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洗手間

關燈
洗手間

時間在不經意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下周星期五,該開家長會的時候。

但這一天運氣不太好,也許是初秋給的下馬威,天公不作美,悶雷從清晨開始就在濃墨一般的雲層裏打轉,校園裏的木棉被風刮得樹枝亂擺,像是馬上要被連根拔起一樣。

上午九點左右,大雨如約而至。

家長會原本計劃在大操場露天舉辦,由校長、學校書記和年級主任主導的校級家長會,然後再回到各班教室由班主任展開班級家長會。

但因為下雨的緣故,第一個階段的家長會被迫從大操場搬到了校會堂。

冒雨前來的父母很多,校會堂裏一階一階地坐滿了人,學生在教室邊上自習邊等家長。

高皮鞋被拉去開會去了,學生們才在班會上發了務必要幡然醒悟好好學習的毒誓,毒誓的三分鐘熱度期還沒過,除了少部分有好動癥的坐不住外,其他同學都在安安靜靜地看自己的書。

哪怕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也得裝出個樣子和態度來。

方木做完作業,預習完功課,從桌肚裏摸出手機,偷摸給柴炎發信息。

芳芳:【兄弟,有空嗎?】

他點擊屏幕上的柴炎頭像,“戳了戳”柴炎。

方木原以為柴炎現在肯定在學習,腦子和手的註意力都放在課本上,他至少要等很久才會等到柴炎給他回信息。

沒想到柴炎回得很快。

火:【有事就說。】

方木訝異:【你現在居然在線?你不是在寫作業嗎?】

柴炎手機上的微信置頂聯系人又彈出了新消息,柴炎看了眼,回道:【做完了。】

芳芳:【那你現在有空嗎?】

火:【你先說有什麽事?】

芳芳:【陪我聊會天唄。】

柴炎:……

這不是正在做的事嗎,說了等於白說。

芳芳:【班主任還沒調座位,我連個同桌都沒有,要無聊透頂了。】

【好想有個朋友陪我解解悶啊。】他嘆氣。

柴炎沒怎麽和人在微信上閑聊過,聽不出方木那些彎彎繞繞的話外音,直接道:【你無聊關我什麽事?】

他又不是他打發寂寞的工具。

芳芳見這家夥情商捉急,索性開門見山:【我想去趟洗手間洗把臉,你陪我一起,行不?】

發完這句話,手機那頭靜了大概有一分多鐘。

方木心想完了,他肯定要被拒之門外了。

然而過了會兒,柴炎居然很痛快地同意了。

火:【可以。】

走廊上飄進了點小雨,方木撐了把傘在側面擋住,邊走邊和柴炎聊起這次家長會的事。

方木比柴炎自己還關心柴炎,問道:“今天你媽媽來了嗎?”

柴炎:“來了。”

如果黎蕓沒來,大概他現在不可能有這麽穩定和平的情緒狀態,還能有不錯的心情陪方木在這東聊西扯。

十多分鐘前,柴炎特意去了一堂校會堂,看見了他媽坐在裏面。

她就坐在倒數幾排的位置,雖然衣著仍然質樸,但不難看出她特意打理了一番,臉上抹了點粉,還特地塗了個鮮艷的口紅。

看上去倒是比柴炎上次回老城區見她時有氣色多了。

黎蕓只是個普通的打工工人,文化水平有限,對化妝的理解僅僅停留在把臉塗白點和把嘴巴塗紅點。

這已經是她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表現出的對兒子家長會的重視了。

柴炎說:“我也看到你爸了。”

方木並沒有給柴炎指過誰是他爸,聞言他有點兒驚訝:“什麽時候,你怎麽認出我爸的?”

柴炎給了他一個眼神,不鹹不淡地說:“那個坐輪椅的是你爸爸吧,看得出你們家在外形基因上覆制粘貼的能力很優秀,認不出來的都是瞎了。”

方木刮了刮鼻尖,承認道:“我跟我爸確實長得挺像,所有見過我們父子都這麽說。”

此人臉上的自戀都快溢出來了:“知道我爸為什麽人到中年依然風采依舊吧,最大的原因就是因為長得像我。”

“……”

柴炎第一次聽見這種老子像兒子的悖論。

方木不喜歡和外人聊自己的家庭,但他卻不介意和柴炎聊,坦誠道:“我爸在幾年前出過車禍,做了截肢手術,下半生都只能坐在輪椅上。”

“你很重視你爸爸。”事已成定局,柴炎不想對他說那些陳詞濫調的無用寬慰話,實事求是道,“你爸有你這種孝順的兒子,是不幸中的萬幸。”

方木笑了,接話道:“我也覺得。”

洗手間在走廊盡頭,離教室不到一百米的距離,兩人很快就到了。

然而方木還走進去,就看到廁所排隊的人都已經排到門口了,裏面擠滿了人,連只腳都插不進去。

方木:“要不我們換個洗手間,去遠點的,找個人少點的?”

