認真考慮後說出來的話,我覺得你很不負責任。”她的話擲地有聲。

聚會第一次不歡而散了。

但少年的心從此被點燃。

多年以後他功成名就,家庭美滿,回憶起那天的提點,依然十分感激。

景漓不解地問:“來來往往這麽多人,你沒有一個看得上的麽?”

秦如煙笑說:“又不是一定要有誰的陪伴才能過好這一生,寧缺毋濫的事,將就不得。”

“小歡姐姐又單身了,你會再考慮嗎?”

秦如煙搖搖頭,“八萬人把命留在了那一天,而數不清的人,把魂,留在了那個地方……我要一個空殼幹什麽呢?”

再說了,拿什麽和死人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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