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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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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子生

高皮鞋打死也不會想到他都這把年紀了,還能被年級主任轟去教導處接受批鬥。

兩個頭頂一個比一個亮的男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辦公桌,氣氛劍拔弩張。

高皮鞋和年級主任從年輕時代就一直在三中教書育人,兩人風風雨雨共事三十多年,從當年剛出社會的楞頭青,混成了一個如今在年級裏頗有威名的年級主任,另一個成了獎章無數的名譽教師。

倆人關系說鐵不鐵,但至少平時井水不犯河水,沒事從來不互相找對方麻煩。

像今天這樣,年級主任親自殺去班上,把高皮鞋從講臺上逮下來的操作。

不僅同學們看呆了,就連高皮鞋本人都好一會兒沒反應得過來。

高皮鞋喝了口水,淡定道:“不是,老陳,你這什麽意思啊?”

被叫做老陳的陳主任啪地一下把一張處分通知單拍在他面前,說:“我什麽意思,老高我還想問問你是怎麽帶的好學生呢?”

高皮鞋把處分單子拿起來,目光掃到上邊的一個名字時,他徹底楞住了。

陳主任:“竇積嚴是不是你們班的學生?”

“是啊。”高皮鞋面色凝重,眉心蹙起來,“他怎麽了?”

“怎麽了?”陳主任頭都要氣飛了,“你知不知道他幹的什麽好事,他在考試的時候作弊啊!你知道什麽是作弊嗎,還串通的是尖子班的學生來跟他一起作弊!”

“尖子班學校有多看重你不知道啊,竇積嚴同學的惡劣行為不僅拖累了他自己,還嚴重拖累了另外一個優等生,你知道這代表著什麽嗎?”

“你說要是隨便哪個老師逮著的也就罷了,可他為什麽就偏偏選擇了在咱們校長巡邏的時候作死,你不知道校長最痛恨的就是考試作弊啊,這屬於學生的人品問題了好吧!”

“老高你知道校長把我屌得有多慘嗎,詰問我是怎麽給學生宣講的反作弊守則,就差沒把我皮扒一層下來了!”

“老高,我沒辦法,校長找我麻煩,我就只能找你麻煩了。”老陳仰頭捂額,指了指桌上的兩張處分通知單,“記過處分和退學警告處分,你自己選一個吧。”

高皮鞋被陳主任的一連串唾沫子彈炮轟得頭疼,他說:“……我能不能都不選?”

他到底還是心有不忍。

雖然他認了,但自己的學生再怎麽不爭氣也是自己帶出來的。

不是所有班主任在懲罰自己學生時都能狠下心下重手的。

陳主任無情道:“輪不到你心軟,這回你想保他也沒轍。”

“我已經打電話通知竇積嚴同學的家長了,今天下午之前就要來學校接受面談,還有那位竇同學本人和那個尖子班的孩子,正在校長辦公室接受一對二的思想改革呢,你跟我一起去一趟吧。”

高皮鞋:“我去幹什麽?”

陳主任又要炸毛發飆:“廢話,當然是跟我一起去看著點那倆孩子,你們班那竇同學脾氣有多暴躁我一個年級主任都有耳聞,你這個當班主任的不知道啊,萬一跟校長在辦公室幹起來了怎麽辦?”

“……”

高皮鞋本想說不可能有學生這麽蠢,那畢竟面對的是校長,是一校之長。

但一想到竇積嚴那脾性和智商……

算了。

高皮鞋起身,選擇了和陳主任同去。

出發前,陳主任說:“老高,你想好一會兒怎麽和校長交代了嗎?這可是你自己的學生,屬於你自個兒的管教不當。”

“沒想好。”高皮鞋捏了捏眉根,“聽天由命吧。”

被連坐的陳主任忍不住埋怨道:“哎我說你怎麽回事,你一個班主任親自監考,居然都能發生作弊的事,你怎麽看著他們的啊?”