柴炎表示無所謂。

反正他也不急。

方木拉著柴炎去了高中部食堂後面一個偏僻的公共洗手間。

那個洗手間平時很少人去,四周都是矮灌木荊棘叢,一不小心就紮到人,斑駁脫磚的墻外側橫七豎八地堆滿了了爬山虎,醜陋雜亂的黃綠藤蔓糊了一大面墻,光是看著就不想讓人走進去。

而且該洗手間設施簡陋,完全就是一個被學校拋棄的半報廢狀態,隔間裏只有老式的蹲廁式馬桶,還時不時停水停電的,很多人解完手才發現沖不了水,要麽就是象征性地只出一兩滴水。

跟搞笑似的。

總而言之,就是上廁所體驗感極差,再尿急的人也能被勸退。

方木只是想洗個臉醒一下在教室裏悶出來的瞌睡,他也不確定那洗手間裏的水龍頭還放不放得出水。

全憑運氣了。

二人繞過食堂,動作穩當又謹慎地穿過荊棘叢,避免被毛刺紮到褲腿。

到了洗手間,方木先進去,告訴柴炎可以在外面等他。

柴炎本來也沒有去廁所聞味道的愛好。

但依他對這所學校各個區域的公共設施構造的了解,方木十有八九洗不了他那張臉。

果不其然,方木沒能擰出水龍頭裏的水。

他甚至連水龍頭都沒擰開,因為太久沒人用,生銹了。

方木有點遺憾,正準備離開——

一旁的廁所隔間裏傳出一聲極細的嚶嚀聲,還伴隨著嘖嘖的水聲和時輕時重的拍打聲。

“……”

方木原本沒聽出來隔間裏是什麽聲音。

直到他回想起了自己以前十三四歲,年少沖動時最愛看的光盤島國小片。

厚厚的攢了一大疊,各種性向,各種姿勢,各種場合和各種玩具play……

雖然有些不太好意思,但那的確是許多青少年男孩性啟蒙的開始。

那一瞬間,方木腦子裏閃現過無數熟悉的場景,全是從島國小片上看過的。

一絲難以形容的尷尬彌漫在方木的臉上。

不用猜,廁所隔間裏肯定有對小情侶在這偷嘗禁果呢,以為找個偏僻的旮旯就能不被人發現了。

他們不知道會過來方木和柴炎這兩個“煞風景”的家夥。

方木雖然特別好奇隔間裏這對小情侶此時此刻的狀態,好奇他們是正在前戲中還是激烈戰鬥中,但秉持著多管閑事容易早卒的做人守則,方木還是按下了自己這顆蠢蠢欲動的好奇心,選擇悄無聲息地離開。

就當什麽都沒聽到,也什麽都不知道。

然而方木剛踏出洗手間,剛和門外一直等著的柴炎對上眼。

洗手間裏忽地傳出一聲撕裂般的細細尖叫——

“竇積嚴,我疼,你輕點!”

方木:……

柴炎:……

柴炎轉眸,問方木:“裏面有人?”

方木眼神躲閃:“應該有吧。”

不然這聲音難道是鬼發出來的?

“那個姓竇的傻逼在裏面?”柴炎聽見了竇積嚴這三個字。

方木輕輕嘆了嘆,默認。

柴炎蹙了下眉,說:“但這不是竇積嚴的聲音,裏面不只有一個人。”

方木驚奇的點和柴炎不同。

他不是因為洗手間裏還有其他人而錯愕。

而是因為——

這是一個男的聲音!

裏面,居然是,兩個男的!

兩個,男的!

