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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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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圍

冬日晝短夜長, 倩倩夫人離開之後,天很快就黑了下來。

晚飯之後,她將那本《永陵縣志》拿出來翻了一會, 便進入了夢鄉。

她睡覺一向很淺, 聽到一點響動便會驚醒。扒開窗戶, 看到遠遠有不少人舉著火把朝著四方館那邊過來。

她微微皺眉,這烏夷族祭神還真是虔誠,都幾天了,晚上街道上還是這麽多人。隨即, 她發現不太對, 那些人的腳步聲整齊劃一,步履急促,絕不像昨夜那般的游行隊伍,而是神殿的護衛軍。

而且, 看勢頭這些人是沖著四方館來的。

李璧月正準備叫醒唐緋櫻, 一推開房門,見唐緋櫻也已經驚醒,“姐姐,事情不太對勁——”

李璧月處變不驚,低聲道:“先下去看看再說。”

兩人剛下樓梯,便看到大門被人一腳踹開,領頭之人正是上次收祭神稅的神殿首領巴朗。巴朗大喝道:“來人,搜——”

兩列手持著火把的士兵魚貫而入,燈火將整個大廳映得燈火通明。這麽大的動靜, 賀五娘也被驚動, 她趿著鞋匆匆出來,嚷嚷著道:“巴朗, 你們這是幹什麽?上次祭神稅我們不是已經交了嗎?”

巴朗冷笑一聲:“賀五娘,有人舉報說你們四方館裏藏了兩個中原的人,懷疑是瀘江那邊來的奸細。賀五娘你窩藏奸細,如果不將人叫出來,就拿你一起問罪——”

兩名士兵上前就要去抓賀五娘,賀五娘大喊道:“哪有什麽奸細?那是陸族長的朋友。巴朗,從前老族長在時對你不薄,老族長一死,你就背棄了公子,投靠那個雷雲……”

巴朗冷笑道:“陸少霖身為族長,卻從來不敬神祭神。而且他一直病著,從來不理事,哪有資格當我們烏夷族的族長。將賀五娘拖走,等抓到奸細,一起處置——”

賀五娘一變掙紮,一邊痛罵道:“你們這群忘恩負義的畜生……”

她雖竭力反抗,又怎是神殿衛軍的對手,頭發也被扯散。

“你們找的是我們,先將賀五娘放了——”

巴朗擡頭,只見李璧月和唐緋櫻一同走下樓梯。剛才那句話正是從唐緋櫻口中傳來。、

巴朗臉上露出奸猾的笑容,高聲喝道:“還楞著幹什麽,還不趕緊將人……將人……”

他話說到一半,只見李璧月冷冷一瞥向他望來,那目光中的森寒之意讓他不自覺將下面的幾個字咽了回去。

這時,門外響起一道雷霆萬鈞的聲音:“將這兩名中原人拿下——”

一人手持權杖,緩緩自外行來。那人足尖微跛,正是烏夷族的大祭司雷雲。

另外一道畏畏縮縮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大祭司,就是她們兩人。她們騙了陸族長和大祭司,兩人根本不是奴隸販子,當日在春來客棧時我就見過他們,他們那些所謂的奴隸原先都是護衛,這兩名女郎處心積慮潛入那溪,必有圖謀,大祭司要小心為上——”

這聲音唐緋櫻很是熟悉,因為就在昨日下午,她還在賭場贏了對方的全部身家,甚至逼得對方不得不賣身為奴。

只是,劉三不是應該已經被倩倩夫人和她兄長帶走了嗎?又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她的目光掠過門外。劉三和倩倩夫人兄妹二人都跟在大祭司雷雲身後。劉三得到了雷雲撐腰,立馬趾高氣揚起來。倩倩夫人兄妹二人被五花大綁著,已然淪為烏夷族的階下囚。

這是怎麽回事?

倩倩夫人註意到唐緋櫻的目光,垂淚道:“對不起,唐姑娘。我和兄長本想昨夜混在游行的隊伍中,趁亂連夜離開那溪,沒想到劉三突然在隊伍中裝瘋賣傻,胡亂咬人,故意驚動神殿護軍。劉三說知道唐姑娘你們的秘密,說動了神殿護軍來對付你們……我們本來想逃走給你們通風報信,卻被他們給抓住了……”

唐緋櫻氣得牙癢癢,她竟然忘了春來客棧時劉三也在,知道他們本是要去瀘江,也根本是不是奴隸商人。早知道,她昨日就應該殺了劉三,就不會有今日的麻煩。

如今烏夷族的大祭司親至,她們想要在神殿護衛軍的包圍下殺出生天,一場大戰是免不了。

她望向李璧月,歉然道:“姐姐,我處事不周到,今日恐怕難以善了。姐姐幫我殿後,我去去就來——”

李璧月訝然道:“你去哪兒?”

