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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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

1

在江秋也離開的那一年深秋,大概是十二月份,小區組織了一次連江秋也都極少遇見的趕尾活動,送走過去的舊氣象,迎接新氣象。直白來說,就是請了專門的修剪公司來給樹木修剪枝丫。

以往物業會搞新年活動,掛燈籠、貼福字先不談,免費大掃除是最受歡迎的。不過江秋也總說,有了白阿姨,都不需要請人家公司的人來弄了,白其青回人家又不收你錢,江秋也就膩歪歪地貼著白其青說,怎麽能和我們白老師比呢,他們什麽水平,您什麽水平呀。

離了江秋也後,說一點不難過是假的,畢竟白其青又不是什麽鐵金剛。但她定然不會一直沈浸在悲痛之中。生老病死,乃是人生常態。既遇之,則安之。

沒兩個月,白其青就找了份新工作,在離自己家不過三棟樓的一戶人家,做家政阿姨。戶主是一個比較年輕的小姑娘,看起來沒白其青大,她和她老公兩個人住,感情很好,還有一個很小的寶寶。

聽小姑娘自己說,她和她老公是大學同學,在一起六年了,畢業之後男生很快找到了適合自己的工作,而小姑娘一直在投簡歷,等他們倆都有了穩定工作後,雙方父母也沒什麽意見,就結婚了。

有了寶寶之後,小姑娘辭了工作,一心帶孩子,單單一個寶寶就夠分散精力的了,根本沒時間管家務,於是白其青就來了。

正好兩人年紀相仿,也偶爾能聊聊,白其青也會幫著帶孩子,反正都算在工資裏。

一次做完午飯出門,一個高高的平臺吸引了白其青的註意。專業人員在修剪香樟,一陣烏拉烏拉,一段樹幹砸在地上,烏拉烏拉,一截枝丫落在草坪上。

白其青對園藝修剪不了解,料是江秋也在這,也不怎麽能做出些許評價。唯一的感受就是難過。

傻站著看了半晌,白其青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往家跑。

雖說只隔了三棟樓,但畢竟不是橫向平行的三棟,門口是不同的主幹道,一路香樟,一路東京櫻花。

剛拐了個彎,就看見依舊光禿禿的櫻花,白其青松了口氣,但又怕是還沒輪到。

她沒杞人憂天太久,沿著江秋也經常走的路線走了個遍,手上還拎著一個簡易的包,放著些必備的物品。

先是去看了老杏,安然無恙。一轉頭就發現欒樹被砍了光禿禿的樹幹,旁邊沒幾個枝丫,棕色的果實一臉生無可戀的依偎在樹枝邊上。

江秋也一遇上色彩繽紛的秋天,就嚷嚷著要出去欣賞從綠到紅的華麗轉身,心血來潮拍了好多喜歡的植物的照片,然後每日總結的時候,總窩在白其青懷裏劃照片,看一個刪一個,嘴上說著,怎麽這麽糊,拍得醜死了。

別人秋日照片裏的欒樹葉葉分明,早些時日還配著泛黃的小蝶花,陽光下波光粼粼的綠海,層層漸變的果實,嫩到發白的初生,漸漸加疊淡粉色,再到明艷的馬卡龍粉,簡直叫人說不出話來。

可江秋也用手機拍出來的就是,綠色的樹,粉色的看不清具體什麽東西的左一團右一團。於是白其青總硬誇屬於莫奈的抽象主義派。

之後一路上白其青都沒再遇見什麽大變故,但她右眼一直跳,總感覺有什麽不好的事情還會發生 。

第二天早上一醒來,陽光特好,白其青就把被子和床單拆下來,扔進洗衣機卷了卷。晾被單的時候眼皮一跳,矗到三樓高的樸樹被砍了。

正對陽臺,有兩棵樸樹分居兩側,雖然不對稱,但江秋也稱它們是一樓田奶奶院子的守門人。剛開始修院子的時候,田奶奶還問了江秋也的意見,於是把小門開在了兩棵樸樹之間,挖掉了不少擋在門口的紅花檵木,留下一棵銀桂,一棵日本晚櫻,兩棵梅花。