這也意味著……

方木簡直想扶額落淚。

他竟然真的在有生之年遇見了一些八輩子難遇的稀罕事兒。

柴炎看方木這要笑不笑的臉色,本能覺得他有貓膩:“你知道他們在裏面幹嘛?”

“我不知道啊。”方木一臉的清白,“我怎麽可能知道,我又沒在竇同學頭上裝攝像頭。”

方木拉著他趕緊走:“行了行了,反正不關咱倆的事,管人家在裏頭幹嘛,就算是在殺人藏屍也和你沒關系。”

柴炎回頭朝洗手間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如果是在殺人藏屍的話。”柴炎掰開方木拉著他的手,“那可能還是和我有點關系的。”

他並不相信以竇積嚴的脾氣和人品,能在廁所裏幹出什麽好事。

“哎,你……”柴炎回身朝洗手間走去,方木拉不住他,急得想跳腳,“你這家夥怎麽油鹽不進呢!”

柴炎直接踹開了洗手間的門,直奔發出聲音的廁所隔間。

他砰的一聲打開門把手,卻和隔間兩個正在穿褲子的男生對上眼。

竇積嚴嚇一跳,匆忙間條件反射地將大手一擋,將他的“好夥伴”護在身後。

柴炎掃了眼只穿著紅色內褲正在提褲子的竇積嚴,以及他身後褲腰帶還沒系好的另一個男生。

氣氛凝固了三秒。

柴炎往後退一步,砰的一聲把隔間門又給他們關上了。

“打擾了,不好意思。”

柴炎走出洗手間,身後是竇積嚴惱羞成怒的怒吼。

“柴炎,你是不是有毛病!”

“你給我回教室等著,老子今天跟你沒完!”

方木:……

柴炎捏了捏耳垂,覺得竇積嚴這音量不去當人形喇叭簡直可惜了。

柴炎走到方木身邊,語調生硬又冷漠:“你剛才為什麽不直說?”

“我直說什麽?”方木哭笑不得,“直說兩個大男生正在廁所裏偷腥,還是在交流彼此身體裏的秘密?”

柴炎扯了一下唇角,過於無語讓他連反唇相斥的意願都無了。

方木腦子急轉彎,說:“況且就算我說了,你這種比鋼筋還硬的直男會信嗎,信兩個男的在裏面幹這種事?”

“為什麽不信?”柴炎不覺得這有什麽難以置信的,“這個世界上稀奇的事情多了去了,總有很多我沒見過的。”

停頓一下,柴炎說:“就當給我開眼界了。”

方木眨了一下眼,試探著問他,“可是……你不覺得兩個男的在一起很惡心嗎?”

聽見這話,柴炎腳步頓住。

“你覺得惡心?”

他沒直接回答,而是轉而把問題拋向了方木。

他想知道方木是怎麽看待這件事的。

方木搖搖頭:“我不覺得,相反我認為荷爾蒙的產生是隨機且沒規律的,男歡女愛是人發明出來的詞語,但在大自然界,多的是同性動物之間的躁動和沖動。”

“除了繁衍,其餘任何異性之間可以做的事情,同性之間也可以做,這是件很正常很自然而然的事。”

因為人本來就是動物的一種。

正視自己的情感和生理欲.望,正視自己生物本能裏的愛和欲,不用覺得羞恥,也不用被世俗裏的規矩束縛得太深。

柴炎想了一下,說:“除了他倆現在還是高中生這一點上不妥外,其他的我沒有報以歧視。”

因為他自己也不能確定自己的未來。

雖然他現在既沒有喜歡的女性,也沒有喜歡的男性。

但如果在未來的某一天,他也會像竇積嚴一樣,對一個男的發自生物本能的產生了什麽不軌之心呢?

雖然可能性極低,概率接近為零。

但誰又說得準呢?

未來總是充滿變數的,即便是心性堅定如柴炎一般的人,也做不了保證自己以後的伴侶會是何模樣。

甚至當那個人出現的時候,所有既定的擇偶標準都會瞬間打破。

所以柴炎幹脆就從來沒有設想過自己以後的事,既沒時間,也沒意義。

方木看著柴炎,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他忽然道:“柴炎,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想坦誠地問問你。”

“什麽事?”

方木最終沒能把自己想問的話問出口。

他害怕聽到否定,更難以面對柴炎極大概率的拒絕和疏遠。

算了,讓他們兩人的關系一直維持現狀,或許也不是一件壞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