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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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地牢昏暗潮濕, 沿著陡長的樓梯下去,一股鋪面而來的血腥氣和撕心裂肺的哀嚎聲,充斥著整個空間。

葉忱面無表情的坐在椅子上, 一套刑罰施過, 被綁在木架上的刺客早已經奄奄一息,渾身找不出一塊好皮肉, 就像浸在血裏。

楊秉屹丟了手裏帶有倒刺的鞭子,“招不招!究竟是誰派你你們來的!”

幾個刺客額頭上淌著的不知是血還是汗, 粗噶的聲音發著抖,“我們都已經招了。”

楊秉屹回身去看葉忱, 看到他示意, 拎起手邊放了濃鹽的水桶,照著其中一個刺客潑了過去。

“啊啊啊啊啊——”撕聲的慘叫響徹地牢。

那刺客雙眸暴起,啐出一口血水:“我們是天明教的人,就是為了殺了你這狗官!”

楊秉屹走到葉忱身旁,低聲道:“看來是不會招了。”

葉忱不置可否,對一旁的刑部官員道:“既然口供無疑,王大人就將呈文寫了遞交上去罷。”

王坤拱手道:“是。”

走出地牢, 楊秉屹一臉凝重, 緊跟在葉忱身後問:“這些刺客背後的人,顯然是想借天明教來混淆視聽,把矛頭引開。”

葉忱道:“你說得很對,之前天明教只是在地方有勢力,如今膽敢在京中行刺,皇上必不會再放任, 接下來恐怕就是要以殲滅天明教為重中之重的事了。”

楊秉屹追問道:“這幕後的人,大人可有頭緒?”

“陸承淮倒臺, 會在這個時候對我動手,顯然是狗急跳墻。”葉忱看了楊秉屹一眼,問:“陸承淮失勢,對誰的影響最大?”

楊秉屹沈下呼吸,半晌,凝聲道:“是皇後。”

葉忱輕擡下頜,“去備馬車罷。”

楊秉屹點頭去駕馬車,一個太監從刑部大門走進來,看到葉忱走過來請安,“見過太傅。”

“高公公無需多禮。”葉忱虛一擡手,問:“公公可是來替皇上取刺客口供的。”

“正是。”高公公說完,四下看看低聲對葉忱道:“還有一事,皇上剛剛下令,招定安候歸京。”

葉忱目光微動,“定安候駐守北境多年,皇上為何這時招人進京?”

高公公道:“是皇後娘娘突發急癥病下,唯恐病重,故而想要見見兄長,這才求皇上招鎮安候歸京。”

“原來如此。”葉忱緩緩道。

皇後這是一計不成,又施一計。

高公公如失言般躬了躬腰,“咱家還要趕回宮去,耽誤不得,就先告退了。”

葉忱頷首致意,“公公慢走。”

高公公客氣了兩聲,邁步離開,葉忱則望向天邊漸漸吐露出的一絲魚肚白,在它周圍是濃暗的夜色,破曉前的一刻總是特別的暗,透著山雨欲來前的陰翳壓迫。

楊秉屹牽了馬車過來,面色相較之前多了一份凝重,一邊挑起馬車的布簾,一邊壓著聲道:“大人,方才守在南宅的暗衛來傳話。”

楊秉屹目光裏閃動著未平驚異,“老夫人打算天一亮就送沈老夫人他們離京。”

葉忱靜默片刻,淡淡問:“沈凝煙同意了?”

楊秉屹快速點了下頭,就不敢再去看葉忱的臉色了,老夫人想要送走沈家人情有可原,但沈凝煙就這麽答應,便是也要割舍與大人之間的情分了。

如今他已經知道,沈凝煙就是大人絕不可觸的逆鱗,只怕這一回,大人是真要動怒。

久久沒聽到葉忱下令,楊秉屹才遲疑著問:“大人可要立刻回去?”