田奶奶此刻正在和修剪人員商量,要他們走的時候幫忙把院子裏砍下來的樹枝搬走,她一個人不方便。

此後很長一段時間,陽臺都是白其青發呆的地方。

最最令人驚訝的是鵝掌楸,小區中間有個小公園,兩邊種了兩排鵝掌楸,這條路也在江秋也常走的路線中,但離得有點遠,有時候就被白其青省略掉了。結果沒過幾天去看的時候全被砍了,只獨獨剩下一棵,不知道為什麽。

江秋也曾說過,自己最喜歡的三種樹,老山,老銀老杏,杉杉。

而白其青繼承了前兩個,第三個被換成了鵝掌楸,或許是因為“楸”字同音吧。

江秋也一到下雨,必去看楸,前提條件是雨不大,回來總說,我楸真漂亮。

白其青後來問過,你楸是哪個?

她佯裝生氣,什麽哪個,都是我楸好嗎。然後再悄咪咪湊過來說,不過最喜歡的是左手邊第一棵。

然而被留下來的是右手邊第一棵。

白其青挨個看了遍,嘆氣聲不斷,莫名其妙地,對右手邊第一棵有很大的敵意,憑什麽只有你活下來了?說來也挺幼稚的,只是一棵樹而已。

2

白其青沒有特別記過江奶奶去世的日子,以前只要江秋也穿一身黑,心情也黑的時候,她就知道到時間了。

隱約好像是穿呢大衣的季節。

她不止一次回Y市,可是不管怎麽樣,就是記不起通往向陽橋的路。也不記得下了出租車後,江秋也是往哪個地方走。

身處一條不算大的水泥路,周圍有很多荒田,可能土壤裏買著小麥的種子,臨近院落村莊的田地裏是蘿蔔。

白其青也不敢亂走,只能在水泥路上走來走去,偶爾會遇到從田裏出來的婆婆,問起向陽橋,婆婆總說,橋多呢,沒名字的更多,不清楚什麽向陽橋。

起初白其青還執著於找到向陽橋,後來,不管去哪裏,看見大片的楊樹林還是會有點動容。

3

江秋也剛離開的那一個星期,聞語幾乎每天跟白其青打個電話,名義上是安慰白其青,實際上她自己也接受不了好久呢。聞語不止一次邀請白其青來她們大學校園裏看看,白其青是去過,不過沒那麽正式,也沒好好逛過。

接近年底的時候,白其青終於只身前往了。

“哎呀呀,今天我有點忙誒白阿姨,啊我在實驗樓,你要不在下面等會,最多一刻鐘我就下來,想上來看看,可以可以,二樓最左邊的實驗室。”

白其青知道實驗樓在哪裏,不過沒去過,進了大門後,正中央就是樓梯,左右兩條走廊都是化學實驗室,右手邊倒是有個電梯,但白其青還是走了樓梯。

二樓兩邊也都是生物實驗室,白其青走到最左邊實驗室的時候才發現實驗樓是回字形的,但最左邊應該指的就是這間。

實驗室裏具體是誰看不清,所有人都穿著白色的防護服,屋子中間好像是個大箱子,旁邊全是高高的架子,滿滿當當的瓶瓶罐罐。

白其青掐著時間,差不多十五分鐘的時候,安靜的實驗室突然嘰裏呱啦起來,沒過多久,聞語就從與實驗室相連的一個封閉小隔間出來了,然後幾個學生也跟在她後面,大家衣服就已脫掉了,只有聞語好像是忘了摘口罩。

聞語看見白其青的一瞬間眼睛一亮,摁了下手機,“我說什麽來著,時間管理大師不是我是誰。”

白其青向窗口走了一步,手向實驗室裏指了指,“可以進去看看嗎?”

“呃……按理來說閑雜人員是不可以的,但想進也是可以的,幫你消個毒就可以了,反正就是實驗室,也沒有什麽特別機密的東西。”

白其青聽後搖搖頭,聲音很小地問,“江秋也也在裏面做過實驗嗎?”

“嗯。”想到這個,聞語多多少少也有點失落。

白其青又看了半晌。

跟著聞語的學生沒有一個擅自走的,也搞不懂這是在幹嘛,但有個女孩子提出來:“學姐,植物園那塊好像有個可參觀的……”

丟失的記憶被聞語撿了起來,“對對對,白阿姨咱們走。”

“這是誰啊?”後面傳來小聲的議論。

“是你學姐失散多年的親人。你們該幹嘛幹嘛去,同志們,class is over.”