唐緋櫻理所當然道:“去抓陸少霖啊。如今我們要全身而退,當然還是要抓一個人質的……夏思t槐他們還在他哪兒,我得叫他們一起走——”

李璧月苦笑,事到臨頭,唐緋櫻仍然心心念念地抓陸少霖為人質。

她搖搖頭,道:“倒也不必著急,陸少霖既然說了我們是他的朋友,想必不會看著我們陷入危難而置之不理的,我想他很快就會來救我們了。”

唐緋櫻:“姐姐,你還真的認為陸少霖是我們的朋友啊?”

李璧月神秘莫測地一笑:“現在還不是。如果他這會出現在門外,我還是可以交他這個朋友的。”

她話音剛落,門外傳來馬嘶之聲,一輛馬車停在四方館門口。

門外響起士兵們此起彼伏的聲音:“陸族長——”

陸少霖只著一身淺白色單衣,出現在門口。顯然他是得知消息,急匆匆趕來。春夜清寒,他本來體弱,原本蒼白的臉色幾乎變為瓷白。

唐緋櫻“咦”了一聲,道:“姐姐,你什麽時候未蔔先知了?”

李璧月低聲道:“我可不會未蔔先知,但是這位陸族長有求於我們,想必不會讓我們有事。”

陸少霖一出現在門口,雷雲的目光就落在他的身上,露出幾分關切:“少霖,你怎麽來了?外面冷,你身體不好,為何不在好好休息?”他解下身上那件黑色的長袍,披在陸少霖身上,又替他系好帶子。

那身黑袍幾乎將陸少霖整個包裹起來,更顯得他弱不勝風。他咳嗽兩聲,一手捂住心口:“大祭司,你不是和巴朗一樣,認為我陸少霖沒有資格當烏夷族的族長?”

雷雲楞了一下,說道:“少霖,你怎麽會這麽想?你當然是烏夷族的族長,只是你身體不好,一向也不喜歡族中這些庶務,所以我幫你分擔罷了……”

“那大祭司又為何讓帶人抓我的兩個朋友,並且指認她們兩人是中原那邊的奸細……咳咳……如果他們是奸細,那大祭司是不是認為是我與中原人勾結?”

陸少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罕見的疾言厲色。

雷雲擰緊了眉頭:“少霖,我想你應該是被她們兩人騙了,才會誤將他們當做朋友。劉三說了,他在春來客棧曾見過她們,她們本來就是要去瀘江的,絕非什麽奴隸販子。”

他看了看李璧月和唐緋櫻,兩名女子一人沈靜端莊,一人明艷有致,都是罕見的美女。他又看了一眼陸少霖,忽然恍然大悟了起來,道:“少霖,你是不是喜歡上這兩名中原女子?”

“大祭司說哪裏話……我和她們只是普通的朋友罷了……”

陸少霖又咳嗽起來,只從臉頰紅到耳根,倒不像是因病所致,反倒是羞惱起來,他一邊說著一邊又用眼睛瞟了唐緋櫻幾眼,那眼神幾分暧昧不明,頗有幾分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

唐緋櫻渾身上下掉了一地的雞皮疙瘩,向李璧月耳語道:“姐姐,這陸少霖幾個意思啊……咱們和他根本不熟……”

李璧月沒有說話,只是做了一個稍安勿躁、靜觀其變的手勢。

雷雲怔了一怔,道:“少霖,你今年也已經二十歲了。你的父母身亡,按說你的婚事我這個做義兄的應該替你做主,只是你病了兩年,我想等你的身體好一點再……”

“咳咳……”雷雲的聲音被咳嗽打斷,陸少霖咳得驚天動地,耳根卻是愈發紅了:“大哥說哪裏去了……我這身子骨,真娶了妻子回來不是糟蹋了人家嗎……”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劉三素來販賣奴隸往來於瀘江和中原,此人首鼠兩端,無情無義,本來就是個爛賭鬼。而且據我所知,他昨日在賭場與那位唐姑娘發生了沖突。他記恨在心,因此攜怨報覆,他的話本來就不足采信。”

雷雲看了李璧月和唐緋櫻一眼,仍然有些猶豫:“可是……”

陸少霖搖了搖頭,語氣也越發失望起來:“難道大祭司今日寧願相信一個外人的話,也不願意相信我嗎?”