高皮鞋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眼鏡,說:“我高度近視,你又不是不知道。”

“除非他倆傳小抄是用籃球傳的,不然我咋看得到?”

陳主任:……

和陳主任想象中的雞飛狗跳不同,校長辦公室氣氛異常地安靜。

三個人雙雙沈默著,各自都懷揣著各自的心思。

等到兩個學生的反思時間差不多結束,校長開了口:“竇同學,你有什麽辯解的話要說嗎?”

校長第一句話便首先針對的是竇積嚴,這在竇積嚴的意料範圍之內。

畢竟人人都只會認為是他這個藝體班的差生學渣在帶壞尖子班的好學生。

竇積嚴不管是語氣還是面容都看不見什麽反思之意:“我沒什麽好辯解的。”

“是我作弊,我認了。”竇積嚴說,“小抄是我傳的,也是我讓許群把文綜選擇題答案寫給我的。”

頓了下,竇積嚴說:“跟許群沒關系。”

校長是見過多少世面的人啊,早就對這些兄弟情深的話術免疫了,他直截了當道:“我這兒不是講江湖義氣的地方,我也不關註你們兩個之間有多惺惺相惜,我只看事實,事實就是許群同學在協助你考試作弊。”

“他是從犯,你是主犯,你們兩個都得一起接受處罰。”

雖然很痛心尖子班的學生跟藝體班的廝混在一起,還在眾目睽睽下犯下這種錯事,校長畢竟要給全校師生樹立鐵面無私的形象,他不可能就這麽因為竇積嚴的一兩句狡辯就放過另一個學生。

校長說:“如果你有不服的地方,我可以讓安保那邊給你調你們教室的監控,相信監控已經清晰地記錄了你倆傳紙條的過程。”

“好了,我該講的都講完了。”校長坐在他倆對面的皮椅上,語氣裏有恨鐵不成鋼,但更多是久居高位的無情,“你們兩個還有什麽有異議的地方嗎?”

“如果沒有異議,準備好下午讓家長帶你們回家做思想工作吧,以及下周一升旗儀式上的全校處分通告。”

竇積嚴臉上不耐煩明顯:“我不是說了跟許群沒……”

“竇積嚴!”

他話還沒說完,一旁一直垂著頭像空氣一樣的許群出了聲。

他面容平和,語調緩慢:“對不起,校長,這件事是我們的錯,我願意和竇同學一同接受處罰。”

校長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無法抑制住地嘆了口氣。

他是惜才的人,不管是對教育老師還是教導學生,只要不是特別重大的過錯,他都不想太過追究,各退一步,彼此都天高海闊。

但今天……這都叫什麽事兒啊。

兩個學生的家長在年級主任的電話轟炸催促下,不得不推掉了當天的工作,火急火燎趕往學校。

竇積嚴是離異單親家庭,竇父因為工作地離學校不遠,驅車只需要幾分鐘,比班主任高皮鞋都更早一步見到了自家孩子。

在校長辦公室看到竇積嚴時,竇父二話不說就是一個拳頭掄了上去。

“王八蛋!你個逆子,你丫的能不能安安分分地死遠點,老子不是警告過你少給我添麻煩嗎,把我的話當耳邊風是不是!”

竇父揪起兒子的頭發就是一頓拳打腳踢的毒打,邊打邊罵:“你知道我被你這一攪和耽誤了多少陪客戶喝酒的時間嗎,你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玩意兒,能不能少給你老子添點賭!”