雖然這麽說著,還是兩個女生留下來了,距離飯點還有一段時間,也不著急吃飯。

邊走邊說。

“植物園的那個小實驗棚還是金槍魚提出來的,教授覺得沒問題就搞了。”

其中一個女生問聞語,“她還認識江學姐呢?”

見白其青不說話,聞語為此發聲:“她更是江秋也的親人,親上加親。”

兩個女生一頭霧水。

曲徑通幽處。高大的樹木間栽著許多灌木,光禿禿的枝幹還比較少,估計是算著冬天落葉後不好看的緣故,種的大多都是常綠植物。但草地是枯的,看不出一塊塊的草方格,被落葉覆蓋著。

“二樓全是植物實驗室嗎?”

已經走出實驗樓好遠了白其青才問,聞語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對……啊不是不是,回字形麽,只有一條邊是植物的,其他全是生物遺傳學、細胞學什麽的吧,我也不是特別清楚,沒註意過。”

白其青點點頭,眼神放在腳下的石板上,一步步跟著聞語後面。

“到啦。”

一個小型的實驗棚出現在白其青眼中,玻璃的,不過進去之後就發現幾乎每個架子上都蓋了塑料薄膜。有的是試管,有的是玻璃瓶,還有的單純是花盆。

“這是我們領著外來學生參觀的,只要是主修不止兩年的,很容易就看出來它非常的不專業。”

白其青沒發言,在各個架子間徘徊了一會,沒拍照片,也沒問什麽問題,然後就走了,可能是秉持著問也不會懂的心態吧。

“好啦好啦,你們兩個去飽腹一頓吧,午休之後上下午的課,”看著兩個女生走了之後,聞語對白其青說,“帶你去咱食堂吃飯,你有什麽想吃的嗎?不出意外的話,食堂都有。”

“江秋也……”

白其青沒說幾個字,聞語就一副“我懂”的樣子,“江秋也最喜歡吃的是三樓的麻辣燙,一碗十二,走走走,今天姐請你,刷我的卡。”

一碗熱乎乎的麻辣燙,上面浮著薄薄的一層紅油。

碗裏料特別多,魚丸,牛雜丸,蟹□□,幹絲,番茄,一整個炸雞蛋,以及半碗方便面。紅湯,但微辣。

白其青看到方便面就頭疼,沒想到江秋也在學校也吃這個。

什麽最喜歡,應該是最方便才對。

“其實我很久之後才想明白,或許金槍魚經常吃這個就是因為方便,端一碗就走,隨便找個地,吸溜吸溜幾下,十分鐘不到就能搞定。”

白其青埋頭嗦面,沒接話。

飯桌上安靜了挺久,“白阿姨,你有啥事都可以來找我幫忙,力所能及的話我肯定竭力相助。”