葉忱沒有說話,太陽穴處輕輕抽跳,一絲猙獰的戾氣隱隱可見。

然而出乎意料的,楊秉屹卻聽他開口說:“去內閣。”

“大人,不回去?”楊秉屹不確定的問,若是現在不去,只怕要攔人就來不及了。

葉忱指腹碾在關節上,聲音低沈肅壓,“去內閣。”

楊秉屹不敢再過問,趕緊架馬朝著內閣而去。

*

天蒙蒙亮,葉老夫人就派人來請凝煙,寶杏寶荔在旁急匆匆的收拾東西,索性沒有在這裏置辦太多東西,很快也就收拾好了。

凝煙望著屋內,只覺得每一個角落都充斥著她與葉忱的痕跡。

他會抱著她在桌前看書,握著她的手,手把手,仔仔細細地教她雕刻玉器,可過去他教她雕玉,只是為了她在假扮月泉公主時不被戳破。

旖旎溫存的記憶和前世刻進心肺的悲傷,一同糾纏在她腦中,折磨著她,讓她想摒棄哪個都不行。

沈凝玉也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過來,“阿姐,我們該走了。”

凝煙平了平發顫的呼吸,問:“六爺沒回來?”

沈凝玉想著他不回來才好呢,“六爺連夜去了內閣,等他回來我們早離開京城了。”

她說完見凝煙魂不守舍的,低聲問:“阿姐是不是,舍不得。”

凝煙恍惚的目光閃了一下,矢口否認,“不是。”

她只是覺得心裏不踏實,他們這樣走得未免太容易了,她甚至想了好多說服葉忱讓她離開的理由,可他卻沒有回來,似乎給了她絕佳的離開機會。

她不認為葉忱會是這麽好糊弄的人,會不會這只是他的試探,即便不是,等他發現自己走了,又會不會震怒。

下人又來催促,沈凝玉對凝煙道:“阿姐,我們快走吧。”

凝煙回過神,“等我一下。”

她急急說著,快跑到桌邊,拿出紙筆,快速寫完幾行字,才跟著沈凝玉離開。

葉老夫人親自送了幾人到驛站。

“待行到清江,就可以乘船一路南下,船只都已經安排好。”葉老夫人萬分慚愧的對沈老夫人道:“此番是葉家愧對沈家,若將來有什麽葉家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只需差人來說一聲。”

沈老夫人神色冷漠的擺擺手,“罷了,我把凝煙好好帶回去,就無憾了。”

葉老夫人愈發擡不起頭,也不再多言,告辭準備離開,方嬤嬤扶住她急聲道:“老夫人,你看那。”

只見官道上有人策馬而來,揚起的塵土將他的面容遮的不甚清晰,葉老夫人心神一凜,該不會是葉忱追來了。

凝煙同樣摒緊了呼吸,一直待人奔近,眾人才看清,是葉南容。

凝煙緊繃的心弦非但沒有放松,反而更加不安。

葉南容翻身下馬,徑直走到凝煙面前,葉老夫人臉色變得無比難看,冷聲斥問,“誰讓你來的。”

“祖母恕罪,我來是有話要對凝煙說。”葉南容深深看著凝煙,因為受傷未愈的緣故,他面上沒有什麽血色,眼下更是掛著一抹青灰。

前世,趙循臨死前也是同樣癡癡望著她,凝煙心裏泛起一陣強烈的悲傷。

葉老夫人怒道:“你給我回去!”

葉南容置若罔聞,執迷不悟的模樣不僅讓葉老夫人怒極,凝煙更是心驚,無論是不是離開,她都不能再與葉南容有任何牽扯。

她故意冷漠的別開視線:“我們已經沒有什麽可說的了。”

葉南容卻不能接受,她分明已經知道了一起都是葉忱的手段,在船上,她看他的目光,更不是不在意。

葉南容拉起她的手就往一旁去,沈老夫人當即焦急質問:“你這是幹什麽?”

凝煙心中可是急亂,回身朝眾人道:“我與三公子說幾句話便過來。”

葉南容將凝煙拉到了遠處,他緊緊鉗住她的手腕,低聲問:“凝煙,如今一切都已經真相大白,我們不該是這個結局。”

他隱忍的情緒在這一刻難以遏制,聲線微微發抖,眼裏滿是化不開的苦情。

凝煙無法做到無動於衷,也知道自己為何永遠對他有愧疚的原因,她深深呼吸,“你冷靜一點。”

“你讓我怎麽冷靜。”葉南容低吼,眼眸裏已經有了濕意,“凝煙,我們就當一切沒有發生過,從新開始好不好?”

