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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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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 元宵。

長安城。

夏思槐站在承劍府的試劍臺之外,遙望中央。

承劍府的女府主一身青色窄袖衣袍,手持著一柄雪青色的長劍, 正演練承劍府的浩然劍訣。

劍器截斷西山雪, 舞袖鋒削南浦雲。

每一次見到李璧月舞劍, 夏思槐不由得感嘆,同樣是浩然劍訣,唯有李璧月使劍能有如此的力量與美感,凜然又鋒銳。就好像她並不是一個人, 而是劍本身。

當她揮劍的時候, 忘我而忘情,好像除此身之外,天地之間皆是外物。

不,或許就連此身也是外物。天地之間, 沒有任何人、任何事物值得她眷戀與珍惜。

而自太原歸來之後, 這種情況更加明顯。

幾乎每天黃昏,她都會在試劍臺練劍。即使她的劍法已是當世之巔。

雖然李璧月從未提起,可承劍府人人知道,楚不則之死和玉無瑑最終離開,在她心間終究是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刻痕,讓想要她更加精進自身劍法,面對比以往更加強大的敵人。

夏思槐暗中嘆了一口氣,只希望這次的好消息能夠讓府主暫時放下心中心結。

試劍臺上,李璧月已經收劍回鞘, 朝他走了過來。

“思槐, 今日元宵佳節,你不去陪曼娘看燈, 來這裏做什麽?”

夏思槐笑了笑,道:“我和曼娘約了戌時在常樂坊見面,眼下還有一個時辰哩。我來找府主,是因為下午承劍府收到長安城的勝天鏢局送來的一批鏢貨,說是有人委托他們從太原送來。”

李璧月擡眼,眸光亮了起來:“太原送來的鏢貨?可知是什麽東西?”

夏思槐道:“鏢物我並未打開,勝天鏢局的人說委托人是一個道士。”

太原,委托人還是一個道士,夏思槐覺得這件事或許會與玉無瑑有關。所以他不敢擅自處置,第一時間便將消息告知李璧月。

李璧月臉色仍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緒,只道:“帶我去看看。”

不一會,李璧月便在弈劍閣見到了兩口大箱子。

她以眼神示意,夏思槐打開了第一口箱子。

細長的箱子頗類劍匣,裏面躺著一柄鋒利的寶劍。

劍刃細長,日綻華耀,那是她的本命劍棠溪劍。

在棠溪劍的下方,八柄月光飛劍並排成為一幅完整的月相圖。

李璧月心魂悸動。

在鶴鳴山莊時,她為了得到龍氣珠,先後失去了月光飛劍與棠溪劍。後來鶴鳴山莊沈入瀑布之下,入口徹底關閉,她本以為此生再也無法找回棠溪劍與月光飛劍,沒想到竟會有人將之送回。

她的心海如潮汐洶湧。玉無瑑如果有能耐從鶴鳴山莊替她取回棠溪劍與月光飛劍,委托人將之送回,說明鶴鳴山莊的機關或許另有其他出口,他最終應該是離開了。

他還平安無事,這可真是這幾個月以來最好的消息。

想到他就在這世界上的某個地方,她只恨不得能立刻將他找回來。她緊緊攥了攥拳,才壓下了心中這股沖動。

她敲了敲另外一口箱子,道:“將這口箱子打開看看——”

另外一口箱子要重得多,夏思槐撕下箱子上的封條,打開箱蓋。出乎意料,裏面放的全部是錢,有金子,有銀子,還有大量的銅錢,這箱子之所以這麽重,多半便是這些銅錢給壓的。

夏思槐見過比這多得多的錢,可是沒見過這麽多零錢,他瞪大著雙眼,不解問道:“府主,玉道長讓人將你的劍送回來就罷了,為什麽要送回這麽多的銅錢?咱們承劍府雖然不富裕,也不差這點錢使啊?”

李璧月抓了一把銅錢,銅幣在她手中碰撞,發出流玉般的脆響。她閉了眼,掩住眼底的情緒,輕聲道:“他大概是想還錢吧。”

夏思槐:“還錢?”過了一會他恍然大悟:“府主說的是孫大夫給他治傷花的五萬兩?”

