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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導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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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一升旗儀式的時候,全校都知道了高三藝體文班那三枚巨衰的倒黴蛋,被年級主任在寢室當場抓到打排位,不僅沒收了手機,還榮獲了一通丟人現眼的通報批評。

升旗儀式結束後正巧是高皮鞋的數學課,高皮鞋罰他們三兄弟拿著書,去教室後門貼著門板站著聽課。

白婧書和其他學科老師抱著教案路過,看熱鬧不嫌事大。

“哎呀,這誰家的三倒黴孩子,小白老師,是不是你班上的啊?”

“瞎說,我只教他們歷史而已,這是高老師的親傳弟子。”

“高老師,不可能吧。”鄭斯年湊近些打量毛卷,“好像還真是,同學,你是不是叫毛卷啊,我記得我還教你們地理來著。”

毛卷拿課本捂著頭,垂頭喪氣地說:“我說鄭老師你們能不能別落井下石了,我們都這麽慘了。”

明明擡頭就能看見那麽大個寫著班級名的門牌號,還要問出來,明擺著就是故意的。

“活該。”鄭斯年曲起食指挨個敲了敲三人的腦袋,“老師這回可不幫你們說話,誰讓你們把手機帶學校裏來的,還在寢室打排位,豬膽兒都沒你們膽兒肥。”

“要我說高老師還是罰得太輕了。”白婧書圓嫩的臉上柳葉眉高高挑起,“我要是你們班主任,因為你們幾個而丟了這麽大臉,你們起碼一個月都得在我課上站著聽講。”

方木從洗手間回來經過教室後門,見他們三個像商場迎賓大酬賓歡迎新老顧客一樣站成一排,忍不住面帶同情地同他們一一握手:“你好,你好,你好。”

廖隨三人一臉生無可戀地和他回握。

數學課結束前五分鐘,高皮鞋把教材收拾好,對大家說:“新課內容就上到這兒,接下來我有點其他話要和大家說。”

原本還聽課聽得昏昏欲睡的同學們,唰地坐直了身體。

“其實事情也不多。”高皮鞋說,“主要是接下來有些安排要和大家通知一下。”

高皮鞋:“大夥都知道還有一年就高考了,高考的文化課成績同樣也是決定你們能否被好大學錄取的重要因素,我和各科老師們商量了,你們現在的文化課成績實在是……不太美觀,所以我們決定適當加大一點學習強度。”

“比如像其他班一樣,每周末都安排一次周考,既是檢驗你們的知識點掌握情況,也是溫故而知新。”

從前藝體班的學習強度是遠低於尋常文化班的,周末一般都會選擇去自主訓練。

周考什麽的,不存在的。

反正一幫半吊子也考不出什麽名堂來,老師們還得改周考卷,還得浪費時間忍受鬼畫符一樣的字體分辨他們在卷子上的傑作。

學生們接二連三地啊了幾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欲言又止。

沒人喜歡考試。

只是他們雖然不太樂意,也還算是勉強能接受。

小聲嘀咕了一陣,大夥也沒提出什麽異議。

當然,就算他們提出異議也沒用。

高皮鞋這年紀多少帶點老頑固的特質,一旦做出了某個決定,沒人能更改,就是大規模抗議也沒用。

“另外。”高皮鞋又說,“我們一致決定在三個月內結束高中剩下的全部新課程,然後正式進入高考覆習階段,這個月月底會有本學期第一次月考,大家記得做好準備。”

“報告!”站最後邊的體委直覺事情沒那麽簡單,舉手問道,“第一次月考會有什麽影響嗎?”

高皮鞋揚了揚眉,沖他說:“你小子怎麽站著都那麽多話?”

說是這麽說,高皮鞋還是回答了他:“第一次月考後,我會根據你們的成績排名重新分組,到時候座位將全部打亂重調,班級內總排名最後一位的同學,將頂替方木同學的位置,坐到講臺前邊來,直到下次月考有人把你代替下去為止。”

“當然了。”高皮鞋用三角尺指了指方木的位置,“誰要是一直都是班上最後一名,那誰就得一直坐這兒,各科教師親自一對一面對面監督輔導。”

正在埋頭刷題補進度,被莫名cue到的方木同學:“?”

意思就是他不用一直孤家寡人地坐這破地兒了?

方木心說,謝天謝地,那可太好了。

方木坐的地方正對教室前門通風口,中午出太陽時他是第一個被曬到的,晚課時氣溫降下來後他又是第一個被凍到的。

屬於是永遠為全班同學提前沖鋒陷陣預警氣候變化了,誰看了不得感嘆一句有奉獻精神。

不過方木可不稀罕當什麽冤種活雷鋒。更別提上課時還得時不時和老師們來個近距離大眼瞪小眼,作業第一個被檢查,默寫時第一個被背著手巡邏的老師註意到,上課的實時狀態永遠被第一眼盡在掌握中,方木多少有點小小的壓力。

教室後門,體委用胳膊肘戳了戳身旁站得最規矩的毛卷:“哎,你說咱倆一般誰考最後一名啊?”

“當然是你了。”毛卷這人優點不多,最大的優點就是實誠。

“……”體委一噎,小聲道,“你放屁,別以為我沒看到高皮鞋桌上上學期期末考的排名,明明你排在最後一欄的。”

“我也就考過這一次最後一名吧。”

毛卷腦袋上的卷毛被教室後門進來的風吹得飄逸,他擡手理了理自己海飛絲般的造型,說:“上學期那麽多次大型考試,除了最後的期末考,哪次不是你墊底?”