“少霖,我當然相信你。”雷雲轉頭望向巴朗:“巴朗,你先讓士兵們出去,不可驚擾族長的朋友。”

劉三大驚,他方才猖狂,全賴大祭司的撐腰,沒想到陸少霖隨意說了幾句,大祭司就對這件事輕輕放過,他連忙大叫道:“大祭司,我說的都是真的,在春來客棧的時候……”

雷雲冷冷瞥了他一眼道:“既然族長不喜歡劉三,巴朗,將這人便處置了吧——”

他的聲音毫無溫度。一開口,便是殺伐決斷。

劉三如何不知大祭司一句話,他的小命就要不保,跪地求饒道:“大祭司饒……”

他還沒說完,巴朗已然一刀割向他的脖子。鮮血激射而出,飈出兩尺之遠,濺到陸少霖的身上。陸少霖本就是一副若不勝風的樣子,受到驚嚇,竟然昏厥了過去。雷雲從後面扶住了他,怒斥巴朗道:“誰讓你當面動手?少霖身體不好,又怎能受此驚嚇……”

巴朗連忙跪地不起:“大祭司恕罪……”

地上,劉三雙目圓睜,死不瞑目。不過此刻已無人關心他了。

雷雲見陸少霖昏迷不醒,吩咐左右道:“來人,快去請族巫醫過來。”

就在此時,一人匆匆從外趕來,“大祭司,不好了,剛才游行慶典的隊伍出事了,在祭祀的時候不小心點著了神殿附近的一棟民房。現在火勢蔓延,神殿起火了。”

雷雲眼神焦煩起來:“怎麽回事?”

“不知道,興許是有人不小心引著火了。只是不知為何,火勢蔓延很快,急需大祭司主持大局。”

彩蘋趁機道:“大祭司,神殿起火,預兆不祥。大祭司快回神殿去吧,公子就由我來照顧吧!”

雷雲看著陸少霖,流露出擔憂和猶豫的神色:“可是……”

彩蘋:“公子本來身體不好,昏迷本是常有的事,何況巫醫應該很快就會過來。大祭司若是不放心,可以明天早上再看他,眼下還是先救火重要。”

雷雲被說服了,賀五娘上前扶住陸少霖。雷雲對巴朗等人道:“還楞著幹啥,快去救火——”

四方樓中,很快只剩下李璧月、唐緋櫻、賀五娘、陸少霖和彩蘋彩桃幾人。劉三的屍體還在門外,方才還在門外的倩倩夫人兄妹也已經消失不見,不知是不是方才趁亂逃走或是躲了起來。

賀五娘將陸少霖安置在八仙塌上,叫來兩名夥計,讓他們將劉三的屍體擡走。

唐緋櫻輕輕舒了一口氣:“還好有驚無險……”她轉頭望向八仙塌上的陸少霖,後者微閉著眼睛,面龐蒼白得沒有一點血色。

唐緋櫻小聲嘀咕道:“餵,你們家這位公子也太弱了吧,不就是殺了個人,竟然也能被嚇暈……”

李璧月未置可否,“這可未必,陸族長應該只是在雷雲面前做戲,掩人耳目而已。如果我猜得沒錯,陸族長應該很快就會醒了。”

她話音剛落,八仙塌上的陸少霖已經坐了起來。他的臉色雖然仍然不大好看,眼神卻沈靜而銳利,與方才判若兩人。

他看向李璧月:“李府主處變不驚,看起來是早就知道我會來,不如兩位和我到樓上去談?”

唐緋櫻大吃一驚:“你你你你你……你剛才根本沒暈……還有,你已經知道我們的身份?”

李璧月做了個手勢:“陸族長請。”

三人到了樓上空著的客房,陸少霖打開窗戶,隱隱看到長街的盡頭,神殿那邊的方向傳來沖天的火光。

陸少霖關上窗戶,也將這夜裏的喧囂關到窗外。

他擡頭看向李璧月:“算上今次,已經是我和李府主第四次會面了。每次見面,李府主你多多少少會遇到一些事情,可是李府主每次都是八風不動,靜如沈淵。我甚至在想,這世界上是不是沒有任何意外能讓你意外?”