他帶著懇求的聲音如針紮在凝煙心上,“……你不要這樣。”

“楚若秋,葉忱,都當沒有發生過。”葉南容雙手握住她的肩,眼裏凝上希冀:“好不好?”

葉忱的名字刺到了凝煙心底的懼怕,她狠下心推開葉南容的手,迎著他黯淡下來的目光,冷冷說:“回不去了,即便知道真相,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也都發生了,回不去了。”

她不想傷害他,可她必須狠下心,再不能與他有一點關系,否則後果,她不敢想。

“忘了我,我們不會再有可能。”凝煙摁著快要崩潰的情緒,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那葉忱呢?”葉南容倏然擡眸,爬著血絲的眼眸讓凝煙呼吸頓停,心臟更是揪緊的發疼。

這一抹的悲痛,讓葉南容枯寂的心又跳動起來。

兩輩子的教訓卻讓凝煙深刻的知道,不能有任何妄想,她現在只想徹底與他們斷了糾葛,再不要讓上輩子悲劇延續。

而首要的,就是讓葉南容死心,“這與你無關。”

她這就是承認了,葉南容仿佛被重重打了一拳,憤怒到了極致,他努力想要平息,卻仍不能控制,“他這般欺騙你,你難道還要給他機會?”

凝煙深深吸氣,“如果說完了,我就走了。”

她最後看了葉南容一眼,深深埋藏下所有的悲哀,快步離開。

葉南容視線一眼不錯的凝著她的背影,眼裏的被執迷和冷冽裹挾,他不會就這麽放棄,被奪走的,他一定會奪回來。

沈老夫人和沈凝玉看到凝煙回來,趕緊走上前問她有沒有事,凝煙搖頭,與葉老夫人道別後,帶著兩人進了驛站。

連日的疲憊讓沈老夫人體力不支,簡單用過晚膳,凝煙就先扶她去休息。

她扶沈老夫人躺下,又給她放平了枕子,“祖母好好睡一覺。”

沈老夫人疲憊的點點頭,“你也快去睡。”

凝煙輕柔的應聲說好,而離開屋子後,她卻怎麽也靜不下心來,獨自在中庭漫無目的走著。

沈凝煙去她屋裏沒找到人,還嚇了一跳,走到院裏看見凝煙,才長出一口氣,“阿姐怎麽在這裏?”

她走到凝煙身邊,還心有餘悸,“我還當又出什麽事了。”

凝煙轉過頭看著她問:“出什麽事?”

沈凝玉被她直直的目光看得有些忐忑,磕磕絆絆道:“我擔心是不是,是不是六爺來將你帶走了。”

凝煙聽後什麽都沒有說,垂在身側的雙手卻一再的用力握緊。

連葉南容都知道了她離開的消息,追了過來,葉忱卻毫無動靜。

這樣的平靜太過詭異,就好像是暴風雨來臨前,一旦風雨壓境,便是天動地搖。

“阿姐。”沈凝玉看她臉色發白,搖了搖她的手臂,“我胡說的,六爺總不會做出強逼的事。”

沈凝玉的話根本安慰不到凝煙,她只能按住心慌,安慰自己。

現在他是葉忱,她也不是司嫣,而且她留了信,或許葉忱是聽進了她信中的話。

凝煙整理過心緒,勉勵對沈凝玉挽了個笑,說:“不早了,你也快去睡吧,明日還要趕路。”

沈凝玉不放心的看著她,凝煙朝她輕擡下頜示意,她才回了屋子。

凝煙又在庭中待了一會兒,才往二層的住處去,屋內沒有點燭,她借著月光走到桌邊,摸索到火折子,打開吹亮,劃出的亮光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身闊。

陡然印入眼簾的身影讓凝煙大驚失色,極快的擡眸,靠窗的圈椅上,葉忱坐在那裏,似乎自她進來的那刻起,就一直在看著她。

他身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火折子的微弱光芒半落在他的臉上,明暗交錯,莫測難辨。

凝煙就這麽僵硬地看著他,他來了,他到底還是來了。

她拼命告訴自己要冷靜,可看到葉忱站起身,還是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靜謐的氣氛立時沈凝下來,安靜、低壓。

葉忱停下步子,看著她似笑非笑的問:“煙兒不想見到我?”

“也是,你想著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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