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隱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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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

臨近零點,外面的鞭炮聲越來越密集。

諾大的房子裏就她一個人,方知有絲毫沒覺得這樣的感覺有什麽不好,窗外的熱鬧景象反而不斷拔高著她對新年的期待。

前幾天她在街上買了一些煙花爆竹,就等著明天在小區裏玩。

沈則林總是對她說要好好調整作息,這段時間她也一直在認真吃飯,早睡早起,皮膚確實比之前紅潤細膩了不少。

好不容易養成的生物鐘此刻起了作用,她趴在客廳落地窗邊的沙發上,望著外面時明時滅的煙火,眼皮逐漸發沈。

某個時間點,窗外的煙花格外明亮絢爛,交替出現的光芒透過玻璃灑在她的身上,外面的熙攘聲也愈來愈大。

很快,被她放在身上的手機傳來一聲聲震動。

蘇妙妙:新年快樂啊

淩顏:新年快樂

沈則林:新年快樂,好好睡覺。

小姨:微信紅包(新年快樂)

手機的強光讓方知有的眼睛瞇成一條縫,她傻笑了兩聲,把手機抱在懷裏。

果然還是小姨對她最好。

等到方知有醒來,窗外的光線清冷又刺眼,她下意識想打開手機看看現在幾點了,結果手機上冒出來好幾條消息。

零點一分

蘇妙妙:一分鐘了,你的新年快樂呢?

零點五分

蘇妙妙:……再見。

方知有從沙發上彈起,驚呼連連,手指飛速點著。

方知有:不是,姐妹,你聽我解釋,我睡過頭了。

想了想,方知有賣起慘來。

方知有:你知道的,我一個人在這,都沒人和我說說笑笑的,我無聊嘛,就睡過去了(可憐兮兮)

其實方知有也沒撒謊,畢竟她連自己小姨發的紅包都還沒來得及領。

方知有退出和蘇妙妙的聊天,很識趣地給李若然拜了個年,就這樣,五百大洋順利進入她的口袋。

方知有又用同樣的話術逐一回覆了其他人,最快給她答覆的是沈則林。

沈則林:睡醒了?

方知有慶幸自己是通過手機給他發的消息,這樣他就看不見自己臉上的得意。

方知有回:嗯。

看嘛,不就是早睡早起,一點都不難。

沈則林:看樣子有好好照顧自己。

方知有繼續保持高冷,回答:嗯。

方知有放下手機,趁著現在有空,趕緊去把飯做了。

吃完飯,方知有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地出了門。

果不其然,各個街道口都聚集著玩鞭炮的小學生,方知有裹得跟個木乃伊似的,一時間有些不好意思加入那群孩子。

不過她手上一袋子的煙花可不是擺設,等她點燃手上的,那群孩子肯定會崇拜地朝她聚過來。

那時,她一定是這條街上最亮的仔。

方知有這麽想著,信心滿滿地掏出口袋裏的打火機,點了一個看起來最響、最絢麗的竄天猴。

……

周圍孩子們的叫聲參雜著歡聲笑語,他們圍著“金噴泉”拍著手,唱著歌,而方知有則抱著一堆仙女棒眼巴巴望著他們。

方知有覺得自己從來沒看過這麽多煙花種類,對比之下,她手上的那些煙花實在是無趣。

其實那天買煙花的時候,方知有在商販那裏也看見了很多“霸氣十足”的煙花,但她瞅了一眼價格後果斷選擇了放棄,最後只挑了最常見的幾種。

以前過年想玩煙花,她爸爸都會說那是男孩子玩的東西,不讓她碰,搞得她現在都落伍了。

過了一會兒,一個同樣穿得圓鼓鼓的小女孩碰了碰她的腿。

“姐姐,你沒煙花玩了嗎?”小女孩說著從手裏分給她一個“金噴泉”。

方知有苦澀一笑:“謝謝你呀,小朋友。”

上學的時候她就融不進集體環境,沒想到這次準備了這麽久,她還是融不進去,不免有些洩氣。

方知有低頭把自己的煙花從袋子中拿出來,又將袋子鋪在了旁邊的花壇上,默默往上一坐,就這麽老老實實看著那群孩子玩。

沈則林開車進小區的時候,就看見一群孩子聚在一起,他正猶豫著要不要按響喇叭好讓他們給自己讓個路,沒想到那群孩子倒挺有禮貌,車一靠近就自動散開了。

只有……一個人緩緩往車前湊。

他這是……新年第一天就遇到碰瓷的了?

方知有走到駕駛座的玻璃前,拉下臉上的遮擋,“總監?”

原本方知有只是覺得這輛車看起來很像沈則林的車,直到看清車牌才確定這就是他的車。

“你……”沈則林想問她怎麽在這,視線緩緩下移看著她手中的煙花,又看了眼旁邊的一群孩子,“這是被孤立了?”

方知有沒好氣問他:“你怎麽來了,今天可是大年初一。”

沈則林的頭往副駕駛一偏,“先上車。”

“幹嘛?”