白其青擡頭看著聞語,默然點頭。

她對聞語的了解只存在於江秋也的話語和這一頓飯裏。

4

第二年春。

春天的性情與江秋也是最為契合的了。這樣來看,白其青應該是最期盼春天的了。

可沒想到的是,居然是春天先找上白其青的。

或許是有了其他工作吧,又或許是她對自然的敏感度沒有江秋也高,白其青一直沒在意植物大變樣。

去年被砍得慘不忍睹的樹,紛紛抽起芽來。

第一次發覺春天來了,是白其青坐在書房寫日記的時候,擡頭滿窗春色入眼,東京櫻花的枝頭也星星點點泛起綠意來。

至此,白其青才開始期待花開的那天。

3月22日,是個大晴天,太陽一言不發地掃去前些天的涼意,風吹在身上都叫人覺得暖,世間如油畫般鋪陳蘇醒,勾起人美好的回憶。

萬物懵懂,暗自發誓要從身體中重生一個春天。

白其青像閑來無事的老太太一樣,把一路邊的七棵櫻花樹都仔細打量了一遍。

綠色的朵子中慢慢滲出了粉,仿佛下一秒就要綻放了。

她接手了江秋也以往會做的事,從樓上搬下來一張穩固的凳子,拿著手機給每朵開了的櫻花都拍了照片。

傍晚,買完菜回家的白其青驚訝地發現,這花竟是開了繁多,一半倒是沒有,三分之一、四分之一也沒有,但這數量是以往根本不會出現的事情。

誰都知道生長是循序漸進的,不可能一下子從幼兒變成成人。這就好像是有催化劑助推了。

大概是適宜的溫度促使它盛放了吧。

三月份傍晚的光線不算好,差不多快天黑了。

白其青開了家門丟下鑰匙和蔬菜,光腳拿了張凳子就往樓下跑。

趁著天還亮,白其青又哢哢拍了好多才罷休。

連著幾天,白其青對東京櫻花都有一股莫名的好感。

之後的東京櫻花又放慢了腳步,後一天都瞧不出什麽大變化,但是粉色正悄無聲息地蔓延整條路,似看見傾慕之人小跑了幾步,等當真正靠近時卻紅了臉淑女起來。

直到30號。

拉開窗簾的一瞬間,房間由黑變得明亮起來,而眼前的景驚艷了還未完全清醒的白其青。

兩棵東京櫻花完全盛放,雪白雪白的,明媚燦爛,叫人感嘆不愧是一場盛大而永恒的生命,從花萼到花尖,白如雪,薄如片,層層疊疊,像不知是給誰的無名婚禮。

自從粉朵子開成小巧的五瓣後,光線將其照得雪白,看起來倒像是梨花。

白其青楞了半晌,才想起來找手機拍照。

又不禁想起來,以前白其青起床不怎麽拉窗簾,因為春日總是適合賴床的,而某人正不願起呢。

白其青出去弄早飯時也會被繁花盛開的景象驚艷到,然後悄悄回到臥室跟江秋也說老山好漂亮,後者會嘟囔著說我家老山有多漂亮我當然知道啦,接著不動繼續迷糊。

等白其青快弄到早餐的時候,江秋也噔噔噔地跑到廚房,從後面抱著白其青,“你怎麽不早叫我,全開了哇。”

然後拖著白其青去臥室,在榻榻米上抱著坐下來,靜坐著看了好久。

江秋也圈著白其青的脖子,另一只手拍在玻璃上,道:“看,這是朕為你打下的江山。”

白其青哭笑不得,想著鍋裏的早飯準備起身,又被江秋也拽著坐下來。

小迷糊貼著白其青貼了一會,然後看著白其青說:“要親親。”說著就閉上了眼。

半天見白其青不動,又睜開眼,自己靠上去,結果被白其青捏著嘴說,還沒刷牙。

她叫著又追著白其青出去了。

樂極生悲。

白其青真的真的真的超級超級超級希望江秋也也在這裏。

5

自從開花後,白其青從客廳沙發的常駐地搬到了臥室榻榻米上,看報看書。

偶爾還會挑挑揀揀自己拍的櫻花,選一些好看的發朋友圈,每次聞語都第一個點讚,然後誇一連串的彩虹屁。

以前江秋也拍照的時候,為了拍出櫻花最美的一面,整天像蛆一樣站在凳子上扭來扭去,以一些極為刁鉆的角度或者姿勢拍照,白其青站在樹旁邊看她總是笑個不停。

現在這樣的變成了自己。

視線在書上看著看著就不自覺地落在了窗外的老山身上,行人來來往往。

江秋也看到有人走過的時候總會神經兮兮的,就覺得人家要對老山圖謀不軌一般。

看到一些手欠的人總憤憤不平,甚至還開窗教育人家。

白其青總覺得江秋也太誇張了,完全沒必要這樣,別人也是看到櫻花漂亮才摘了一株而已,以一種教育江秋也的口氣試圖讓她改掉。

“我就是覺得他們這樣不好。”

“可是你沒有權利管他們啊,人家要是說管你屁事呢?”

“這是我家的!”

“你家的就你家的,我碰一下不行啊?”

“不行。”

“你管得著嗎?我偏要摘。”

“我……”

說到最後還把江秋也給搞哭了,接著還哄上半天。

看著看著,有個穿黑色體恤的男人伸手拽了一下老山的枝葉,雪白的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男人把隨手扯掉的葉片扔掉,接著尋找下一個玩樂目標。

白其青怒從中來,拉開紗窗,喊道:“能不能不要隨便摘花啊,有沒有素質啊!”

男人四處看了看,發現是二樓的聲音,嘴裏小聲嘀咕了幾句快步走掉了。

白其青盯著他看了好久,直到在視線裏消失,還低罵了句神經病。

越活越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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