他這完全不像是對親兒子反倒像對敵人一樣的陣仗,把坐在主位上的校長和站在一旁的許群都嚇了個正著。

校長呆了兩秒,回過來神來趕緊去拉架。

“好了好了,家長你先冷靜點,你這麽暴力是解決不了根本問題的,學校請你來是希望你能配合我們給孩子做思想工作,不是讓你在這……”

“滾!”竇父打起人來六親不認,誰的面子都不顧忌,轉頭對著校長就是口水一頓噴,“我教育我兒子關你這個老東西屁事,哪有空地死哪去。”

活了大半輩子,平生第一次被人這麽兇狠啐罵的校長:“……”

反應過來的許群也手忙腳亂地想要去分開竇父和竇積嚴,無奈他一個文弱書生力氣上壓根不是竇父這種壯年男性的對手。

竇父大手一推,許群整個人便崴著腳栽倒了在地板上,膝蓋瞬間被硌得能見血肉,把白瓷一樣的地板磚都染上了顏色。

突如其來的劇烈疼痛迫使許群倒抽呼了好幾口氣。

然而縱使他已經狼狽得不成樣子,他仍然沒有在竇家父子倆面前喊出一聲疼和痛。

竇積嚴見許群被他爹誤傷推到,一直沒還手的他仿佛突然被點燃了某根逆鱗,怒目圓睜吼向他爸:“你他媽有毛病啊,你打我就算了,你打別人幹什麽!”

“逆子,你敢吼老子!”竇父又是一腳踹向竇積嚴,力氣之重堪比下死手,“別忘了老子才是你爹!”

竇積嚴終於不再忍讓他爸。

竇父揍他一拳他就還手兩拳,扇他一耳光他就拼命扇回去。

一個青年男生一個壯年男性,雙方體力都像是用不完一樣,從校長辦公室一路互毆出走廊,拼的是你死我活的狠勁。

巨大的動靜紛紛引來各班教室的圍觀,窗臺上像排大蔥一樣趴滿了腦袋。

沒有學生敢上去拉架,誰都怕被這兩個氣焰正上頭的瘋子誤傷。

教室裏,方木探頭看了一眼窗外,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說:“嘖……柴二火你要不要也看看,對面校領導辦公樓的走廊上,戰況好像有點激烈啊。”

同班同學之間傳遞消息的速度比火箭還快,才不到十來分鐘,竇積嚴期中考試借小抄作弊的事情就已然傳遍了教室的每個角落。

而且大家還都知道了那個給竇積嚴抄答案的“從犯”,居然就是當天在他們班上借位置考試的尖子班男生。

男生叫許群,文科總成績年級前十,是貨真價實的“別人家的孩子”。

竇積嚴考試作弊不是件很讓人稀奇的事兒,他周考經常這樣幹,大家都見怪不怪了。

但誰都沒想到這個叫許群的優等生會冒著這麽大的風險,在嚴防死守的校級大型考試中陪著竇積嚴一起胡鬧。

校領導辦公樓的走廊上,許群扶著一瘸一拐的膝蓋,跌跌撞撞地追上竇積嚴父子,再次試圖分開他倆。

“別打了,我求你們……”

許群在他們班借座位考了兩天的試,柴炎沒和他有過一句交流,連看都沒有看過他一眼。

就連平時從位置間隙中擦身而過的時候,柴炎也會比較刻意地撇開目光,不與他產生什麽視線接觸。

主要原因是方木前兩天在食堂飯桌上的那句——“他長得很符合我的理想型。”

雖然知道是方木這家夥滿嘴跑火車的玩笑話,但還是讓柴炎心裏莫名膈應得慌,連帶著對這個尖子班學生也產生了異樣的心理。

說不上排斥,但很別扭,好像怎樣都不想和許群正面相見似的。

然而就在許群擡頭的那刻,柴炎隔著一棟教學樓的距離,看清了這個尖子生的臉。

柴炎臉色微楞,對方木說:“我見過他。”

方木不明所以,不過他還是聽出了他的意思,轉眸看柴炎:“除了期中考試他在我們班借位置那兩天外,你還在其他地方見過他?”

柴炎幫方木拎出了他腦子裏的一些久遠的回憶。

柴炎說:“初中部食堂後面那個報廢的公共衛生間裏,我和你都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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