“可是,府主啊,那次玉道長不是跟我們一起到高陽山才被曇迦那老和尚打傷嗎?按我們承劍府的規定,這應該算是工傷吧,醫藥費不是府裏全包嗎?怎麽治傷還要還錢啊? ”

李璧月搖了搖頭。

她當日在藥王谷向玉無瑑提起還錢之事,只是希望讓他留在承劍府,沒想到他還真會放在心上。眼下這一箱零零碎碎的金子、銀子、銅錢,大概是他在太原省吃儉用所攢下的全部家私了。

她吩咐道:“將這口箱子送到長孫堂主院中,告訴他說是清債務用的。”

夏思槐點了兩名府衛,擡了箱子走了。

她走出弈劍閣的大門,見唐緋櫻迎面走了過來,道:“府主,原來你在這裏。方才我那邊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從西南瀘江寄來,指明說是寄給府主你的。”

從太原回到長安之後,李璧月與長孫璟商議之後,讓唐緋櫻接替了楚不則原先的獬豸閣主之位,掌管承劍府的刑獄和情報工作。

唐緋櫻如今穿著標志著獬豸閣的藏青色窄袖長袍,褪去了從前的浮蕩,顯得穩重得許多。在私下時,她仍然稱呼李璧月“姐姐”,但是工作場合的稱呼換成了“府主”。

李璧月接過信,快速覽了一遍,眉頭輕輕擰起。

唐緋櫻見狀問道:“府主,怎麽,又是為難之事?”

李璧月搖頭道:“信是明光寄來的,此事輕重尚不好說。我先去東宮求見太子殿下,如無意外,只怕我們很快就要離開長安,前往西南了。緋櫻你可以先準備一下——”

唐緋櫻訝聲道:“什麽?離開長安?現在?”

李璧月挑眉看她道:“有什麽問題嗎?”她忽地想起什麽,長長“哦”了一聲:“我聽說你最近有不少追求者,難道有合眼t緣的,舍不得離開長安?”

唐緋櫻跺了跺腳,“哪有?我的眼光可高得很,一般人可看不上?”

李璧月:“真沒有。”

“府主,我是認真的。府主對我許以重任,我一定會努力勝任獬豸堂主的職位,不說比楚師兄強吧,但是我一定不會讓府主你失望的。”

提到楚不則,李璧月臉上有些黯然,她很快遮掩過去,道:“不管怎麽說,今日又是元宵,長安城有盛大的燈會。很是熱鬧,西南路遙,你若是與人有約,就早點去吧。”

“好吧。今日燈會,我本來打算是同姐姐一起去的。”唐緋櫻嘟噥著靠過來,攬住她的手臂。

李璧月輕笑了聲,推了她出去,“本府主今日又要事待辦,可沒空陪你。”

唐緋櫻離開之後,李璧月將明光寄來的信展開,陷入沈思之中。

***

將時間拉回半年之前,在李璧月尚在太原之時,明光經過一個月的長途跋涉,終於回到了慈州。

那時,他的心情如同一個久未歸鄉的游子,激動而情怯。

在過去的十六年時間,他跟著曇葉禪師在此研習禪學。如今師父已死,曇摩寺已非他能安身寄命之所。他決心回到雲臺寺,將師父過去講解的經義重新整理作註,以傳後世。

當他重新站在雲臺寺的山門之前時,眼前景象令他大吃一驚。原先古樸莊嚴的寺廟只剩下一片斷壁殘垣,焦黑的斷木和被火燎過的佛像散落在廢墟之間。

附近的山民們見到他,圍上來問道:“明光,你怎麽才回來?唉,山寺無人照管,興許是夜裏老鼠咬斷火燭,一個月之前,雲臺寺生了一場大火。大夥兒見到後幫忙救火,可是已然太遲了……唉,這件事大家已上報給刺史大人知道,刺史大人說戒慧禪師原是長安曇摩寺的大法師,如今回到長安寺,應該是不會再回來了。想著這雲臺寺也沒有主持,所以也就沒有命重修……”

揮別數個月之後,這最後的歸處亦非歸鄉。

明光跪倒在山門之前,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師父已不在,如果雲臺寺也已不覆存在,這茫茫天涯他又該何去何從?前路又在何方?