被戳到心窩的體委:“……好小子,咱倆不是兄弟嗎,你說話怎麽這麽傷人,不能給我留點面子?”

“拉倒吧,誰跟你當兄弟。”毛卷翻了個白眼,沖前邊座位上柴炎的背影擡了擡下巴,“論兄弟我只認他,那才是和我穿一條褲子長大的。”

講臺上,高皮鞋眼尖地瞥見後門嘰嘰咕咕的兩人。

他用教尺重重拍了兩下講桌:“那幾個最後邊站著的,這還沒下課吧,這麽喜歡說話,一會兒下課來我辦公室說個夠。”

體委和毛卷立馬閉嘴了,兩腿並攏老老實實地站好。

高皮鞋繼續道:“第一次月考後,學校會給你們全體高三學生安排一次大型家長會。”

“這次家長會很重要,你們家長需要全方位了解你們未來高考和藝考的規則,如果沒有特殊情況,希望每個同學的家長都能來學校,實在來不了的,讓你們家長和我打電話,和我說說是個什麽情況。”

柴炎握著筆在做作業,聞言他頓了頓,眼皮往下微微垂了垂,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黯淡。

即便他媽答應了他,他也並不能確定她一定會來。

現在的柴炎早已對黎蕓喪失了基礎的信任。

畢竟,她又不是沒有做過騙子。

毛卷站在教室後門,偷摸摸往柴炎的方向移了兩步,悄聲道:“柴二火,黎阿姨要來不?”

“不知道。”柴炎把書合上,毫無交流意向。

毛卷刮了刮鼻尖,小聲說:“我覺得黎阿姨也該來給你開一次家長會了。”

“反正自從我有記憶起,雖然咱倆從小到大都同班,但我就沒見過她來參加一次家長會,估計是太忙了吧,畢竟她那粉刷廠出了名的不好請假。”

“……”

毛卷鹹吃蘿蔔淡操心地說:“其實我認為你可以主動和你媽媽多聯系聯系的,你想想,你畢竟是黎阿姨的親兒子啊,上班哪有你重要啊,沒有哪個母親不看重自家孩子,除非你不是她親生……”

“毛卷。”柴炎打斷他的一堆屁話,“你能不能滾?”

“……好。”

怕這閻羅爺下課後揍他,毛卷麻利地滾了。

上午最後一節課下課後,學生們照例上演逐鹿飯堂的群雄爭霸賽,拿上飯卡一窩蜂沖出教室奔向食堂。

不到兩分鐘,教室裏就只剩下了柴炎和方木。

柴炎雖然在班上經常被人關註,可他性子使然,私下裏習慣了當獨狼。

最初還有不少男生想拉他一起結伴搶飯,但都在柴炎那兒吃了閉門羹。

時間長了,大家也都不再管他了。

他不喜歡吃個飯還要在飯桌上聽人吹牛扯淡,今天聽男生們笑哪個女生穿的衣服能看透內衣,明天又聽他們罵罵咧咧英雄聯盟賽裏哪個選手打得最菜。

他對大夥們聚在一起聊的話題都沒興趣,自然也就不想吃個飯還要耳朵不得清凈。

柴炎經常被人開玩笑吐槽生活過於平淡,說好聽點叫自律,說難聽點叫迂腐。活得提前老齡化,年紀輕輕的也沒點刺激的私生活,不熬夜不把妹甚至連零食都不吃,每天不是在踢球就是在學習,沒意思極了。

但柴炎也不在乎別人對他的看法。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該做什麽,他認為自己在努力地向上活著,沒有像這個年紀的二五仔們一樣浪費時光荒度青春,這就夠了。

教室裏,柴炎坐最後邊,方木坐最前邊,從柴炎的角度看,剛好能看到方木那顆烏黑圓潤的後腦勺一直低著。

方木一只手習慣性地撐著耳朵,另一只手像是拿著筆在刷刷地寫著什麽。

柴炎拿著飯卡從他身邊經過,低眸瞧了眼,看見方木正在看一本他從沒見過的數學輔導書,應該是外面書店裏買的,都是些知識點合集,輔導書講得很細,不輸老師上課。

“你在補進度?”柴炎問。

“啊?”

方木看輔導書看得入迷,被他猝不及防的出聲嚇了跳,手上的筆都沒拿穩,“我靠,你屬幽靈的嗎,你什麽時候站這兒的?”

柴炎:“某人反射弧長得離譜,我都站這兩分鐘了都沒發現。”

方木說:“哦,不好意思啊,我沒註意到。”

因為太突然,方木沒聽清柴炎方才的話:“對了,你剛剛問我什麽來著?”

柴炎點了點他桌面上鋪著的輔導書:“我問你在補進度嗎?”

方木低頭看了眼,把輔導書的封面頁翻給他看:“嗯,我以前讀的學校和這兒教的東西有些不太一樣,我想趁著空餘時間把沒學的都補起來。”這不是什麽不能說的,方木承認地很快。

柴炎盯著他,唇線抿得平直,過了兩秒,他說:“但現在是午飯時間。”

方木一臉的莫名:“然後呢?”

“你應該去食堂吃飯。”

話出口柴炎就意識到自己有些多管閑事了,方木吃不吃午飯和他沒有半分錢關系。

放在以前柴炎是絕對不會理,更不會多嘴去勸的。

人往往是最奇怪的生物,為什麽身體總是能先於大腦做出內心深處最真實想做的事情,說出最真實想說的話。

直至很多年後,柴炎回想起這一天,才後知後覺地明白,當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在乎贏過他本身應有的冷靜和理智的時候。

那麽所有不支緣由、亦不解為何的事情。

都會變成無需理由後的在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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