“帶你去個地方。”

“我吃過飯了。”

“……”沈則林精致的桃花眼微瞇,“不是去吃飯。”

“哦。”

大年初一,為了盡可能讓人民群眾沈浸在新春氛圍裏,街道上布置得十分紅火喜慶,就連邊上的植被都綴滿了各種各樣的小擺件,偶爾拉幾條寫滿謎語的橫幅用來吸引行人的註意。

可惜周圍沒什麽人。

沈則林把車停在一座裝修十分寬敞精致的店面前,方知有放下手上的東西,跟著他下車。

店面外部是整面的落地窗,上面墜著幾個中國結,窗邊簡單安排了幾個供顧客休息的位置。

沈則林從衣服裏掏出鑰匙,打開店門,他沒著急進去,伸直胳膊撐著門,扭頭看著方知有。

方知有習慣了他的紳士風度,沒覺得羞怯也沒覺得尷尬,心安理得地踏進店中,她一進門就轉著眼睛打量起四周的裝潢。

再往裏走,左側是一片酒水飲料的服務臺,純黑色的大理石桌面上擺滿了形式各異、色彩鮮艷的糖果,右邊則是一排排整齊排列的鋼琴。

看到那些鋼琴,方知有頓時提起了濃厚的興趣,眼睛牢牢盯著,一步一步往那邊走。

沈則林只是關個門,再回頭,方知有已經飄出好幾米遠了。

他抿唇,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身後,伸出食指勾住她的衣領,手上只用了一點點力,就輕易改變了她的走向。

他聲音平穩:“往樓上走。”

沈則林帶她走上一樓正前方的樓梯,方知有很久沒見過這樣的裝修方式了。

在她印象中,只有歐洲莊園裏的城堡才會用到這麽有排面的樓梯。

方知有想到剛才沈則林拿鑰匙開門時的樣子,心中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問:“總監,這是你的店嗎?”

“不是,是我一個同學的,我特意向他要的鑰匙。”

令她沒想到的是,二樓也有不少鋼琴,這會沈則林也沒再拎著她到處亂跑,而是和她一樣慢慢看了起來。

偶爾有幾臺看起來還不錯的,沈則林會上手彈兩下,試試音質效果好不好,方知有並不會彈鋼琴,但還是會伸出手指反覆按著一個鍵,不為感受琴聲質量,純粹覺得好玩。

沈則林問:“喜歡哪臺?”

“我?”方知有收回自己作亂的手指,看看他,又看看鋼琴,“總監你要買鋼琴?”

“是給你們買。”

“我們?”

“嗯,你們公寓太空了,適合買一架鋼琴放著。”他說,“你們閑著沒事的時候可以彈一彈。”

“我不會。”

“淩顏她們會,至於你,”沈則林微微一頓,“現學,不會也得會。”

方知有有一種被威脅的恐慌感,“為、為什麽?”

沈則林一手搭在鋼琴上,“你是愛豆,要想自己的星路長遠一點,不得多學點技能傍身?”

“可是……我們很忙的。”方知有心裏明白,鋼琴這東西,乍一看挺新鮮的,但要讓她學……還是算了吧。

沈則林笑得十分駭人:“不急,慢慢學。你這麽年輕,學什麽都來得及。”

“……我不會挑鋼琴。”

-

方知有和沈則林回到車裏時,手機剛好收到蘇妙妙發來的信息。

蘇妙妙:好吧,看在你這麽不容易的份上,我就原諒你了。

方知有挑眉,回她:你這個時候回我,也是才剛起吧?

蘇妙妙岔開話題:你今天吃的什麽呀?(好奇)

方知有偷瞥了一眼正在倒車的沈則林,回她:那個,我們公寓就要有一架鋼琴了。

另一邊的蘇妙妙嘴裏正叼著一根雪糕,看見方知有的信息,一時不備,牙根被冰得發顫。

蘇妙妙把雪糕從嘴裏拿出來,問:哪來的鋼琴?

方知有:沈總監張羅的。

蘇妙妙:不是吧,我好不容易才擺脫這玩意(煩躁)

蘇妙妙從小脾氣火爆,她媽媽為了讓女兒靜下心來,改改她那三分鐘熱度的性格,特意請了位鋼琴老師來家裏進行一對一授課。

直到後來蘇妙妙出國,才擺脫鋼琴給自己帶來的心理陰影,現在沈則林又親手把她的陰影給抓了回來……

蘇妙妙:你怎麽不攔著他點。

方知有淡定回她:鋼琴還得過幾天才能送到公寓,你現在跟總監商量還來得及。

蘇妙妙撤回一條消息。

看對於蘇妙妙的反應,方知有滿意地鎖上手機,轉頭問沈則林:“我們要回去了嗎?”

沈則林將車停在紅燈前,側頭看她:“不想回去?”

大過年的,她一個人呆在家裏也沒什麽意思,除了打打游戲聽聽歌,就只能選擇看著一群孩子放煙花。

方知有試探道:“可以嗎?”