不知哭了多久,耳旁突然傳來一道慈藹的聲音:“敢問小師父,這裏可是慈州雲臺寺?”

明光擡頭一看,只見眼前站著一位約五十多歲老者,老者頭戴方帽,長眉長髯,看起來慈眉善目。

明光收了淚,答道:“這裏曾是慈州雲臺寺,可是如今已被焚毀了。不知老丈如何稱呼,來此是為何事?”

老者道:“在下姓祁,名重。正是來拜訪故友,不知主持曇葉禪師如今安在?”

“家師已經身故。”明光道:“老丈曾與家師認識?”

“何止認識,我與他本是同門。”那老者嘆息一聲:“在二十多年前,我和他都拜在傳燈大師門下,法號曇雪。只是我修行不如他,在武宗滅佛之時,聖人敕命曇摩寺縮減規模,令多餘僧侶還俗歸家。我因此還了度牒,退了僧籍,回家做個富家翁。”

那老者上下打量了明光幾眼,道:“小和尚既然是曇葉的弟子,想必正是如今曇摩寺這一代的佛子了?”

明光點了點頭:“正是。”

老者面露神光:“曇摩寺歷代佛子無不是佛法大成之人,小和尚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明光搖了搖頭。曇葉禪師這般年歲之時佛法精深,武學上的造詣亦不淺,自己如今卻一事無成,連自己的前路也不知在何方,他覺得頗為羞愧,道:“我的心性天賦不及我師父,迄今尚為悟通我佛之法,這個佛子的身份不提也罷。”

老丈搖了搖頭,捋著胡須道:“小師父不必過謙。依老朽觀之,小師父目隱神光,與當年的曇葉禪師頗為肖之,只是你眼下困於塵心,不識自己的本來的面目而已。”

明光迷惘道:“本來面目?”

老丈望著他,蒼老雙眼閃爍著智慧的光彩,聲音亦有一種奇特的魔力:“命運流轉如恒河沙數,終點原來是起點。”

明光道:“小僧不解。”

老丈道:“那老丈再問你一次,如今雲臺寺已被焚毀,小師父如今打算去哪?”

明光照實道:“小僧並未想好如今要去哪兒。”

老丈道:“你就沒有什麽想做的事嗎?”

明光撓了撓頭道:“我想繼續修行。我師父曾說,想要渡人,需先自渡。若要傳法,此身即法。就算有朝一日師父不在了,我也要好好修行,李府主說‘讀萬卷書,行萬裏路’,若我找不到想去的地方,不妨離開長安到處走走……”

老丈仍是搖頭:“我不是問其他人,而是說你自己。”他加重了語氣:“我是說你想做什麽?你拜曇葉禪師為師時,心裏想的什麽?”

明光答道:“當然是求我佛之道。”

“求佛?”老丈看著明光,他那雙慈祥的眼神此時竟顯出幾分威嚴,倒有些像佛殿裏供奉的地藏王菩薩。“求佛者是誰?”

明光不明所以,答道:“是我。”

老丈聲音愈大,道:“我是誰?”

明光道:“明光。”

老丈聲若洪鐘大鼓,“明光是誰?是曇葉的徒弟?是曇摩寺佛子?是長安城外的苦行僧?還是一個求道的佛教徒?”

明光如同當頭棒喝,在一瞬之間破開他心間迷惘。老丈問的都是他,卻也都不是他。名字非是我,本相非是我,現在的我非是我,過去的我亦非是我,他的本心原是當初在雲臺寺山門外頂禮拜師的小沙彌,他想要成為像師父曇葉禪師那般智慧靜寂的佛者,以佛法普渡眾生。

他心中有了某種明悟,大聲道:“都不是,我即是我。”

老丈再問道:“我是誰?”