李璧月的表情仍是淡淡的:“此話怎講”

“就比如我剛才叫破你的身份,唐姑娘立刻就會做出誇張的表情。可是李府主你卻是一點表情也欠奉,好像早已經看透一切,這著實讓陸某一點成就感也沒有。”他眨了眨眼睛,表情俏皮之中還有一點小委屈。

李璧月失笑:“當然不是,只是我對今日發生的事有所預見而已。”

陸少霖:“嗯?”

李璧月:“自從我進入那溪開始。陸族長所走的每一步棋,都在意圖向我賣慘,動搖我的心志。然後,在我每一次遇到意外的時候,都出面幫助我,向我示好。你想t讓我幫助你,站在你這一邊。你的行事動機這麽明顯,我想不透也難。”

陸少霖一怔:“有這麽明顯嗎?”

李璧月微笑:“當然有。我進入那溪的第二天,賀五娘就被神殿的護衛首領巴朗逼著催繳五兩銀子的祭神稅,差點發生流血事件。賀五娘是你的奶娘,五兩銀子她或許拿不出來。但是陸族長你給夏思槐他們一身行頭,都又是金刀又是寶石的,五兩銀子對你而言應該是輕而易舉。正常來說,根本不會發生巴朗闖進四方館為了五兩銀子抓人的情況……”

陸少霖:“也許我剛好忘了這事,畢竟我也不是經常到四方館來。”

李璧月:“之後,我來到街上,因為祭神稅,烏夷族的居民們不得不賣兒鬻女來湊齊錢款。在我耳聞目見的故事中,陸族長你是前任族長之子,本來是理所當然的族長繼承人,可是烏夷族的大權盡歸於大祭司雷雲。大祭司雷雲倒行逆施,施行人祭,殘暴無道。而陸族長你心地善良,只是一個被架空的可憐傀儡。”

陸少霖臉上浮現意味不明的微笑道:“可是李府主見到的這些都是真的啊?又怎麽說是我刻意為之。”

李璧月:“確實大部分是真的,只有一點虛假。那就是巴朗雖然是神殿的護軍首領,可是他並不是聽命於大祭司雷雲。他真正的主子應該是你。所以我在那溪的見聞,最少有一半是陸族長你讓我看到的。不光是他,我先前在據守明月灣所見的首領龍石,實際上應該也是聽命於你。陸族長雖然身虛體弱,並不理事,但是烏夷族真正的武裝力量都掌握在你的手上,我想陸族長離被架空的可憐傀儡還是相差甚遠。”

“啊?”陸少霖臉上終於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他微笑起來,並未否認:“李府主這是如何看出來?”

“龍石奉大祭司的命令據守明月灣,截斷從外界往瀘江的水道。可是,當日,陸族長卻說能命令龍石讓他將我們的船只放行。這說明,龍石並不是嚴格遵守大祭司的命令,陸族長你的指令對他同樣生效。”

李璧月道:“至於巴朗,我原先也以為他對陸族長你有諸多不滿。可就在方才,雷雲因為陸族長你昏迷而不悅,下令殺了劉三。如果巴朗真的厭憎陸族長你,他多少應該替劉三求情。再不濟,可以先行收押,再做處理。可是他卻一刀直接割了劉三的脖子,還將鮮血濺到你的身上。”

“我也算殺過不少人了,對這事也算有經驗。當時陸族長你站得離劉三很遠。想要恰好將血濺到你身上,也著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想他應該是為了配合你做戲,讓你可以適時昏迷,結束這出鬧劇,也正好擺脫雷雲。”

“如果不出意外,神殿的大火也是你命人所為,只是為了引開雷雲,我說得對嗎?你與雷雲名義上是結義兄弟,他對你確實情義深重,可是陸族長你表面虛與委蛇,實則心中對他十分厭惡,甚至每次不得不與他見面都會裝病,為此甚至對自己使用慢性毒藥,我說得對嗎?”

她挑眉,露出興味的表情。

陸少霖嘆為觀止,他攤了攤手:“什麽話都讓李府主你說完了,我十分好奇,還有什麽事情是你不知道的嗎?”

李璧月:“還是有的,比如,陸族長是如何在明月灣第一次見面,就確定了我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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