“可以。”

方知有瞬間精神抖擻,問:“那我們去哪?”

“大年初一還能去哪?”沈則林收回目光,發動車子,面不改色地說,“去公司。”

方知有:“……”

就這樣,方知有被迫加了個班。

兩人回去時天都黑了,靜謐無聲的夜幕下,小區裏只有幾盞清冷的玻璃燈象征性地照著路面。

沈則林看著她懷裏剩下的煙花,突然提了一句:“仙女棒要晚上放才好看,大白天的放,那火光還不如打火機的光來得亮。”

他說完,方知有瞅瞅黑暗的四周,覺得挺合適,還真掏出個打火機,又抽出兩根仙女棒打算點燃。

可夜晚的冷風真的很大,沈則林伸手提她擋著風,打火機中搖搖晃晃的火苗才逐漸穩定,不一會“滋滋”作響的火光照亮她稚嫩的臉龐。

方知有遞給沈則林一支,“給你,不許嫌棄。”

你跟那群潮流的孩子可不一樣。

沈則林接過,無奈地笑了一聲,“你給我一個大男人玩這個?”

看他這麽挑剔,方知有一抿唇,心想那你還接得那麽從容?

“你要是嫌不夠刺激,可以去買個沖天炮放給我看。”

沈則林滿臉透著高傲:“還是算了,太強勢,不符合我的人設。”

方知有奇異地擡頭,不能理解他的想法,“你還給自己定人設呢?”

“你以後在大眾面前也要給自己定個人設的。”

她低頭嘟囔道:“我不喜歡立人設。”

沈則林語氣淡淡地問:“為什麽?”

“因為我是人,我會變的,有可能我今天喜歡吃的東西,明天就不喜歡吃了。”

方知有手上的煙花燃盡,她的臉一瞬間半隱在黑暗中,“你知道嗎,我小時候很不喜歡吃木耳,因為我覺得那東西黑乎乎的,又叫木耳,無論外形還是口感都像是在吃人耳朵一樣,可是後來我嘗試了幾次,發現木耳是真的很好吃,這在大眾看來,難道不算人設崩塌嗎?”

“你喜歡跳舞嗎?”

方知有理所當然地點頭:“喜歡啊。”

“那你會一直喜歡嗎?”

方知有遲疑了一會兒,不停轉動著手裏的仙女棒,“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喜歡舞臺上的那個自己,可我總覺得那個我不是真實的我。”

沈則林:“不,我覺得那才是真正的你,其實你也一直在給自己立人設,你一直想讓別人覺得你是個聽話懂事的女孩,但你真正想做的是舞臺上的那個人,那個快樂自在的人。”

方知有這人和其他人不一樣,表面看起來脆弱無助,但其實並不是一個容易頹喪的人,她的適應能力雖然不強,可一旦遇到了屬於自己的舞臺,任何人都阻擋不了她的光芒。

方知有被他的話逗笑:“生活中我要是那麽隨心所欲會被罵的。”

“被罵?罵你什麽?你的自由自在又不會傷害到別人的利益。”

“……我一直覺得只有內心和能力都很強大的人才有資格做自己,我沒淩顏她們那麽好的家世,網友本來就格外關註我的一言一行,一不小心就會被說成是沒素質。”她深嘆一口氣,而後燃起鬥志,“還是等我變強再說吧。”

沈則林把她手上燃盡的煙花拿走,順勢扔進路旁的垃圾桶裏,“我就知道你沒表面上那麽溫順乖巧,明明就是一個調皮的。”

方知有看了他一眼,沈則林問:“難道不是嗎?”

“好吧,被你看出來了。”她繼續說,“那你當初還那麽苦口婆心地勸我?”

明明知道她沒表面上那麽聽話。

“我當初要是不說點好話,你是真的會放棄,因為你面具戴得太久了,自己都快不認識自己了,嘴上說不喜歡立人設,實際比誰都拘束自己,這才是你一直那麽迷茫的原因。”

“……”

她伸長脖子打量著他的臉,“總監,那‘老好人’是你的面具嗎?”

黑暗中,沈則林笑得恐怖:“你猜。”

“……我不猜,反正你繼續保持現在這個樣子挺好的。”

兩人走到門口,方知有道了個別,轉身就要離開。

沈則林突然叫住她。

方知有回頭。

沈則林看著她平靜的臉龐:“舞臺下你也要敢於做自己。”

方知有回答他:“知道了。”

……

方知有進門,沒開燈就徑直往樓上走去,無聲地穿梭在幽暗的階梯上。

到了房間她還是沒開燈,整個人重重地往床上一砸。

她的半張臉貼著柔軟的被子,不知過了多久,她睜開眼,腦子裏浮現出沈則林轉身離開的背影。

做自己嗎?

要是她真的做自己,在她媽媽去世的那一刻她就應該拼命掙脫出家庭,要是真的做自己,在她爸爸將樊慶玲帶回來的那一刻,她就該大吵大鬧一場。

但其實……也改變不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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