明光念偈道:“我身非我,我相非我,天地一軀殼。我名非我,我意非我,覺來知未覺。我心是我,我性是我,有個佛陀,菩提樹下坐。”

在這一瞬間,他從前讀過的無數佛經在他腦海中俱失去文字,成為萬法一如的智慧。他修行十數年,於今日終於圓滿。

老丈合什,笑道:“成矣,恭喜小和尚今日開悟。”

明光下拜道:“弟子明光拜見師伯,多謝師伯點化。”

之前,這位老丈自稱是曇葉禪師的同門,明光本來有所懷疑。可是眼下,他已然知道,眼前這位老者,在禪道上的修行或許並不在自己的師父曇葉禪師之下。

若非眼前這位老者提點,若僅憑自己修行,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開悟得解。

老丈受了他一拜,將他扶起,問道:“可覺得你的身體有什麽變化?”

“變化?”明光一楞,這時,他發現自己的識海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盞明燈。那盞明燈的光芒雖然微弱,在他空無一物的識海中熾熱如烈陽,指引著心的方向。

他此前從未有過這種經歷,只覺得奇妙無比。

他如實答道:“有,我的識海中出現了一盞心燈。”

老丈雙眼之中熱淚盈眶,合什道:“幸甚幸甚,自我師傳燈大師東渡二十五年後,佛傳明燈終於回到中原,回到曇摩寺佛子的身上,真乃我大唐佛宗之幸。”

明光不解,問道:“佛傳明燈,這是什麽東西,又怎麽會在我的身上?”

老丈問道:“在海陵時,你是不是接觸過傳燈大師的佛骨舍利?當時發生了什麽事?”

明光點頭:“我在承劍府李府主手中見過佛骨舍利。李府主說她以前從未接觸過佛骨舍利,所以想請我鑒定一下真假。我鑒定之後,就將佛骨舍利還給了李府主。其他倒也沒什麽……”他想了想,又道:“李府主離開長安之前李府主曾經來找我,問我身體裏有沒有多出什麽東西。這麽看來,她當時應該是想問佛傳明燈的事……”

老丈道:“佛傳明燈是曇摩寺第一代方丈神慧大師所傳,一向由曇摩寺歷代方丈保管。傳燈大師當年東渡傳法,並未將佛傳明燈傳給留給中原的幾位座下弟子。唉,我也聽說如今的曇摩寺方丈曇無禪師上位之後,倒行逆施,曇摩寺早已不覆當年。如今佛傳明燈到了明光的手上,或許亦是某種征兆。我t相信明光你將來定能取代曇無,成為曇摩寺的下一任方丈。”

老丈一雙智慧的眼睛看著他:“以老朽之見,你既為曇摩寺的佛子,不如回到長安本寺中修行。你既已頓悟,得證圓滿,按照曇摩寺的規矩,曇摩寺的禪院首座非你莫屬。”

既然悟道,明光對自己的前路已不再茫然。他道:“曇摩寺如今一片亂象,我無意去當什麽禪院的首座。我希望效法師祖傳燈大師,浮槎東渡,將我佛之法傳到未曾聆得妙法的化外之地。”

老丈一驚,問道:“你要渡海前往扶桑?”

明光微微頷首。

老丈擺了擺手道:“我聽說上次扶桑使團在東海全軍覆沒之後,扶桑國與我大唐關系交惡。明光你孤身一人,最好不要再此時前往東瀛。佛子既有傳法之心,不願意回到長安,我倒是有一個建議。”

明光:“願聞其祥。”

老丈道:“這些年我離開曇摩寺之後,便在西南瀘江經營一家商行。瀘江原本是三苗舊地,其邊民拜鬼祭邪,缺少教化,不知我佛之法。如今的廬江縣令魏樹正是去年上任,他在西南建了一座廣化寺,可惜如今人人皆慕長安繁華,沒有什麽有德行願意去那裏,明光如果有意,可以與我一同前往西南。”

雲臺寺既毀,明光本無處可去。他經老丈點化開悟,對這位曾經的“師伯”也很有好感,於是和祁重一起到了瀘江。

到了西南之後,他一邊整理師父曇葉禪師講解的經義,一邊開壇布道,講授佛法,很快成為附近聞名遐邇的禪師。不久之後,果然受到瀘江縣令魏樹的賞識,成為廣化寺的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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